第046章 死人多了一個
酉初魏叔回東宮時，桌上藥已經涼透了。阿硯和邱五沒進來，在外頭車上等著。魏叔把兩人說的各自記成兩張紙，跟謝臨舟那封手書原稿一起帶進值房。
謝臨舟先看阿硯那張。平車、前後門、清早那聲壞輪響，寫得很細。送泔水老婦說的另附在後面，"炭車往北面大街去了"，沒有替她猜後來拐了東還是西。
"巡鋪抄了手書？"
"抄了。"
"抄到哪兒？"
"一字沒落，最後那句也在。"
謝臨舟翻了翻原稿，"不涉東宮"四個字歪著，墨色倒重。魏叔問要不要讓府里去巡鋪說一聲，原本只是領人，未必非把整封信留在那兒。
"已經留了，再討反倒像那句話見不得人。"謝臨舟把紙折回去，"讓它留著。"
他沒讓人沿北面大街追。早市炭車來來往往，半日過去，光憑一條灰氈幾隻空筐，派多少人都是把動靜往人家耳朵里送。
"明日查德順炭棧。先問北城有沒有這塊招牌，再問杜三爺。別拿著田二的名字挨家敲門。"
魏叔應了，收好兩張紙卻沒立刻走。
"還有事？"
"今日路過西華門，聽當值的人說沈二姑娘近午出宮了。沈府馬車接的。"
謝臨舟手還壓在那封手書上。
"她自己走出來的？"
"是。秦媽媽在門外接的人，自己上的車。"魏叔頓了一下，"旁的不知道了。"
謝臨舟沒再問，也沒讓人往沈府送話。慈寧宮剛拿定國公府做過文章，這時候遞張紙去問安，也能被人讀出十種意思來。醫官在旁邊等了半天，正要端走冷藥去熱，謝臨舟伸手接了過去。魏叔看他喝了半盞，才退出去。藥早就涼了，比熱的時候苦得多。醫官看了又看，終於說了一句："原來這藥不用重煎，挑個合適的消息送來就行。"
謝臨舟把空盞遞給他："明日照這個方子開。"
醫官接過盞，一時分不清他是在認錯，還是嫌自己話多。
第二日一早，沈清辭把第五哨名冊攤開。三十七個人，從林驍到周遲，一個不少。另一張紙上是官面上承認的三十六具屍體，外加活著回京的賀長庚。
沈明棠把兩張紙並排放著，看了一會兒。
"姐姐，第五哨三十七人，三十六具屍體加一個賀長庚，本來正好對上。可他們現在把周遲的供詞也拿出來了。既認這張供狀，就得認周遲寫供的時候還活著。三十六具屍首里少算了一個活人，那就得多出一具屍首來。"
沈清辭沒說話。這句話可以公開問，不必提慈寧宮的牆，不必提左手六指，也不必說她見過周遲。是對方自己把周遲的供狀送進大理寺的，替她們補上了第二個活人。
沈清辭重新取了紙，把第五哨人數、收殮屍體數、賀長庚存活和周遲供狀四項列出來，只請求調取朔州當年的逐具驗身小冊、埋葬名籍和遺物登記。沈明棠看她寫完，問："六指不寫？"
"不寫。寫了，得先說消息從哪兒來的。"
"也是。"沈明棠替她壓了壓紙角，"先把冊子要來。至於是哪一隻手，等冊子到了再說。"
呈文由封門差役當面驗過，辰末送去了大理寺。午後大理寺來了兩名差役，請沈清辭到寺里補明調檔的緣由。沈府還在封禁，她出門、上車、入寺的時辰都記在差役簿上。紫蘇送到寺門就停了，裡面另有人引路。
復問設在西側小堂。案後坐著大理寺寺丞，手邊擺著沈清辭的呈文和青石谷舊案目錄。蕭承煜也在，面前攤著北境軍械併案的文書。沈清辭見禮坐下，寺丞沒繞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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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你兄長前日受問時，請調過朔州縣衙麻布、石灰支用簿，想證明八月十九他們還在青石谷。今日你又要調朔州驗身小冊。你們兄妹不能通信，倒想到一處去了。"
沈清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呈文。沈懷瑾提過支用簿這件事，她此前不知道。"家兄查的是人在何處，臣女查的是屍首是誰。不是同一句話。"
寺丞捋了捋鬍子，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支用簿還能跟沈懷瑾的行蹤有關。逐具驗身小冊可是要翻三年前的舊案。你憑什麼認定屍身有誤？"
"臣女沒有認定。"
"沒有認定卻要調全冊？"
"正因沒有認定才要調。"沈清辭說，"大理寺既拿這份周遲供詞併案，就不能只取其中對沈家不利的部分，不查寫供的人為什麼還活著。若供詞為真，第五哨人數沒變，那多出來的活人總得從三十六具屍體裡減一個。"
寺丞皺眉翻了翻目錄。一直沒開口的蕭承煜問："你要查逐具驗身，呈文里卻沒說查哪一具。"
沈清辭看向他。"臣女若先寫出答案，調來的冊子就只剩一個用處——替臣女證明猜得對不對。"她停了一下，"臣女想查的是當年究竟記了什麼。"
"你並非全無所指。"
"有所疑，不足作供。"
蕭承煜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問。寺丞仍有顧慮："殿下，舊案收殮是軍中跟縣衙共同經手的。只為沈家一份呈文就盡數重調，兵部和御史台未必沒有話說。"
"那就不為沈家。"蕭承煜把周遲的謄清供詞從併案文書里抽出來，放到舊目錄旁邊，"為這張供詞。"
"此供尚未列正供。"
"既然不足採信，就不該拿來並審沈懷瑾。既要留在案中，就得先解釋，周遲若活著，三十六具屍體裡哪一具不是第五哨的人。"
寺丞沉默了一會兒，讓書吏重新擬調檔的條目。原本只寫"戊寅年收殮支用簿"，蕭承煜又添了一行：逐具驗身記錄、隨身遺物登記。
書吏把方才的問答謄清，附上新的調檔條目，送到沈清辭面前請她核看署名。沈清辭剛拿筆，蕭承煜說了一句："她只簽剛才答的那些。調檔是大理寺與東宮核驗的事，不必讓她做見證。"
"方才的話也是臣女說的，名字不該藏。"她還是落了筆。蕭承煜看著那三個字寫完，只說："孤不是讓你藏。"
他轉向書吏："把東宮核驗附署取來。"另一張附署紙送上來，蕭承煜在新添的調檔條目下落了名，沒再解釋剛才那句話。沈清辭放下筆，也沒追問。書吏把兩張紙並排放著晾墨。沈清辭的名字在補錄末尾，蕭承煜的附署在另一張紙上，相隔不過半尺。
她忽然想起慈寧偏殿第一次封存帳冊時，自己也執意在封條上簽名。那時她不願讓太子獨自擔一個私奪證物的口實，從沒想過有一日，這個人會把名字落在她提出的查證後面。蕭承煜像是察覺到她在看，抬眼過來。沈清辭先低頭去看自己的呈文，片刻後又覺得這迴避太明顯，索性重新抬眼。蕭承煜沒笑她，只把附署紙往書吏那邊推了推。
寺丞讓人去舊檔房核目錄。半個時辰後書吏抱回來一本薄冊，麻布石灰支用簿還在朔州縣衙名下，逐具驗身小冊後面卻沒有保管處，只留著一行舊註：隨傷亡冊另存。調檔文書只能先發往朔州府，請當地查清分藏的地方再封送回來。快馬往返，不是三兩日能辦完的事。
賀長庚現由御史台看護，調檔文書按例另謄了一份送御史台共同核看。申末，那份抄件擱到了盧御史案頭。
他翻開抄件，把"逐具驗身"那一條看了兩遍。書吏問他賀長庚明日的復問照不照舊，他說先緩一日。書吏走後，盧御史把抄件壓到賀長庚的卷宗底下，又從一旁拿過周遲那份供狀，翻到末尾看了看署名日期。供狀送回大理寺的時間比他以為的早了三天。他沒有叫人，只把供狀合上，又翻開了舊案目錄里關於青石谷收殮的那一頁。上面記著三十六具屍首，逐具登記。若周遲不在那三十六具裡頭，那三十六具里便少了一個名字，多了一具不該在的人。紙面上一進一出，正好是兩條人命。
他擱下供狀，望著窗外想了一會兒，沒有把這句話說給任何人聽。
謝臨舟先看阿硯那張。平車、前後門、清早那聲壞輪響，寫得很細。送泔水老婦說的另附在後面，"炭車往北面大街去了"，沒有替她猜後來拐了東還是西。
"巡鋪抄了手書？"
"抄了。"
"抄到哪兒？"
"一字沒落，最後那句也在。"
謝臨舟翻了翻原稿，"不涉東宮"四個字歪著，墨色倒重。魏叔問要不要讓府里去巡鋪說一聲，原本只是領人，未必非把整封信留在那兒。
"已經留了，再討反倒像那句話見不得人。"謝臨舟把紙折回去，"讓它留著。"
他沒讓人沿北面大街追。早市炭車來來往往，半日過去，光憑一條灰氈幾隻空筐，派多少人都是把動靜往人家耳朵里送。
"明日查德順炭棧。先問北城有沒有這塊招牌，再問杜三爺。別拿著田二的名字挨家敲門。"
魏叔應了，收好兩張紙卻沒立刻走。
"還有事？"
"今日路過西華門，聽當值的人說沈二姑娘近午出宮了。沈府馬車接的。"
謝臨舟手還壓在那封手書上。
"她自己走出來的？"
"是。秦媽媽在門外接的人，自己上的車。"魏叔頓了一下，"旁的不知道了。"
謝臨舟沒再問，也沒讓人往沈府送話。慈寧宮剛拿定國公府做過文章，這時候遞張紙去問安，也能被人讀出十種意思來。醫官在旁邊等了半天，正要端走冷藥去熱，謝臨舟伸手接了過去。魏叔看他喝了半盞，才退出去。藥早就涼了，比熱的時候苦得多。醫官看了又看，終於說了一句："原來這藥不用重煎，挑個合適的消息送來就行。"
謝臨舟把空盞遞給他："明日照這個方子開。"
醫官接過盞，一時分不清他是在認錯，還是嫌自己話多。
第二日一早，沈清辭把第五哨名冊攤開。三十七個人，從林驍到周遲，一個不少。另一張紙上是官面上承認的三十六具屍體，外加活著回京的賀長庚。
沈明棠把兩張紙並排放著，看了一會兒。
"姐姐，第五哨三十七人，三十六具屍體加一個賀長庚，本來正好對上。可他們現在把周遲的供詞也拿出來了。既認這張供狀，就得認周遲寫供的時候還活著。三十六具屍首里少算了一個活人，那就得多出一具屍首來。"
沈清辭沒說話。這句話可以公開問，不必提慈寧宮的牆，不必提左手六指，也不必說她見過周遲。是對方自己把周遲的供狀送進大理寺的，替她們補上了第二個活人。
沈清辭重新取了紙，把第五哨人數、收殮屍體數、賀長庚存活和周遲供狀四項列出來，只請求調取朔州當年的逐具驗身小冊、埋葬名籍和遺物登記。沈明棠看她寫完，問："六指不寫？"
"不寫。寫了，得先說消息從哪兒來的。"
"也是。"沈明棠替她壓了壓紙角，"先把冊子要來。至於是哪一隻手，等冊子到了再說。"
呈文由封門差役當面驗過，辰末送去了大理寺。午後大理寺來了兩名差役，請沈清辭到寺里補明調檔的緣由。沈府還在封禁，她出門、上車、入寺的時辰都記在差役簿上。紫蘇送到寺門就停了，裡面另有人引路。
復問設在西側小堂。案後坐著大理寺寺丞，手邊擺著沈清辭的呈文和青石谷舊案目錄。蕭承煜也在，面前攤著北境軍械併案的文書。沈清辭見禮坐下，寺丞沒繞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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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呈文。沈懷瑾提過支用簿這件事，她此前不知道。"家兄查的是人在何處，臣女查的是屍首是誰。不是同一句話。"
寺丞捋了捋鬍子，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支用簿還能跟沈懷瑾的行蹤有關。逐具驗身小冊可是要翻三年前的舊案。你憑什麼認定屍身有誤？"
"臣女沒有認定。"
"沒有認定卻要調全冊？"
"正因沒有認定才要調。"沈清辭說，"大理寺既拿這份周遲供詞併案，就不能只取其中對沈家不利的部分，不查寫供的人為什麼還活著。若供詞為真，第五哨人數沒變，那多出來的活人總得從三十六具屍體裡減一個。"
寺丞皺眉翻了翻目錄。一直沒開口的蕭承煜問："你要查逐具驗身，呈文里卻沒說查哪一具。"
沈清辭看向他。"臣女若先寫出答案，調來的冊子就只剩一個用處——替臣女證明猜得對不對。"她停了一下，"臣女想查的是當年究竟記了什麼。"
"你並非全無所指。"
"有所疑，不足作供。"
蕭承煜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問。寺丞仍有顧慮："殿下，舊案收殮是軍中跟縣衙共同經手的。只為沈家一份呈文就盡數重調，兵部和御史台未必沒有話說。"
"那就不為沈家。"蕭承煜把周遲的謄清供詞從併案文書里抽出來，放到舊目錄旁邊，"為這張供詞。"
"此供尚未列正供。"
"既然不足採信，就不該拿來並審沈懷瑾。既要留在案中，就得先解釋，周遲若活著，三十六具屍體裡哪一具不是第五哨的人。"
寺丞沉默了一會兒，讓書吏重新擬調檔的條目。原本只寫"戊寅年收殮支用簿"，蕭承煜又添了一行：逐具驗身記錄、隨身遺物登記。
書吏把方才的問答謄清，附上新的調檔條目，送到沈清辭面前請她核看署名。沈清辭剛拿筆，蕭承煜說了一句："她只簽剛才答的那些。調檔是大理寺與東宮核驗的事，不必讓她做見證。"
"方才的話也是臣女說的，名字不該藏。"她還是落了筆。蕭承煜看著那三個字寫完，只說："孤不是讓你藏。"
他轉向書吏："把東宮核驗附署取來。"另一張附署紙送上來，蕭承煜在新添的調檔條目下落了名，沒再解釋剛才那句話。沈清辭放下筆，也沒追問。書吏把兩張紙並排放著晾墨。沈清辭的名字在補錄末尾，蕭承煜的附署在另一張紙上，相隔不過半尺。
她忽然想起慈寧偏殿第一次封存帳冊時，自己也執意在封條上簽名。那時她不願讓太子獨自擔一個私奪證物的口實，從沒想過有一日，這個人會把名字落在她提出的查證後面。蕭承煜像是察覺到她在看，抬眼過來。沈清辭先低頭去看自己的呈文，片刻後又覺得這迴避太明顯，索性重新抬眼。蕭承煜沒笑她，只把附署紙往書吏那邊推了推。
寺丞讓人去舊檔房核目錄。半個時辰後書吏抱回來一本薄冊，麻布石灰支用簿還在朔州縣衙名下，逐具驗身小冊後面卻沒有保管處，只留著一行舊註：隨傷亡冊另存。調檔文書只能先發往朔州府，請當地查清分藏的地方再封送回來。快馬往返，不是三兩日能辦完的事。
賀長庚現由御史台看護，調檔文書按例另謄了一份送御史台共同核看。申末，那份抄件擱到了盧御史案頭。
他翻開抄件，把"逐具驗身"那一條看了兩遍。書吏問他賀長庚明日的復問照不照舊，他說先緩一日。書吏走後，盧御史把抄件壓到賀長庚的卷宗底下，又從一旁拿過周遲那份供狀，翻到末尾看了看署名日期。供狀送回大理寺的時間比他以為的早了三天。他沒有叫人，只把供狀合上，又翻開了舊案目錄里關於青石谷收殮的那一頁。上面記著三十六具屍首，逐具登記。若周遲不在那三十六具裡頭，那三十六具里便少了一個名字，多了一具不該在的人。紙面上一進一出，正好是兩條人命。
他擱下供狀，望著窗外想了一會兒，沒有把這句話說給任何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