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這人我認
灰衣人站在巷口沒有走遠。他挑了早點攤剛支起來的時候開口，不是來跟阿硯私下算帳的。
"昨夜說在腳店等糧船，"他走近兩步，"怎麼等到永安坊後巷來了？"
阿硯這才轉過來："船誤了時辰，我出來找活。"
"找活找到別人後門口蹲一宿？"
灰衣人說話不緊不慢，聲音正好能讓井邊的人聽見。他目光往地上一落，阿硯腳邊泥沒幹，牆根有幾處踩亂的腳印。
阿硯順著看了一眼，沒急著替自己辯解。
院牆裡傳出一聲極輕的木軸轉動。昨夜那輛平車左輪缺油，繞過廢井時他也聽見這個動靜。
灰衣人擋在巷口，後門裡卻有人在挪車。他們不是來抓他的，是來讓他站在這裡聽著人走。
阿硯往旁邊讓了一步。灰衣人也跟著挪了一步。
"怎麼，想跑？"
"不跑。"阿硯朝井邊挑水的腳夫喊了一聲，"勞煩替我請坊正來。"
灰衣人眉梢動了一下。
阿硯接著說："這院裡昨晚上抬進去一個人，雙腳沾不了地。我懷疑他被人扣在這兒，請坊正進去看一眼。"
挑水腳夫本來只想看兩眼熱鬧，一聽請坊正，扁擔往肩上一擱就要走。灰衣人搶先喊住他。
"不用跑遠，"他往巷外揚了揚聲，"這邊有個翻牆的，煩請差爺過來看看。"
早點攤前很快圍了幾個人。有說院裡住炭商的，有說前兩天見過車進出的，還有人一口咬定阿硯不是本坊住戶。賣熱湯的婦人嫌這群人堵著攤子，拿長勺趕了兩回沒趕動，乾脆也踮著腳往裡瞅。
坊正來得匆忙，腰帶系了一半。跟著的兩名巡卒剛從夜值換下來，臉上都帶著倦。
"誰翻牆？"
灰衣人指阿硯："我替東家看院，天亮開門見這人貼後牆蹲著。窗下腳印也是他的。"
"你叫什麼？"
"田二，德順炭棧做活的。"
坊正像聽過這名字，又看阿硯。阿硯報了姓名，說昨夜從羊皮巷一路跟過來，看見三個人把傷者抬進這院子。
"看見傷者為什麼不報巡鋪？"一個巡卒問。
"我不知道他是病是傷，也不清楚抬他的是什麼人。"阿硯說，"想先看清他們落腳的地方再去報官。"
"那你看清什麼了？"
"一輛平車，幾隻空炭筐。傷者自己走不了。"
灰衣人笑了一聲："差爺聽聽，炭行的車和筐，到他嘴裡成了綁人的物件。"
院子裡的車輪聲已經聽不見了。
阿硯沒跟他爭，只請巡卒進去看看。坊正大清早被人從被窩裡叫起來，本來就憋著火，既然兩邊都說得有鼻子有眼，他也不想日後落個知情不報，就讓灰衣人開門。
院子不大，正房兩間，西邊搭了座歪棚。棚下堆著七八隻空筐，地上散著碎炭和灰。屋裡一張木板床鋪了舊席，桌上半壺涼水，牆角一卷粗麻繩。沒有傷者，沒有血跡。後門半開著，門檻下一道新鮮車轍。巡卒蹲下去摸了摸，摸了一手濕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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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送炭的車剛走。"灰衣人說，"鋪里等著卸貨。"
阿硯走到後門看了看，外面一條更窄的橫巷，左右都通大街。車早沒影了。
坊正問院子誰租的。隔壁老住戶隔牆答話，說屋主住城西，三天前牙人領著兩個炭商來看過院，交了五天租金。只記得其中一個人個兒高，搬筐時碰掉了他家半塊瓦。這些能證明院子來過生人，證明不了藏過誰。
灰衣人把袖口一捋，露出手腕一道舊疤："院也搜了。這人在窗下蹲了一宿，總不能讓他一句找人就算了。"
巡卒讓阿硯跟他們去趟巡鋪。
阿硯朝空蕩蕩的後門看了一眼。他現在追出去，未必追不上那輛壞輪的車，可只要推開面前這兩個巡卒，接下來不管說什麼，都得先解釋為什麼跑。
"走吧。"他說。
灰衣人也去巡鋪留了幾句話。說自己是炭棧短工，院子和車都歸東家管，問東家姓名，只說掌柜人稱杜三爺。巡卒聽得不耐煩，讓他明日帶炭棧掌柜來補話。
灰衣人滿口答應，出了門往賣餅的攤子一繞，人就不見了。
阿硯被留在北城巡鋪的小值房裡。沒人給他上刑，也沒人得空審他。夜值犯禁名冊、清早兩戶爭水的口供，跟他這事兒摞在一張桌上。老吏寫累了，拿鎮紙一壓，先去後院吃飯。阿硯坐在長凳上等著，從窗紙透進來的光估摸著時辰。那輛平車若只在永安坊里換地方，這時候早該停下了；若趁早市混進北門大街，那和海里撈針也沒差。
午後，邱五先在門外認出了他。隔著半扇木柵看了兩眼，見身上沒新傷，才轉頭叫魏叔。兩人從羊皮巷一路問到永安坊，又按謝臨舟的吩咐查了附近巡鋪，這才接上人。
值守巡檢不肯憑一句"定國公府的人"就放。魏叔亮了腰牌，又把那封左手寫的手書遞過去。
"這人你認？"
"認。"魏叔說，"昨夜奉我家公子的命辦事。"
巡檢看得很慢。"昨夜奉謝小公爺之命在西市尋人。"他抬頭看了看阿硯，"尋人尋到永安坊後門去了？"
魏叔說小公爺傷著，許多事還沒問清，先把人領回去，巡鋪若要問話隨時可到府上傳。
"我放錯了人，誰擔？"
"手書上寫著。"
巡檢又低頭看了一遍。定國公三個字沒催得他立馬鬆口，他讓人拿腰牌去府門核問，來回耽擱了大半個時辰，得了準話，才讓老吏另起一張領人文書。
"人可以領走，今早的事不能抹。"巡檢把謝臨舟的手書推給老吏，"照原文謄一份，跟田二的口供擱一塊。明天找不到德順炭棧和那個杜三爺，再往下查。"
阿硯走出木柵。邱五沒問他吃沒吃飯，先問："那個傷者呢？"
"從後門轉走了。"
阿硯把昨夜和今早的事說了。魏叔聽到空炭筐，沒順著猜傷者是誰，只問平車往哪個方向走。
"沒看見。"阿硯說，"他們把我堵在前巷，就是讓我看不見。"
三人回到那座院子，門已經鎖了。早上送泔水的老婦還認得阿硯，說天亮後有輛炭車從橫巷出來，差點撞翻她的桶。趕車的是個高個，車上筐子摞得亂，底下蓋著條灰氈。
"往哪去了？"邱五問。
老婦朝北一指："出了巷口往大街走，後來拐東拐西的，我還能跟著不成？半桶泔水都灑了。"
別的她也說不清了。
魏叔看了看天色："先回去。公子還等著消息。"
巡鋪里，老吏還在謄那封手書。謝臨舟右手寫不了字，左手寫出來的少了幾分平日的利落，兩處連筆特別難認。老吏蘸了蘸墨，抄到末尾停了一下，問巡檢："最後這句也留？"
巡檢正翻灰衣人留下的口供，頭也沒抬："照抄就一個字也別少。"
老吏低頭把那行寫進卷尾——所行不涉東宮。手書原件已經還了魏叔。老吏等墨幹了，在抄件右上角添了"永安坊窺院"五個字，跟田二的口供一併夾進當日卷冊。冊頁一合，那句"不涉東宮"擱在了最末一行。
"昨夜說在腳店等糧船，"他走近兩步，"怎麼等到永安坊後巷來了？"
阿硯這才轉過來："船誤了時辰，我出來找活。"
"找活找到別人後門口蹲一宿？"
灰衣人說話不緊不慢，聲音正好能讓井邊的人聽見。他目光往地上一落，阿硯腳邊泥沒幹，牆根有幾處踩亂的腳印。
阿硯順著看了一眼，沒急著替自己辯解。
院牆裡傳出一聲極輕的木軸轉動。昨夜那輛平車左輪缺油，繞過廢井時他也聽見這個動靜。
灰衣人擋在巷口，後門裡卻有人在挪車。他們不是來抓他的，是來讓他站在這裡聽著人走。
阿硯往旁邊讓了一步。灰衣人也跟著挪了一步。
"怎麼，想跑？"
"不跑。"阿硯朝井邊挑水的腳夫喊了一聲，"勞煩替我請坊正來。"
灰衣人眉梢動了一下。
阿硯接著說："這院裡昨晚上抬進去一個人，雙腳沾不了地。我懷疑他被人扣在這兒，請坊正進去看一眼。"
挑水腳夫本來只想看兩眼熱鬧，一聽請坊正，扁擔往肩上一擱就要走。灰衣人搶先喊住他。
"不用跑遠，"他往巷外揚了揚聲，"這邊有個翻牆的，煩請差爺過來看看。"
早點攤前很快圍了幾個人。有說院裡住炭商的，有說前兩天見過車進出的，還有人一口咬定阿硯不是本坊住戶。賣熱湯的婦人嫌這群人堵著攤子，拿長勺趕了兩回沒趕動，乾脆也踮著腳往裡瞅。
坊正來得匆忙，腰帶系了一半。跟著的兩名巡卒剛從夜值換下來，臉上都帶著倦。
"誰翻牆？"
灰衣人指阿硯："我替東家看院，天亮開門見這人貼後牆蹲著。窗下腳印也是他的。"
"你叫什麼？"
"田二，德順炭棧做活的。"
坊正像聽過這名字，又看阿硯。阿硯報了姓名，說昨夜從羊皮巷一路跟過來，看見三個人把傷者抬進這院子。
"看見傷者為什麼不報巡鋪？"一個巡卒問。
"我不知道他是病是傷，也不清楚抬他的是什麼人。"阿硯說，"想先看清他們落腳的地方再去報官。"
"那你看清什麼了？"
"一輛平車，幾隻空炭筐。傷者自己走不了。"
灰衣人笑了一聲："差爺聽聽，炭行的車和筐，到他嘴裡成了綁人的物件。"
院子裡的車輪聲已經聽不見了。
阿硯沒跟他爭，只請巡卒進去看看。坊正大清早被人從被窩裡叫起來，本來就憋著火，既然兩邊都說得有鼻子有眼，他也不想日後落個知情不報，就讓灰衣人開門。
院子不大，正房兩間，西邊搭了座歪棚。棚下堆著七八隻空筐，地上散著碎炭和灰。屋裡一張木板床鋪了舊席，桌上半壺涼水，牆角一卷粗麻繩。沒有傷者，沒有血跡。後門半開著，門檻下一道新鮮車轍。巡卒蹲下去摸了摸，摸了一手濕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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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送炭的車剛走。"灰衣人說，"鋪里等著卸貨。"
阿硯走到後門看了看，外面一條更窄的橫巷，左右都通大街。車早沒影了。
坊正問院子誰租的。隔壁老住戶隔牆答話，說屋主住城西，三天前牙人領著兩個炭商來看過院，交了五天租金。只記得其中一個人個兒高，搬筐時碰掉了他家半塊瓦。這些能證明院子來過生人，證明不了藏過誰。
灰衣人把袖口一捋，露出手腕一道舊疤："院也搜了。這人在窗下蹲了一宿，總不能讓他一句找人就算了。"
巡卒讓阿硯跟他們去趟巡鋪。
阿硯朝空蕩蕩的後門看了一眼。他現在追出去，未必追不上那輛壞輪的車，可只要推開面前這兩個巡卒，接下來不管說什麼，都得先解釋為什麼跑。
"走吧。"他說。
灰衣人也去巡鋪留了幾句話。說自己是炭棧短工，院子和車都歸東家管，問東家姓名，只說掌柜人稱杜三爺。巡卒聽得不耐煩，讓他明日帶炭棧掌柜來補話。
灰衣人滿口答應，出了門往賣餅的攤子一繞，人就不見了。
阿硯被留在北城巡鋪的小值房裡。沒人給他上刑，也沒人得空審他。夜值犯禁名冊、清早兩戶爭水的口供，跟他這事兒摞在一張桌上。老吏寫累了，拿鎮紙一壓，先去後院吃飯。阿硯坐在長凳上等著，從窗紙透進來的光估摸著時辰。那輛平車若只在永安坊里換地方，這時候早該停下了；若趁早市混進北門大街，那和海里撈針也沒差。
午後，邱五先在門外認出了他。隔著半扇木柵看了兩眼，見身上沒新傷，才轉頭叫魏叔。兩人從羊皮巷一路問到永安坊，又按謝臨舟的吩咐查了附近巡鋪，這才接上人。
值守巡檢不肯憑一句"定國公府的人"就放。魏叔亮了腰牌，又把那封左手寫的手書遞過去。
"這人你認？"
"認。"魏叔說，"昨夜奉我家公子的命辦事。"
巡檢看得很慢。"昨夜奉謝小公爺之命在西市尋人。"他抬頭看了看阿硯，"尋人尋到永安坊後門去了？"
魏叔說小公爺傷著，許多事還沒問清，先把人領回去，巡鋪若要問話隨時可到府上傳。
"我放錯了人，誰擔？"
"手書上寫著。"
巡檢又低頭看了一遍。定國公三個字沒催得他立馬鬆口，他讓人拿腰牌去府門核問，來回耽擱了大半個時辰，得了準話，才讓老吏另起一張領人文書。
"人可以領走，今早的事不能抹。"巡檢把謝臨舟的手書推給老吏，"照原文謄一份，跟田二的口供擱一塊。明天找不到德順炭棧和那個杜三爺，再往下查。"
阿硯走出木柵。邱五沒問他吃沒吃飯，先問："那個傷者呢？"
"從後門轉走了。"
阿硯把昨夜和今早的事說了。魏叔聽到空炭筐，沒順著猜傷者是誰，只問平車往哪個方向走。
"沒看見。"阿硯說，"他們把我堵在前巷，就是讓我看不見。"
三人回到那座院子，門已經鎖了。早上送泔水的老婦還認得阿硯，說天亮後有輛炭車從橫巷出來，差點撞翻她的桶。趕車的是個高個，車上筐子摞得亂，底下蓋著條灰氈。
"往哪去了？"邱五問。
老婦朝北一指："出了巷口往大街走，後來拐東拐西的，我還能跟著不成？半桶泔水都灑了。"
別的她也說不清了。
魏叔看了看天色："先回去。公子還等著消息。"
巡鋪里，老吏還在謄那封手書。謝臨舟右手寫不了字，左手寫出來的少了幾分平日的利落，兩處連筆特別難認。老吏蘸了蘸墨，抄到末尾停了一下，問巡檢："最後這句也留？"
巡檢正翻灰衣人留下的口供，頭也沒抬："照抄就一個字也別少。"
老吏低頭把那行寫進卷尾——所行不涉東宮。手書原件已經還了魏叔。老吏等墨幹了，在抄件右上角添了"永安坊窺院"五個字，跟田二的口供一併夾進當日卷冊。冊頁一合，那句"不涉東宮"擱在了最末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