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糧船還沒到
巳初的梆子剛過，魏叔第二次在東宮門房留了名。昨天是送換洗衣裳，今天說來取醫官開的方子。守門內侍認得他，看了一眼他袖裡夾的摺紙，沒多問，在來客簿上添了時辰。
外值房裡，醫官剛給謝臨舟換過藥。右肩傷口邊緣發紅，昨夜又滲了些血。謝臨舟靠在那裡沒動，臉色比前一日差。
魏叔進門把紙遞過去。紙角沾了油，摺痕壓得實，上面只有一行半字：羊皮巷腳店後院，傷者一人，身份未明；箱已失，人在此處。末尾落了個"硯"字。
"紙幾時到的？"
"二更前後。腳店小廝送到西角門，門房認得阿硯的字，就收了。"
謝臨舟看了兩遍。"他回來過沒有？"
"沒。邱五也沒回。"
紙上沒寫那幫人要走，也沒寫車往哪兒去。消息送到府上時人還在羊皮巷，如今五六個時辰過去，後院還剩什麼說不準。
謝臨舟伸手拿筆，醫官先一步按住筆桿。
"右肩不能動。"
"我用左手。"
"左手寫字右肩就不疼了？"
謝臨舟看了他一眼。醫官沒鬆手，過了一會兒才把硯台往他左手邊推了推，嘴裡嘟囔了一句："寫吧，回頭疼的是你自己。"
魏叔沒笑。他看著謝臨舟用左手寫下阿硯和邱五的名字，又寫二人昨夜奉他之命在西市尋人，若有犯夜擾民的，定國公府領回聽查，不涉東宮。字比平日慢，落到署名時墨已經有些幹了。
"公子。"魏叔壓住紙角，"這東西若落到御史手裡，夠他們說半天的。"
"不寫，人被巡夜的拿了誰去領？"
"可以不說最後一句。"
"我不寫，旁人會替我問。"謝臨舟擱了筆，"寫清楚些。"
魏叔把手書折好收進懷裡。謝臨舟沒讓他帶府中護衛，只讓領個熟北城道路的趕車後生去羊皮巷。
"先找邱五，問他紙送走之後的事。再問掌柜和車夫。兩邊說的不一樣就都記著，不用替他們圓。"
"若人還在後院呢？"
"別進門。留人看著，先送信。"
魏叔又問舊漆倉和那口箱。昨日換去的兩個盯梢人還守在西市，府里一時抽不出更多人手。
"讓他們照舊。"謝臨舟說，"箱路斷了，碼頭多撒人只會讓人看出咱們急。先把阿硯那邊接上。"
魏叔應了。臨走又回頭看他一眼。"您別趁醫官不在自己出去。"
醫官在旁邊說了句："我今天不走。"
魏叔這才放心，帶著藥方出了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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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前他到羊皮巷。邱五還坐在門後那張便宜鋪位上，面前擺著半碗早涼透的麵湯。掌柜正跟夥計算那兩床舊氈的帳，說有一床沾了藥味，往後只能給醉漢蓋。
看見魏叔，邱五沒立刻起身。他先看了一眼跟在後頭的趕車後生，認出自家人，才把碗推開。
"阿硯快三更跟車走的。"他說，"原來約好寅初套車，後院臨時改了時辰。灰衣、高個、傷者一起上車。我留到天亮，後院已經空了。"
他又續了一日鋪錢，阿硯若跟丟了車，最先回來的地方該是這兒。邱五不敢出去亂找，怕兩個人正好錯開。屋裡沒留字，沒落腰牌，只有半碗粥、兩床舊氈和一截踩散的草繩。粥碗已經被掌柜拿去餵雞了。
這些東西哪樣都能解釋，哪樣也指不出人去了哪兒。
魏叔問："車夫呢？"
"隔壁補車篷。"
矮壯車夫蹲在棚下，拿細竹條撐篷角一道裂口。聽說問昨夜那趟活，起初只肯說送到北城馬市口，仨人下車，收了三十文，別的沒看見。
腳店掌柜隔著牆聽見，嚷了一嗓子："你回來還罵人家多給十八文不夠賠篷，怎麼今兒就剩三十了？"
車夫停手回頭罵掌柜多嘴。魏叔沒催，蹲下替他按住那根總往外彈的竹條。
車夫折騰了一會兒，才改了口。他確實進了北城。高個男人嫌馬市口巡夜的多，另加十八文叫他拐進永安坊南邊的窄巷。巷裡晾衣竿太低，車篷就是在那兒刮壞的。走到第二個岔口，灰衣漢子忽然叫停，讓他原路回去。
"人往哪邊走了？"
"東邊。裡頭那個站不穩，架下去的。"車夫想了想，"後頭好像還跟了個影子，離得遠。我光顧著倒車，沒看清是巡夜的還是過路的。"
他先前不說，是怕坊正追究夜裡載客犯禁扣騾車。那十八文加錢還不夠補篷，他說到這兒又罵了幾句，倒不替昨夜的客人瞞了。
永安坊十幾條巷子，院門挨著院門。車夫說不清是哪一戶，也不知道那三人有沒有再換車。
魏叔讓後生先把消息送回定國公府，把車夫、掌柜、邱五各自說的話原樣記了送回。自己帶著邱五往永安坊去。
未初，紙經定國公府轉進東宮。送信的小廝等在外門，等回話。謝臨舟看完，把最初那張油紙壓在一旁。車夫說的遠處人影可能是阿硯，但也只能算"可能"。確定的只有一件：阿硯走後，再沒回過羊皮巷。
他沒有與人約過回府時辰，未歸不能斷定出事。可他若還能自由走動，大約不會讓邱五守著一碗冷麵湯等魏叔找上門。謝臨舟在來紙背面寫了回話，讓府里先查昨夜北城巡鋪有沒有扣過犯夜的人，再問永安坊附近幾家醫館有沒有收治過陌生傷者。魏叔和邱五隻守車夫說的巷口，不敲門，不驚動住戶。
"酉時以前阿硯沒回來，就拿我的手書去報失。"
小廝拿了回話原路出宮。謝臨舟扶著床沿坐直了些，右肩剛動半寸傷處就扯了一下。醫官把枕頭重新塞到他背後，沒再勸。
謝臨舟還不知道，天亮以前阿硯確實跟到了永安坊。
昨夜騾車拐進去之後，他一直在後面。車停在第二個岔口，灰衣漢子沒立刻扶人下車，在原地等著車夫連人帶燈走遠。巷子深處另有一輛沒篷的平車，上頭堆著空炭筐。
阿硯親眼看見高個男人把傷者扶上平車。斗篷滑開一角，只露出半邊下頜，臉還在暗處。平車沒出坊，繞過一口廢井，進了后街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後都有門。阿硯守到天亮，只等到一個送泔水的老婦出來。
他正準備退回南口，身後的木門忽然響了一聲。
灰衣漢子站在巷尾，像是剛從隔壁院中出來。他看了看阿硯，又看了看他腳上沾了一夜泥的鞋。
"小哥，"他問，"糧船還沒到？"
外值房裡，醫官剛給謝臨舟換過藥。右肩傷口邊緣發紅，昨夜又滲了些血。謝臨舟靠在那裡沒動，臉色比前一日差。
魏叔進門把紙遞過去。紙角沾了油，摺痕壓得實，上面只有一行半字：羊皮巷腳店後院，傷者一人，身份未明；箱已失，人在此處。末尾落了個"硯"字。
"紙幾時到的？"
"二更前後。腳店小廝送到西角門，門房認得阿硯的字，就收了。"
謝臨舟看了兩遍。"他回來過沒有？"
"沒。邱五也沒回。"
紙上沒寫那幫人要走，也沒寫車往哪兒去。消息送到府上時人還在羊皮巷，如今五六個時辰過去，後院還剩什麼說不準。
謝臨舟伸手拿筆，醫官先一步按住筆桿。
"右肩不能動。"
"我用左手。"
"左手寫字右肩就不疼了？"
謝臨舟看了他一眼。醫官沒鬆手，過了一會兒才把硯台往他左手邊推了推，嘴裡嘟囔了一句："寫吧，回頭疼的是你自己。"
魏叔沒笑。他看著謝臨舟用左手寫下阿硯和邱五的名字，又寫二人昨夜奉他之命在西市尋人，若有犯夜擾民的，定國公府領回聽查，不涉東宮。字比平日慢，落到署名時墨已經有些幹了。
"公子。"魏叔壓住紙角，"這東西若落到御史手裡，夠他們說半天的。"
"不寫，人被巡夜的拿了誰去領？"
"可以不說最後一句。"
"我不寫，旁人會替我問。"謝臨舟擱了筆，"寫清楚些。"
魏叔把手書折好收進懷裡。謝臨舟沒讓他帶府中護衛，只讓領個熟北城道路的趕車後生去羊皮巷。
"先找邱五，問他紙送走之後的事。再問掌柜和車夫。兩邊說的不一樣就都記著，不用替他們圓。"
"若人還在後院呢？"
"別進門。留人看著，先送信。"
魏叔又問舊漆倉和那口箱。昨日換去的兩個盯梢人還守在西市，府里一時抽不出更多人手。
"讓他們照舊。"謝臨舟說，"箱路斷了，碼頭多撒人只會讓人看出咱們急。先把阿硯那邊接上。"
魏叔應了。臨走又回頭看他一眼。"您別趁醫官不在自己出去。"
醫官在旁邊說了句："我今天不走。"
魏叔這才放心，帶著藥方出了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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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前他到羊皮巷。邱五還坐在門後那張便宜鋪位上，面前擺著半碗早涼透的麵湯。掌柜正跟夥計算那兩床舊氈的帳，說有一床沾了藥味，往後只能給醉漢蓋。
看見魏叔，邱五沒立刻起身。他先看了一眼跟在後頭的趕車後生，認出自家人，才把碗推開。
"阿硯快三更跟車走的。"他說，"原來約好寅初套車，後院臨時改了時辰。灰衣、高個、傷者一起上車。我留到天亮，後院已經空了。"
他又續了一日鋪錢，阿硯若跟丟了車，最先回來的地方該是這兒。邱五不敢出去亂找，怕兩個人正好錯開。屋裡沒留字，沒落腰牌，只有半碗粥、兩床舊氈和一截踩散的草繩。粥碗已經被掌柜拿去餵雞了。
這些東西哪樣都能解釋，哪樣也指不出人去了哪兒。
魏叔問："車夫呢？"
"隔壁補車篷。"
矮壯車夫蹲在棚下，拿細竹條撐篷角一道裂口。聽說問昨夜那趟活，起初只肯說送到北城馬市口，仨人下車，收了三十文，別的沒看見。
腳店掌柜隔著牆聽見，嚷了一嗓子："你回來還罵人家多給十八文不夠賠篷，怎麼今兒就剩三十了？"
車夫停手回頭罵掌柜多嘴。魏叔沒催，蹲下替他按住那根總往外彈的竹條。
車夫折騰了一會兒，才改了口。他確實進了北城。高個男人嫌馬市口巡夜的多，另加十八文叫他拐進永安坊南邊的窄巷。巷裡晾衣竿太低，車篷就是在那兒刮壞的。走到第二個岔口，灰衣漢子忽然叫停，讓他原路回去。
"人往哪邊走了？"
"東邊。裡頭那個站不穩，架下去的。"車夫想了想，"後頭好像還跟了個影子，離得遠。我光顧著倒車，沒看清是巡夜的還是過路的。"
他先前不說，是怕坊正追究夜裡載客犯禁扣騾車。那十八文加錢還不夠補篷，他說到這兒又罵了幾句，倒不替昨夜的客人瞞了。
永安坊十幾條巷子，院門挨著院門。車夫說不清是哪一戶，也不知道那三人有沒有再換車。
魏叔讓後生先把消息送回定國公府，把車夫、掌柜、邱五各自說的話原樣記了送回。自己帶著邱五往永安坊去。
未初，紙經定國公府轉進東宮。送信的小廝等在外門，等回話。謝臨舟看完，把最初那張油紙壓在一旁。車夫說的遠處人影可能是阿硯，但也只能算"可能"。確定的只有一件：阿硯走後，再沒回過羊皮巷。
他沒有與人約過回府時辰，未歸不能斷定出事。可他若還能自由走動，大約不會讓邱五守著一碗冷麵湯等魏叔找上門。謝臨舟在來紙背面寫了回話，讓府里先查昨夜北城巡鋪有沒有扣過犯夜的人，再問永安坊附近幾家醫館有沒有收治過陌生傷者。魏叔和邱五隻守車夫說的巷口，不敲門，不驚動住戶。
"酉時以前阿硯沒回來，就拿我的手書去報失。"
小廝拿了回話原路出宮。謝臨舟扶著床沿坐直了些，右肩剛動半寸傷處就扯了一下。醫官把枕頭重新塞到他背後，沒再勸。
謝臨舟還不知道，天亮以前阿硯確實跟到了永安坊。
昨夜騾車拐進去之後，他一直在後面。車停在第二個岔口，灰衣漢子沒立刻扶人下車，在原地等著車夫連人帶燈走遠。巷子深處另有一輛沒篷的平車，上頭堆著空炭筐。
阿硯親眼看見高個男人把傷者扶上平車。斗篷滑開一角，只露出半邊下頜，臉還在暗處。平車沒出坊，繞過一口廢井，進了后街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後都有門。阿硯守到天亮，只等到一個送泔水的老婦出來。
他正準備退回南口，身後的木門忽然響了一聲。
灰衣漢子站在巷尾，像是剛從隔壁院中出來。他看了看阿硯，又看了看他腳上沾了一夜泥的鞋。
"小哥，"他問，"糧船還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