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鞋襯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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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好要焚掉的那雙繡鞋,今早又擺回了沈明棠面前。

  鞋面已經洗過,沾在邊角的香灰和泥痕都不見了。右鞋內側卻多了一圈白線,原本被她用指甲壓回去的鞋襯讓人整片拆開,又草草縫了回去。

  藏在裡面的大半香末,自然也沒了。

  周女史照著冊頁念:「繡鞋一雙。」

  她身旁的小宮女將托盤往前送了送:「請沈姑娘認一認,可是入宮時穿的舊履。」

  沈明棠沒有立刻伸手。

  屋裡一共四個人。周女史低頭守著冊頁,兩個宮女盯著托盤,還有一名年長嬤嬤站在屏風旁,從她進門起便沒碰過一件衣物。

  一雙已經說好要燒的鞋,偏偏洗淨送了回來。鞋襯的線口也沒有遮掩,像是專門留給她看的。

  她若先問裡面的香末去了哪裡,便等於替他們認下,那處原本藏過東西。

  「是我的。」沈明棠拿起左鞋看了一眼,放回托盤,「只是還有些潮,煩請晾一晾。」

  小宮女似乎沒料到她只說這個,下意識看向屏風旁的嬤嬤。

  嬤嬤這才開口:「鞋是昨夜洗的。姑娘穿一會兒,自然便幹了。」

  「那就穿一會兒。」

  沈明棠沒有再看右鞋。

  門外響起佛珠輕碰的聲音。福安進屋時,目光先落在托盤上。

  「沈姑娘認得便好。」他笑道,「底下人昨日說舊履沾了塵,要拿去焚掉。後來見鞋面尚好,又捨不得糟蹋,特意洗淨補過。姑娘不會怪她們多事吧?」

  「替臣女省下一雙鞋,怎麼會怪。」

  「鞋裡可曾放過什麼要緊物件?」

  沈明棠抬眼看他。

  這句話問得隨意,福安手裡的佛珠卻停在同一顆上,沒有往下轉。

  「沒有。」她道,「鞋就是鞋。」

  福安點了點頭,不再追問,只吩咐宮女服侍她更衣。

  周女史將沈明棠入宮時穿的桃紅外衫、斗篷和首飾一一擺出。冊上數目都對,連髮帶也卷得整整齊齊。

  沈明棠剛拿起外衫,屏風旁的嬤嬤又遞來一套新中衣。

  「佛堂香菸重,姑娘貼身所穿也要換下。舊衣留下熏洗,過後自會送還沈府。」

  周女史聞言抬起頭:「入宮清冊上沒有收中衣。」

  「不走你的清冊。」嬤嬤道,「是公公方才另吩咐的。」

  周女史看了福安一眼,沒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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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棠的右手垂在身側。袖口內縫裡,那片裹著香末的鞋襯正貼著腕骨。

  鞋襯上留著她拆取的痕跡。她們是來找餘下那一點的。

  她若不換,今日走不出慈寧宮。可一旦換下,這最後一點香樣也保不住。

  周遲敲來的那幾句話,還只在她一個人腦中。比起一撮來歷說不清的香灰,她得先把自己帶回沈府。

  「有勞嬤嬤。」

  沈明棠接過中衣,走到屏風後。

  兩個宮女跟了進來。她們沒有催促,只在她脫下衣物後逐件接過,翻看衣領與袖袋。年紀小些的宮女摸到右邊袖口時,手指停了一下。

  「嬤嬤,這裡像是夾著東西。」

  屏風外靜了片刻。

  「拿出來。」福安道。

  小宮女捏著袖緣,顯得有些為難。那是貼身衣物,她不敢隨意撕扯,只能請嬤嬤進來。嬤嬤用拆線的小剪挑開兩針,從夾縫裡抽出一片指甲大小的鞋襯。

  布片折了兩層,打開後,露出薄薄一撮黑灰。

  東西被送到福安面前。

  「沈姑娘。」他隔著屏風問,「這是何物?」

  沈明棠系好中衣,穿上外衫走出來。

  「佛堂里的香灰。」

  「為何藏在袖中?」

  「那香燃起來後,臣女有些頭昏。」她看著福安手裡的布片,「原想帶回去請大夫辨一辨。」

  福安低頭看了一眼:「太后賜的是安神香。」

  「臣女不懂香藥,所以才想問大夫。」

  「宮中之物,再輕也不能私自帶走。」

  「那便請宮正司來記一筆。」沈明棠道,「臣女願認私取香灰,也請把香爐所在、焚香時辰和當日值守一併寫明。」

  周女史的筆尖停在紙上,洇出一個墨點。

  福安捻過一顆佛珠:「一撮爐底污灰,何必驚動宮正司。」

  「既只是污灰,煩請公公還我。」

  這一次,福安沒有接話。

  他捏著那片鞋襯走到炭盆前,隨手丟了進去。

  布角先蜷起來,黑灰落進炭縫,很快再也分不清。

  「佛堂的污物,不宜帶出宮。」他說。

  周女史遲疑著問:「公公,此物可要記進雜物欄?」

  「不必。舊鞋襯沾了灰而已。」

  周女史應是,低頭將筆擱回筆山。

  沈明棠看著布片燒盡。周女史與幾個宮人都在場,可她們看見的只是一撮被福安稱作污物的灰。東西沒有入冊,也沒能帶出宮。

  餘下衣物查得更細。香膏盒被打開,斗篷夾層讓人摸了兩遍,連珠花底下都用細針探過。沒有再找到東西。

  福安這才讓周女史結冊。

  「沈姑娘受了三日禮佛的清福,想必家裡人已經等急了。」他道,「回府以後好生歇著。宮中的香,便不必再惦記了。」

  沈明棠換上那雙舊繡鞋。右鞋新補的內襯不平,起身時磨了一下腳後跟。

  「臣女記下了。」

  她向福安行禮,轉身出了東廂。

  沈府的馬車在西華門外等到近午。

  來接人的是陸氏身邊的秦媽媽。她看見沈明棠獨自走出宮門,先把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臉上身上沒有傷,才扶她上車。

  「夫人一早便讓奴婢來候著,宮裡遲遲不放人,險些又派人回府報信。」

  「母親身子如何?」

  「府醫守著,尚好。」

  沈明棠坐穩後才問:「大哥呢?」

  秦媽媽替她放下車簾,聲音也低了些:「大公子已經移入大理寺東監。送去的衣藥收了,家書沒讓進。大姑娘說,人沒有認供。」

  沈明棠按在膝上的手沒有動。

  至少人還活著,也沒有認下不該認的東西。

  馬車回到沈府,封門的差役驗過慈寧宮放行木牌才開側門。陸氏一直等在前廳,見女兒進來,走得太急,險些被裙擺絆住。

  沈明棠快走兩步扶住她:「我好端端回來了,您別再摔一個。府醫如今已經夠忙了。」

  陸氏眼圈發紅,抬手摸了摸她的臉,沒有責她貧嘴,只讓人趕緊備熱水和吃食。

  沈清辭等她換過衣,才帶她進了內室。

  門一關,沈明棠先脫下右鞋。腳後跟已經磨破一點皮,鞋內那圈新縫的白線也露了出來。

  沈清辭用指腹碰了碰那圈白線:「她們拆過鞋襯。」

  「鞋裡留下的大半香末被取走了。袖中那一點也讓福安搜了出來,當著我的面燒了。」沈明棠把鞋放到一旁,「香證這條路,暫時斷了。」

  沈清辭按住鞋口:「周遲呢?」

  「確實活著。我用軍棍舊事驗過身份。」

  沈明棠將隔牆敲擊的內容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第三十六具屍體不是周遲,左手六指,以及最後那個沒能敲完的「衣」字。

  沈清辭聽完,才將大理寺回文與賀長庚被御史台接走之事告訴她。

  沈明棠問:「那張血指供狀,大理寺列作正供了嗎?」

  「沒有。沒有原稿,也沒有代筆人的名姓,只作來歷待補的呈詞夾在卷後。」

  沈明棠低頭看著鞋內那圈白線。

  「慈寧宮給我看的供狀里,寫周遲在城北義莊換了外袍,又穿了青門營舊甲。」

  「正是這份。」

  「周遲昨夜敲到『衣』字便被帶走,第二日,這張供狀就替他把後半句補成了換衣甲。」

  沈清辭先開口:「他們聽見了那個字。」

  「可他們沒有聽見後面。」沈明棠道,「若聽全了,便不必急著往大哥的舊甲案上套。」

  她重新將周遲傳來的順序理了一遍。

  第三十六具屍體,不是他。

  左手六指。

  衣。

  「這個『衣』字,或許說的仍是那具屍體。」沈明棠道,「衣裳、腰牌,或者屍首身上別的東西。眼下還不能定是哪一樣。」

  沈清辭起身取來第五哨名冊,翻到周遲那一頁。名冊上只有姓名、籍貫與撫恤,半個字也沒提屍身衣物。

  「青石谷在朔州地界,當年縣衙派過仵作協助收殮。」她合上名冊,「逐具驗身另有小冊。若沒被調走,應當還在朔州縣衙。」

  沈明棠看向緊閉的院門。

  冊子遠在朔州,沈府眼下卻連一封私信都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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