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回話沒到
羊皮巷這家腳店，門後睡著最便宜的那幾個。門一關，風全灌他們身上；門一開，頭一個凍醒的準是他們。掌柜給這個鋪位收八文，附一句忠告：「夜裡若有人踩著你，自己往裡縮，別吵醒旁人。」
邱五付了十六文，要了兩個位置。
掌柜看看他，又看看阿硯：「等哪條船？」
「明早的糧船。」邱五說得含糊，「東家還沒來，叫我們先占地方。」
掌柜沒再多問。替東家等貨的人他見多了，人比貨先到，比工錢後走。他在客簿上記了個歪歪扭扭的「邱」字，阿硯那欄只寫了「同伴」——大約覺得不值得再費一滴墨。
兩人把包袱丟在鋪上，誰也沒躺。
前堂擠著十來個腳夫。有人脫了鞋烤腳，有人縮著脖子打盹，一個賣皮貨的客商正跟夥計爭那兩文鋪蓋錢，說被褥里有虱子。夥計兩手凍瘡，一邊往灶里添柴一邊說：「你捉出一隻活的，兩文退你。」
客商真去翻了。
阿硯借著滿屋吵嚷，朝後院的窄門看了一眼。門關著，門縫底下一點光。灰衣漢子沒露面，高個男人也沒出來。
邱五蹲到灶邊烤手，壓低嗓子：「外頭不能再待了。紙紮鋪早打烊，咱倆站久了，巡夜的該來問。」
「先把話遞迴去。」
阿硯跟掌柜要了張舊紙，寫得很短：羊皮巷腳店後院，傷者一人，身份未明；箱已失，人在此處。寫到「傷者」前頭停了一下。他沒看見臉。舊漆倉里出來的人，未必就是孫嵩。紙上傳錯一個字，往後所有人都得順著錯跑。
末尾只落了個「硯」字。
腳店有個跑腿的小廝，十四五歲，白天替客人買酒取貨，夜裡睡在櫃檯下面。阿硯給了他十五文，讓他趕在夜禁前把紙送到定國公府西角門，交給魏叔。
小廝把錢數了兩遍：「只送到府門。裡頭不收我不等。」
「不收就帶回來。」
「回來也不退錢。」
「知道。」
小廝把紙揣進懷裡，套上鞋就跑了。
邱五看著他的背影：「這孩子倒會做生意。」
「價錢先講清楚就好。」比起那些收了錢還要少給兩枚的，這已算難得。
頭通夜鼓響了。後院窄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灰衣漢子端著一碗粥出來——粥幾乎沒動過。他叫夥計重新盛一碗熱的。
夥計往裡看了一眼：「這一碗才熱過的。」
「涼了。」
「一口沒吃就涼了？」
灰衣漢子把三文錢拍在灶台上。夥計不吭聲了，把粥倒回鍋里重新舀了一勺。灰衣漢子自己接過去，沒讓夥計靠近後門。
門開合就一瞬，阿硯聽見院裡有人咳了一聲，聲音短促，像被什麼截斷了，接著是木凳擦過地面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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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漢子回去後，掌柜拿火鉗撥了撥炭：「後院那幾個也不知什麼路數，住店不讓夥計送水，熬了粥又不吃，比我祖宗還難伺候。」
賣皮貨的客商還在被褥里翻虱子，頭也不抬：「祖宗不給房錢，他們給。」
掌柜想了想，沒再抱怨。
阿硯沒趁機問話。問後院住了幾個、什麼時候來的、姓甚名誰，每一句都像衝著那扇門去的。腳店裡的人不傻，只是懶得管閒事。
過了快半個時辰，高個男人從後院出來。
他要兩床舊氈，又打聽腳店有沒有帶篷的騾車。
掌柜說有，車不是他的，是隔壁車把式寄放在棚里接活的。
「寅初之前備好。」高個男人說，「車篷四面擋嚴實。」
「夜路加錢。」
「加多少？」
「三十文。氈子另算。」
高個男人嫌貴。掌柜把火鉗一擱：「那就等天亮，天亮不加錢。」兩人爭了幾句，最後二十四文談妥。掌柜收了定錢，叫夥計去隔壁知會車夫。高個男人抱著舊氈回了後院，始終沒說車往哪兒去。
邱五低頭搓著手上的老繭，嘴唇幾乎沒動：「寅初。」
阿硯嗯了一聲。
照時辰算，口信就算送到了定國公府，也未必轉得進東宮。宮門落鎖後，尋常府里的人沒手令，遞句話都難。
但他們還有幾個時辰。阿硯本來這麼想。
第二通夜鼓響之前，跑腿的小廝從門縫裡擠了進來，鞋上沾著泥，扶著櫃檯喘了半天。
「紙收了，」他說，「西角門的人認得魏叔。」
阿硯站起來：「有回話嗎？」
「沒。門房說你家公子人在東宮，宮門早關了。紙先留在府里，最快也得等明早換值的人帶進去。」
這結果不算意外。阿硯還是給他倒了碗熱水。小廝喝完就鑽回櫃檯底下睡了。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腳店裡鼾聲四起。快三更了，後巷才傳來車輪碾過石頭的聲響。
掌柜被吵醒，披著外衫罵罵咧咧出去。一會兒領進來一個矮壯車夫，車夫滿臉不耐煩：「先前說寅初，方才又叫我現在套車。夜裡改時辰，二十四文不成。」
高個男人從後院出來，又補了六文。
阿硯和邱五對視了一眼。
回話沒來，人卻要走了。
邱五低聲問：「攔不攔？」
阿硯看著那扇後門。他們沒有官府文書，不知道車裡是誰，拿不出一件能讓巡夜差役搜店的實證。這時候動手，救沒救到人且不論，他們先成了半夜闖店劫客的歹人。那口箱子已經從他眼皮底下走過一回，若這輛車也丟了，守到現在，就只剩一張送不進宮的紙。這個念頭催得人心焦，但它不能替他們變出一道搜查令。
「不攔，」他說，「你留店裡，看後院還有沒有人。我跟車。」
「一個人跟容易丟。」
「兩個人都走，裡頭若還有人，就再也沒人看見了。」
三隻碗留下的麻煩。邱五想了想：「我認船，不認北邊的路。你跟丟了別硬追死巷。」
「你看見人出來也別逞強。」
都不是什麼好聽話，但比「放心」實在。
邱五沒再爭，伸手解自己腰間的短繩遞給他。阿硯沒接：「我去認路，不綁人。」
後院那邊動了。高個男人先出來挑開車簾，灰衣漢子扶著披舊斗篷的人走到車邊。那人腳下虛浮，上車時手按著車轅頓了一下，腕間舊布還在。灰衣漢子在身後低聲催了一句，斗篷里的人才彎腰上了車。
車夫收了錢甩了甩韁繩。騾車拐出後巷時，夜禁後的街上幾乎沒人了。
阿硯隔著半條巷子跟上去。
邱五送到巷口就停了。他還得回那張靠門的鋪位，繼續受風，也繼續看清後院到底還剩下幾個人。
阿硯不知道那張紙明早什麼時候能到謝臨舟手上，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到下一處。
眼下能看見的，只有車尾那盞舊燈。風一偏，燈焰歪向一邊，車卻沒有往西市碼頭去。
邱五付了十六文，要了兩個位置。
掌柜看看他，又看看阿硯：「等哪條船？」
「明早的糧船。」邱五說得含糊，「東家還沒來，叫我們先占地方。」
掌柜沒再多問。替東家等貨的人他見多了，人比貨先到，比工錢後走。他在客簿上記了個歪歪扭扭的「邱」字，阿硯那欄只寫了「同伴」——大約覺得不值得再費一滴墨。
兩人把包袱丟在鋪上，誰也沒躺。
前堂擠著十來個腳夫。有人脫了鞋烤腳，有人縮著脖子打盹，一個賣皮貨的客商正跟夥計爭那兩文鋪蓋錢，說被褥里有虱子。夥計兩手凍瘡，一邊往灶里添柴一邊說：「你捉出一隻活的，兩文退你。」
客商真去翻了。
阿硯借著滿屋吵嚷，朝後院的窄門看了一眼。門關著，門縫底下一點光。灰衣漢子沒露面，高個男人也沒出來。
邱五蹲到灶邊烤手，壓低嗓子：「外頭不能再待了。紙紮鋪早打烊，咱倆站久了，巡夜的該來問。」
「先把話遞迴去。」
阿硯跟掌柜要了張舊紙，寫得很短：羊皮巷腳店後院，傷者一人，身份未明；箱已失，人在此處。寫到「傷者」前頭停了一下。他沒看見臉。舊漆倉里出來的人，未必就是孫嵩。紙上傳錯一個字，往後所有人都得順著錯跑。
末尾只落了個「硯」字。
腳店有個跑腿的小廝，十四五歲，白天替客人買酒取貨，夜裡睡在櫃檯下面。阿硯給了他十五文，讓他趕在夜禁前把紙送到定國公府西角門，交給魏叔。
小廝把錢數了兩遍：「只送到府門。裡頭不收我不等。」
「不收就帶回來。」
「回來也不退錢。」
「知道。」
小廝把紙揣進懷裡，套上鞋就跑了。
邱五看著他的背影：「這孩子倒會做生意。」
「價錢先講清楚就好。」比起那些收了錢還要少給兩枚的，這已算難得。
頭通夜鼓響了。後院窄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灰衣漢子端著一碗粥出來——粥幾乎沒動過。他叫夥計重新盛一碗熱的。
夥計往裡看了一眼：「這一碗才熱過的。」
「涼了。」
「一口沒吃就涼了？」
灰衣漢子把三文錢拍在灶台上。夥計不吭聲了，把粥倒回鍋里重新舀了一勺。灰衣漢子自己接過去，沒讓夥計靠近後門。
門開合就一瞬，阿硯聽見院裡有人咳了一聲，聲音短促，像被什麼截斷了，接著是木凳擦過地面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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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漢子回去後，掌柜拿火鉗撥了撥炭：「後院那幾個也不知什麼路數，住店不讓夥計送水，熬了粥又不吃，比我祖宗還難伺候。」
賣皮貨的客商還在被褥里翻虱子，頭也不抬：「祖宗不給房錢，他們給。」
掌柜想了想，沒再抱怨。
阿硯沒趁機問話。問後院住了幾個、什麼時候來的、姓甚名誰，每一句都像衝著那扇門去的。腳店裡的人不傻，只是懶得管閒事。
過了快半個時辰，高個男人從後院出來。
他要兩床舊氈，又打聽腳店有沒有帶篷的騾車。
掌柜說有，車不是他的，是隔壁車把式寄放在棚里接活的。
「寅初之前備好。」高個男人說，「車篷四面擋嚴實。」
「夜路加錢。」
「加多少？」
「三十文。氈子另算。」
高個男人嫌貴。掌柜把火鉗一擱：「那就等天亮，天亮不加錢。」兩人爭了幾句，最後二十四文談妥。掌柜收了定錢，叫夥計去隔壁知會車夫。高個男人抱著舊氈回了後院，始終沒說車往哪兒去。
邱五低頭搓著手上的老繭，嘴唇幾乎沒動：「寅初。」
阿硯嗯了一聲。
照時辰算，口信就算送到了定國公府，也未必轉得進東宮。宮門落鎖後，尋常府里的人沒手令，遞句話都難。
但他們還有幾個時辰。阿硯本來這麼想。
第二通夜鼓響之前，跑腿的小廝從門縫裡擠了進來，鞋上沾著泥，扶著櫃檯喘了半天。
「紙收了，」他說，「西角門的人認得魏叔。」
阿硯站起來：「有回話嗎？」
「沒。門房說你家公子人在東宮，宮門早關了。紙先留在府里，最快也得等明早換值的人帶進去。」
這結果不算意外。阿硯還是給他倒了碗熱水。小廝喝完就鑽回櫃檯底下睡了。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腳店裡鼾聲四起。快三更了，後巷才傳來車輪碾過石頭的聲響。
掌柜被吵醒，披著外衫罵罵咧咧出去。一會兒領進來一個矮壯車夫，車夫滿臉不耐煩：「先前說寅初，方才又叫我現在套車。夜裡改時辰，二十四文不成。」
高個男人從後院出來，又補了六文。
阿硯和邱五對視了一眼。
回話沒來，人卻要走了。
邱五低聲問：「攔不攔？」
阿硯看著那扇後門。他們沒有官府文書，不知道車裡是誰，拿不出一件能讓巡夜差役搜店的實證。這時候動手，救沒救到人且不論，他們先成了半夜闖店劫客的歹人。那口箱子已經從他眼皮底下走過一回，若這輛車也丟了，守到現在，就只剩一張送不進宮的紙。這個念頭催得人心焦，但它不能替他們變出一道搜查令。
「不攔，」他說，「你留店裡，看後院還有沒有人。我跟車。」
「一個人跟容易丟。」
「兩個人都走，裡頭若還有人，就再也沒人看見了。」
三隻碗留下的麻煩。邱五想了想：「我認船，不認北邊的路。你跟丟了別硬追死巷。」
「你看見人出來也別逞強。」
都不是什麼好聽話，但比「放心」實在。
邱五沒再爭，伸手解自己腰間的短繩遞給他。阿硯沒接：「我去認路，不綁人。」
後院那邊動了。高個男人先出來挑開車簾，灰衣漢子扶著披舊斗篷的人走到車邊。那人腳下虛浮，上車時手按著車轅頓了一下，腕間舊布還在。灰衣漢子在身後低聲催了一句，斗篷里的人才彎腰上了車。
車夫收了錢甩了甩韁繩。騾車拐出後巷時，夜禁後的街上幾乎沒人了。
阿硯隔著半條巷子跟上去。
邱五送到巷口就停了。他還得回那張靠門的鋪位，繼續受風，也繼續看清後院到底還剩下幾個人。
阿硯不知道那張紙明早什麼時候能到謝臨舟手上，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到下一處。
眼下能看見的，只有車尾那盞舊燈。風一偏，燈焰歪向一邊，車卻沒有往西市碼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