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兩條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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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市的魚攤在收了。

  攤主把剩下的幾尾魚攏進木盆,抬頭看見阿硯還戳在那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小哥,你摸了這條鯉魚三回了。再摸,它也不會自己長出二兩肉。」

  阿硯只好掏錢。

  攤主拿草繩穿過魚鰓,遞給他時補了一句:「回去別說我短秤。它本來就瘦。」

  阿硯拎著魚退到檐下,心想邱五怎麼還不回來。

  舊漆倉就在斜對面。白天看比夜裡破得多,門上的黑漆掉了大半,檐下垂著塊「永茂漆行」的舊匾,字都看不清了。附近人說東家早搬走了,如今偶爾有人租來堆貨。

  守門的灰衣漢子午後出來過一次,在茶攤坐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又進去了。新換來的兩個盯梢人,一個蹲在河邊補漁網,一個靠在牆根替腳夫看車,都是西市常見面孔。阿硯只交代他們看門、報信,沒說倉里可能關著誰。這些人有家有口的,能替定國公府盯半日已是人情,真要讓他們丟下營生追出西市,回頭家裡少一頓飯錢,那帳就算不清了。

  酉時前後,邱五從巷尾繞回來,先看見阿硯手裡的魚。

  「你買它做什麼?」

  「替咱們擋了半個時辰,算工錢。」

  阿硯說完就問他:「那婦人去了哪兒?」

  「柳葉巷,家在第三戶。」邱五聲音壓得很低,「藥是給她外孫買的,孩子燒了一天,我估摸著也就五六歲。我親眼看見她把藥煎上,這不會有錯。」

  那孩子嫌藥苦,把碗打翻了一回。婦人沒罵,把桌上灑的藥汁擦乾淨,兌了半碗溫水。臨出門前孩子拽著她衣角不放,她哄他說再送兩趟飯,就能請郎中來再看一次。

  阿硯往舊漆倉那邊望了一眼。

  守了一夜加一個白天,找到的最像線索的一包藥,原來只是街坊人家的尋常事。

  「她提過倉里的人沒有?」

  「沒有。我在隔壁油坊坐著,就聽見她兒媳婦抱怨,說她不該丟下病孩子去給碼頭的人送飯。她回了一句,說收了人家的錢,這兩日總得做完。」

  邱五說完摸出半塊硬餅咬了一口,餅邊硌得他直皺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阿硯說:「至少飯是真的。」

  「也未必是送給關著的人。碼頭倉里有看門的,有腳夫,誰不吃飯。」

  「那就再看一會兒。」

  兩人沒去柳葉巷問話,也沒碰那間藥鋪。那婦人若只是拿錢送飯的,逼問她反而驚動舊漆倉,問不出什麼還惹麻煩。

  天漸漸暗了,河埠邊的腳夫開始算當日工錢。有人為少記了兩趟貨跟管事吵,有人蹲在路邊數銅板,連巡街的差役都被一個醉漢拽著袖子評理。吵吵嚷嚷的,倒方便他們站著不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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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婦人就在這時回來了。

  她換了個大些的竹籃,上面蓋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走到舊漆倉前,她沒敲門,朝門縫裡喚了一聲。灰衣漢子開門接了籃子,兩人好像為了錢在爭。

  「昨晚一頓,今日兩頓。」婦人聲音不算高,但半步不讓,「先前講好按人頭算,裡頭幾張嘴,你們自己清楚。」

  灰衣漢子回頭看了看倉里,塞給她一串銅錢。

  婦人當面數完,少了兩個,伸手又攤開。

  阿硯隔著街看見這一幕,心裡反倒踏實了些。她不是哪家的忠僕,也不像替人轉移東西的暗線。她就是在做一樁不大願意多問的生意。這種人未必知道裡面是誰,但往往比守門人更清楚裡頭有幾個人。

  灰衣漢子到底又補了兩枚。

  婦人收了錢,卻沒立刻走。她在門邊站了一會兒,空籃子很快送出來,裡面摞著三隻粗瓷碗。有一隻碗缺了個口。

  婦人拿藍布重新蓋上,轉身往柳葉巷走。補網的漢子悄悄跟了上去——這回只消確認她回家就行,不必再耗人。

  阿硯盯著那三隻碗,沒急著下結論。

  灰衣漢子自己也吃飯呢。三隻碗,只說明倉里至少還有兩張嘴。

  婦人剛拐出巷口,舊漆倉的前門忽然全開了。

  出來兩個腳夫,推著一輛窄輪平車。車上放著那口大箱,外頭多裹了一層油布。箱角露出的木皮顏色發灰,跟魏叔說的一樣。

  阿硯手裡的草繩一下子勒進掌心。

  箱子還在。

  他朝邱五偏了偏頭。邱五沒動,眼睛卻往河埠方向看——平車只要出了鹹魚巷,往前是碼頭,往右能進城。現在跟上去,來得及。

  後巷那邊忽然傳來兩聲短促的鳥叫。

  那是守後門的人約好的信號:一聲是有人出來,兩聲是有人被帶著出來。

  阿硯回頭。隔著賣舊竹器的棚子,他只能看見後巷口一晃而過的一角深褐色衣擺。守後門的年輕人不敢離崗,只蹲在草筐旁朝北邊抬了抬下巴。

  平車已經碾過街口的石溝。

  邱五低聲問:「哪邊?」

  阿硯沒立刻答。

  公子說過,看見有人被帶出來,先跟,不攔。可公子眼下不在,也沒看見那口箱子重新出現。箱裡若裝著甲庫輪印冊,放走了未必還能追回來;後巷出去的也可能只是個喝醉的夥計,或是故意放出來晃人的餌。

  平車又遠了丈許。

  阿硯把魚往補網漢子懷裡一塞:「幫我拿一下。」

  漢子一愣,還沒來得及問,對面鋪主已經在喊他回去收網。他抱著那條還在滴水、半死不活的鯉魚,只來得及朝平車離開的方向瞟了一眼。

  「跟後巷。」

  邱五應了一聲。兩個人穿過竹器棚,繞進北邊窄巷。

  前頭三個人。

  灰衣漢子走在最前,後面是個高個男人,中間那個披了件寬大的舊斗篷,帽檐壓得低。那人走得不慢,但好幾次往牆邊偏,每次都被高個男人握住手臂拽回來。

  經過一個賣炊餅的小攤時,中間那人被條凳絆了一下,斗篷下伸出一隻手撐住桌沿。袖口滑上去半寸,露出的手腕纏著一圈舊布,舊布邊上壓著暗紅的印子。手掌挺大,不像孩子。

  攤主剛要開口罵,灰衣漢子先丟了兩枚銅錢過去,說家裡兄弟病了,急著找大夫。

  攤主捏著錢,罵聲就咽了。

  阿硯和邱五隔著十來步跟著,沒貼太近,借著收攤的人流來回換位置。邱五熟水路,北街卻不熟,走到岔巷時差點跟上一個同樣穿褐色斗篷的。阿硯一把將他拽住——他們該盯的不是斗篷,是前頭那個灰衣漢子。

  三人最後進了羊皮巷一家腳店的後院。

  腳店前頭還在做生意,住的大多是等船的短工。後院另開了扇小門,灰衣漢子敲了三下,有人從裡面拉開。中間那人被帶進去時頓了一步,像想回頭,高個男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門關上了。

  阿硯和邱五沒再靠近,退到巷外一間已經打烊的紙紮鋪檐下。

  「看清臉了?」阿硯問。

  「沒有。」

  「能確定是被押著?」


  阿硯點點頭,沒再多問。

  遠處河埠傳來收棧的鑼聲。

  邱五朝來路看了看:「那口箱——」

  「丟了。」

  「回去怎麼說?」

  阿硯望著腳店後窗紙上亮起的燈。中間一道影子坐著,另兩道一前一後站在旁邊。臉還是看不見。

  「照實說。路是我選的。」

  河埠那邊又響了一聲鑼。平車早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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