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盯住送飯的人
午後的藥比早晨那碗更苦。
醫官盯著謝臨舟喝完，又把空碗拿起來看了看，仿佛少一滴都是他的過錯。
「半個時辰內，不許看卷宗。」
謝臨舟靠在榻上，肩頭墊著疊起的軟枕：「我不看。」
醫官走到門邊，回頭見案上攤著西苑門抄簿，伸手便要收。
「那是太子殿下的東西。」謝臨舟提醒。
醫官的手停在半空，最後只把旁邊那支筆拿走了。
屋裡總算安靜下來。
藥勁上來得慢，先是口中發苦，隨後耳邊像蒙了一層薄布。謝臨舟閉目歇了片刻，聽見外頭有人同值守內侍低聲爭執。
阿硯說是來送換洗衣物的。
內侍卻問，為何送件衣裳還帶著個滿腿泥的老頭。
片刻後，阿硯抱著衣箱進來，身後跟著定國公府的老車夫魏叔。魏叔大約一夜沒合眼，眼皮腫著，靴邊結了一圈灰白泥漿，站在門內先看了看地磚，沒敢再往裡走。
「踩髒了，宮裡要不要罰銀子？」他小聲問。
阿硯道：「您先把正事說完，銀子回頭再算。」
謝臨舟讓人給魏叔搬了張矮凳。
魏叔沒坐，只將手往衣擺上擦了擦：「公子，昨日從錦繡莊出來的那輛車，確實到了西市。沒走大碼頭，從賣鹹魚的巷子繞過去，進了河埠北邊一處舊漆倉。」
「箱子呢？」
「抬進去了。」
「你親眼看見的？」
「前半截是我，後半截是邱五。」魏叔揉了揉發澀的眼睛，「那巷子窄，車過不去，四個腳夫把箱子抬下來。漆倉的門開了一道縫，他們進去後，車就空著出來了。」
他說到這裡，遲疑了一下。
「也可能不是四個。天黑，最後一個人一直貼著車尾，我只看見一雙腳。」
謝臨舟沒有催他把人數說准，只問：「後來可有船離埠？」
「昨夜有兩艘運菜的小船，一艘空船。今早魚船多，什麼顏色的篷子都有。邱五守水邊，我守後巷，沒看見那隻大箱出來。」
「中間有沒有斷過人？」
魏叔這回沉默得久了些。
辰初換人的時候，西市來了一隊收魚的車。腥水淌了滿地，幾匹馬擠在巷口，邱五繞去買餅，魏叔被堵在另一頭，後門有一刻鐘無人看見。
「小的原想這段不說。」魏叔低著頭，「可若那箱子正好在那時候出去，便是小的誤事。」
「不說，才真會誤事。」謝臨舟道，「記不清的便說記不清。沒人要你把昨夜看成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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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叔這才在矮凳邊上坐下，腰背卻仍繃著。
阿硯把衣箱放到一旁：「公子，至少能確定他們在舊漆倉停過。現在過去，或許還來得及。」
「過去做什麼？」
「開門找人。」
謝臨舟抬眼看他。
阿硯被看得聲音低了些：「也不一定硬闖。先在外頭問問，真有動靜再進去。」
「對方若只留下空箱，等的便是有人上門。」謝臨舟說，「若裡面真關著人，門外一亂，最先倒霉的也不是守倉人。」
阿硯沒有立即服氣：「可一直等著，人也可能被送走。」
「會。」
謝臨舟伸手去拿茶，抬到一半，肩頭被牽得發緊，只得換了左手。藥後的昏沉讓魏叔方才那句「後門有一刻鐘無人看見」在耳邊繞了兩遍，他等那陣悶響退下去，才繼續問話。
「漆倉今日進過什麼人？」
魏叔回想了一會兒：「守門的是個灰衣漢子，早上出來買過一碗湯餅。還有個送水的，挑兩桶進去，空桶沒帶走。快到午時，有個婦人挎著竹籃來，四十來歲，走路有點跛。」
「她出來時，籃子是空的？」
「蓋著布，看不見。邱五跟了她一段。」
魏叔說，那婦人沒有回附近住處，先去米鋪買了半升米，又在街角藥鋪停了許久。邱五不敢跟進門，只坐在對面修鞋攤邊，聽見藥鋪夥計問了一句孩子多大。
婦人答的是六歲。
「買的什麼藥？」阿硯忙問。
「不知道。」魏叔搖頭，「藥包很小，外頭沒寫字。也可能是她自家孩子病了，與漆倉無關。」
阿硯看向謝臨舟：「孫嵩似乎有個女兒。」
「似乎？」
「甲庫的人只說見過孫家娘子帶孩子送飯，男孩女孩沒人留心。」
謝臨舟把茶盞放回去：「那便先別替人認親。」
一口箱子，一包藥，離孫嵩一家還遠。對方既敢在錦繡莊門前走這條路，也可能故意留下一個倉院，讓追來的人把所有心思都耗在門上。
可那半升米和藥又不能不管。
若沈明棠此刻在這裡，大概不會先問箱子還能不能追回來。她會問，裡面的人是不是還活著。
謝臨舟想起她說話時略微揚起的眉梢，很快又收回心思。
「邱五還跟著那婦人？」
「跟著。」
「讓他別再守門。」謝臨舟道，「守了一夜，臉早被人看熟了。另換兩個在西市討生活的人過去，不必盯那口箱子，只看誰送飯、誰買藥、誰往外倒髒水。」
阿硯聽明白了：「順著婦人找住處？」
「先看她是不是每日都進那間倉院。若只去這一次，她買藥給誰都說不準。」
「若今晚他們又移人呢？」
謝臨舟沉默片刻。
藥碗裡凝著一圈褐色殘痕。他看了一會兒。若今晚人被送走，今日不闖門便是他的錯；可現在闖進去，裡面若真有人，也未必等得到他們進門。
「後巷與水路各留一個人。看見有人被帶出來，先跟，不攔。除非當場要傷人，不要露面。」
阿硯皺眉：「咱們的人若被巡街差役拿住，怎麼回話？」
「報我的名字。」
「可這裡是東宮。御史台若知道定國公府的人從東宮出去盯西市——」
「所以只報我，不報東宮。」
謝臨舟說完，示意阿硯把案角的來客簿取來。阿硯連同簿邊夾著的短筆一併遞了過去。
今日魏叔入東宮見他，姓名、時辰、所為何事，都得留下。謝臨舟左手寫字不順，第一筆落得有些斜。他沒有讓人代寫，只在事由一欄寫了四個字。
送換洗衣。
這不算假話。阿硯已經把換洗衣物擱到榻邊，空箱就放在旁邊，只是箱底還沾著一層西市的泥。
魏叔看著那行字，忍不住問：「公子，小的今日是不是不該進來？」
「是不該。」
魏叔臉色一白。
謝臨舟將筆擱下：「來都來了，下回記得先把鞋擦乾淨。」
魏叔愣了愣，總算敢坐實一些。
阿硯領人離開前，謝臨舟又叫住他。
「去藥鋪問話時別拿銀子砸人。買藥的婦人若真在替裡面的人辦事，忽然有人重金打聽，她不會再去第二回。」
「那怎麼問？」
「不問。先等她再買。」
阿硯點了點頭，抱起空衣箱往外走。
房門合上後，謝臨舟靠回軟枕。那碗藥終於把力氣一寸寸抽了出去，他連抬手翻過來客簿都覺得費勁，索性不再碰。
窗外傳來換值的木梆聲。案角的來客簿沒有合上，墨在「送換洗衣」最後一筆上慢慢干透。
謝臨舟閉上眼。車、箱子、舊漆倉都被藥力攪得發沉，只有魏叔帶回來的那句問話還很清楚。
孩子多大？
婦人答，六歲。
醫官盯著謝臨舟喝完，又把空碗拿起來看了看，仿佛少一滴都是他的過錯。
「半個時辰內，不許看卷宗。」
謝臨舟靠在榻上，肩頭墊著疊起的軟枕：「我不看。」
醫官走到門邊，回頭見案上攤著西苑門抄簿，伸手便要收。
「那是太子殿下的東西。」謝臨舟提醒。
醫官的手停在半空，最後只把旁邊那支筆拿走了。
屋裡總算安靜下來。
藥勁上來得慢，先是口中發苦，隨後耳邊像蒙了一層薄布。謝臨舟閉目歇了片刻，聽見外頭有人同值守內侍低聲爭執。
阿硯說是來送換洗衣物的。
內侍卻問，為何送件衣裳還帶著個滿腿泥的老頭。
片刻後，阿硯抱著衣箱進來，身後跟著定國公府的老車夫魏叔。魏叔大約一夜沒合眼，眼皮腫著，靴邊結了一圈灰白泥漿，站在門內先看了看地磚，沒敢再往裡走。
「踩髒了，宮裡要不要罰銀子？」他小聲問。
阿硯道：「您先把正事說完，銀子回頭再算。」
謝臨舟讓人給魏叔搬了張矮凳。
魏叔沒坐，只將手往衣擺上擦了擦：「公子，昨日從錦繡莊出來的那輛車，確實到了西市。沒走大碼頭，從賣鹹魚的巷子繞過去，進了河埠北邊一處舊漆倉。」
「箱子呢？」
「抬進去了。」
「你親眼看見的？」
「前半截是我，後半截是邱五。」魏叔揉了揉發澀的眼睛，「那巷子窄，車過不去，四個腳夫把箱子抬下來。漆倉的門開了一道縫，他們進去後，車就空著出來了。」
他說到這裡，遲疑了一下。
「也可能不是四個。天黑，最後一個人一直貼著車尾，我只看見一雙腳。」
謝臨舟沒有催他把人數說准，只問：「後來可有船離埠？」
「昨夜有兩艘運菜的小船，一艘空船。今早魚船多，什麼顏色的篷子都有。邱五守水邊，我守後巷，沒看見那隻大箱出來。」
「中間有沒有斷過人？」
魏叔這回沉默得久了些。
辰初換人的時候，西市來了一隊收魚的車。腥水淌了滿地，幾匹馬擠在巷口，邱五繞去買餅，魏叔被堵在另一頭，後門有一刻鐘無人看見。
「小的原想這段不說。」魏叔低著頭，「可若那箱子正好在那時候出去，便是小的誤事。」
「不說，才真會誤事。」謝臨舟道，「記不清的便說記不清。沒人要你把昨夜看成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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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叔這才在矮凳邊上坐下，腰背卻仍繃著。
阿硯把衣箱放到一旁：「公子，至少能確定他們在舊漆倉停過。現在過去，或許還來得及。」
「過去做什麼？」
「開門找人。」
謝臨舟抬眼看他。
阿硯被看得聲音低了些：「也不一定硬闖。先在外頭問問，真有動靜再進去。」
「對方若只留下空箱，等的便是有人上門。」謝臨舟說，「若裡面真關著人，門外一亂，最先倒霉的也不是守倉人。」
阿硯沒有立即服氣：「可一直等著，人也可能被送走。」
「會。」
謝臨舟伸手去拿茶，抬到一半，肩頭被牽得發緊，只得換了左手。藥後的昏沉讓魏叔方才那句「後門有一刻鐘無人看見」在耳邊繞了兩遍，他等那陣悶響退下去，才繼續問話。
「漆倉今日進過什麼人？」
魏叔回想了一會兒：「守門的是個灰衣漢子，早上出來買過一碗湯餅。還有個送水的，挑兩桶進去，空桶沒帶走。快到午時，有個婦人挎著竹籃來，四十來歲，走路有點跛。」
「她出來時，籃子是空的？」
「蓋著布，看不見。邱五跟了她一段。」
魏叔說，那婦人沒有回附近住處，先去米鋪買了半升米，又在街角藥鋪停了許久。邱五不敢跟進門，只坐在對面修鞋攤邊，聽見藥鋪夥計問了一句孩子多大。
婦人答的是六歲。
「買的什麼藥？」阿硯忙問。
「不知道。」魏叔搖頭，「藥包很小，外頭沒寫字。也可能是她自家孩子病了，與漆倉無關。」
阿硯看向謝臨舟：「孫嵩似乎有個女兒。」
「似乎？」
「甲庫的人只說見過孫家娘子帶孩子送飯，男孩女孩沒人留心。」
謝臨舟把茶盞放回去：「那便先別替人認親。」
一口箱子，一包藥，離孫嵩一家還遠。對方既敢在錦繡莊門前走這條路，也可能故意留下一個倉院，讓追來的人把所有心思都耗在門上。
可那半升米和藥又不能不管。
若沈明棠此刻在這裡，大概不會先問箱子還能不能追回來。她會問，裡面的人是不是還活著。
謝臨舟想起她說話時略微揚起的眉梢，很快又收回心思。
「邱五還跟著那婦人？」
「跟著。」
「讓他別再守門。」謝臨舟道，「守了一夜，臉早被人看熟了。另換兩個在西市討生活的人過去，不必盯那口箱子，只看誰送飯、誰買藥、誰往外倒髒水。」
阿硯聽明白了：「順著婦人找住處？」
「先看她是不是每日都進那間倉院。若只去這一次，她買藥給誰都說不準。」
「若今晚他們又移人呢？」
謝臨舟沉默片刻。
藥碗裡凝著一圈褐色殘痕。他看了一會兒。若今晚人被送走，今日不闖門便是他的錯；可現在闖進去，裡面若真有人，也未必等得到他們進門。
「後巷與水路各留一個人。看見有人被帶出來，先跟，不攔。除非當場要傷人，不要露面。」
阿硯皺眉：「咱們的人若被巡街差役拿住，怎麼回話？」
「報我的名字。」
「可這裡是東宮。御史台若知道定國公府的人從東宮出去盯西市——」
「所以只報我，不報東宮。」
謝臨舟說完，示意阿硯把案角的來客簿取來。阿硯連同簿邊夾著的短筆一併遞了過去。
今日魏叔入東宮見他，姓名、時辰、所為何事，都得留下。謝臨舟左手寫字不順，第一筆落得有些斜。他沒有讓人代寫，只在事由一欄寫了四個字。
送換洗衣。
這不算假話。阿硯已經把換洗衣物擱到榻邊，空箱就放在旁邊，只是箱底還沾著一層西市的泥。
魏叔看著那行字，忍不住問：「公子，小的今日是不是不該進來？」
「是不該。」
魏叔臉色一白。
謝臨舟將筆擱下：「來都來了，下回記得先把鞋擦乾淨。」
魏叔愣了愣，總算敢坐實一些。
阿硯領人離開前，謝臨舟又叫住他。
「去藥鋪問話時別拿銀子砸人。買藥的婦人若真在替裡面的人辦事，忽然有人重金打聽，她不會再去第二回。」
「那怎麼問？」
「不問。先等她再買。」
阿硯點了點頭，抱起空衣箱往外走。
房門合上後，謝臨舟靠回軟枕。那碗藥終於把力氣一寸寸抽了出去，他連抬手翻過來客簿都覺得費勁，索性不再碰。
窗外傳來換值的木梆聲。案角的來客簿沒有合上，墨在「送換洗衣」最後一筆上慢慢干透。
謝臨舟閉上眼。車、箱子、舊漆倉都被藥力攪得發沉，只有魏叔帶回來的那句問話還很清楚。
孩子多大？
婦人答，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