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未曾認供
大理寺的回文送到沈府時，門房先同外頭的守衛爭了一場。
送文的寺吏說這是官署往來，不在封府禁限之內。兵部守衛卻非要拆開查驗，手已經碰到封口，寺吏當即將文匣抱回懷裡。
「上頭蓋的是大理寺印。你若要拆，先把姓名寫在收文簿上。」
守衛不肯落名，僵了半晌，才讓管家把文匣接進去。
前廳里沒人說話。
沈清辭驗過封口，取出回文。紙上寫得很簡略，只說沈懷瑾今日加鞫，不伏所供，暫移東監候質。家中可送衣物傷藥，私書不得遞入。
她將「不伏所供」四個字看了兩遍。
至少大哥沒有認。
陸氏坐在旁邊，先問的卻是：「東監見不見日頭？」
管家答不上來。
他年輕時替老侯爺去過刑部牢房，大理寺東監卻從未進過，只聽說那邊牆厚，冬日比外頭冷，到了春天又容易返潮。
陸氏沒有再問，起身往內院走。
「把懷瑾那件舊夾袍找出來。新的先別送，針腳硬，睡覺硌人。」
紫蘇忙跟上去：「夫人，藥還照府醫昨夜開的方子備嗎？」
「腕上是磨傷，藥膏換成不帶辛味的。牢里未必准用熏洗方，別裝湯藥，免得過不了查驗。」
走到門邊，她又想起什麼。
「袍子上的銅鉤全拆了，換布帶。針線也別放，獄卒不會收。」
她說得細，腳步也穩。只有轉身時，扶了一下門框。
沈定遠看見了，沒有出聲。
回文下方另有一行案由，說的是戊寅年八月十九，城北義莊接應逃卒一節，待賀長庚復問。
「十九日。」沈定遠低聲重複。
沈清辭問：「父親記得那一日大哥在何處？」
「應在青石谷。」
他說完，又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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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日找到一批屍首，送回去一批，時辰全亂了。我只記得懷瑾帶著收殮隊留到最後，究竟是十九還是二十，不能僅憑我的記性。」
沈清辭沒有急著接話。
若父親當即說得分毫不差，反而容易被人說成沈家早已串好口徑。隔了三年，記錯一日半日才是常情。
「軍中可有當年的行程記錄？」她問。
「有過。」沈定遠道，「朔風營的行軍簿、隨隊軍醫的用藥簿，進谷和出谷都會記。可舊檔大多留在北境，京中兵部是否存有副冊，我不敢保證。」
他的手落在腰側，摸到一片空處，才想起兵符已經交了。
從前一句軍令便能調來的舊檔，如今他連問上一句，都可能被說成干涉查案。
「不能讓舊部私送。」沈定遠道，「誰替沈家取檔，誰便會被盯上。」
外頭正有人給守門差役送熱水。水壺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後便是婆子壓低嗓門的埋怨。沈定遠聽了一會兒，才把視線收回來。
府里從前最尋常不過的聲響，如今隔著一扇被人看守的大門，竟也顯得遠。
「先不取。」沈清辭將回文放平，「大哥既敢在堂上否認，手裡應當有能供核查的說法。我們不知道他具體說了什麼，貿然另遞證據，反而可能同他的口徑撞上。」
她的指尖壓在「待賀長庚復問」幾個字上。
眼下沈家能做的，不是替兄長補完那場審問。
是別讓下一場審問仍舊只剩一份來歷不清的謄詞。
沈清辭讓紫蘇取來紙筆。
第一張紙寫到一半，她停住了。
「請准沈氏旁聽復問」幾個字太重。沈家既是涉案一方，要求在場，只會給人留下逼迫證人的話柄。
她將那張紙折起，重新換了一張。
這一回，她沒有寫賀長庚是否可信，也沒有質問御史台、兵部或大理寺。只請大理寺復問賀長庚時，由本寺書手重新錄取，不以前次外署轉呈的謄詞代替。
寫到落款處，筆尖停了片刻。
墨在「沈」字旁洇開一個小點。她等墨干透，沒有另換新紙。
那不是會妨礙閱讀的污痕。人心煩時寫壞一點字，也不是什麼需要遮掩的大事。
陸氏回來時，手裡抱著疊好的夾袍。
那件夾袍是前年做的，顏色早已洗得發舊。衣襟下方有一點豆大的焦痕，是沈懷瑾守歲時替妹妹擋炭盆留下的。陸氏當時嫌難看，要叫人綴一塊同色的布，他卻說藏在腰帶下面，橫豎沒人瞧見。
方才陸氏把那處焦痕來回摸了兩下，到底沒有補。舊東西有舊東西的好處，穿在身上，閉著眼也知道哪一道褶子該落在哪裡。
袖口已經換成軟布帶，裡衣也挑了穿過幾回的。她把一小罐傷藥放在最上面，又取出一張折得很窄的紙，塞進夾袍內側。
沈清辭看見了：「母親，回文說不許遞私書。」
「我知道。」
陸氏仍把衣襟理好。
「上面沒寫案子，只告訴他衣裳洗過了，藥膏一天換兩回。收便收，不收便退回來。」
紙上確實只有三行字。最後一行原本寫著「家中一切都好」，陸氏想了想，用筆尖把「好」字輕輕點去，改成了「家中都在」。
沈府眼下稱不上好。騙兒子的話，她不肯寫。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省得他以為家裡沒人惦記。」
沈清辭沒有再勸。
管家帶著衣藥與呈文出門。守在府外的人把包袱解開查了一遍，連藥罐都揭開聞過。那件夾袍被翻得亂七八糟，最後還是重新系好，隨大理寺的寺吏一併帶走。
將近午時，管家回來了。
傷藥和衣物收下了。
陸氏那張家書原封未動，被夾在一紙批語裡退了回來。
「大理寺怎麼說？」沈定遠問。
管家一路走得急，先喘勻了氣才回話：「門上的書吏說，大公子的確沒有認供。東監不許探視，飯食照常，也沒有加刑。」
說完，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小截沾灰的布帶。方才查驗衣物時，守門差役扯鬆了一根，他怕東西送進去後散開，便從自己袖口割了一段重新繫上。那差役見他掏小刀，險些當場叫人，虧得大理寺書吏在旁邊認出了他。
「小的往後不帶刀了。」管家訕訕道，「連削梨的也不帶。」
沒人笑他，陸氏卻應了一聲：「記著便是。」
陸氏將退回的信接過去，指腹在摺痕上按了按。
「藥膏呢？」
「收了。書吏當面記在入監簿上。」
「那便好。」
她把信收進袖中，沒有再問。
沈清辭展開大理寺的批語。
她請求復問時重新錄供，大理寺沒有駁回，卻也沒有答應。上面只寫，賀長庚已由御史台接去看護，何時復問，須待兩署會文之後再議。
末尾附著移交文書的字號，落款是盧御史。
沈定遠看完，眉間的紋路深了些。
「今早御前，盧御史一直主張按舊案細查。他把賀長庚接走，未必全是壞事。」
「也未必是好事。」沈清辭道。
她沒有立刻再寫第二份呈文。
沈家若追著御史台要人，明日便會有人說他們意圖尋到證人、逼其改口。可若任由賀長庚藏在一紙「看護」之後，原稿與代筆人便永遠可以晚一步出現。
廊外傳來午鼓。
陸氏將那封未拆的家書收好，轉身去看廚房給外頭守衛備下的飯食。沈府如今被人盯著，連門外幾名差役吃了幾碗飯，都得記進當天用度。
廚房多蒸了兩碗飯。管事媳婦怕被說成沈家私下籠絡差役，捧著帳簿來問該如何記。陸氏翻了翻，只讓她照實寫上：火候沒看準，米下多了。
人到了這個地步，也還是會把飯蒸多。沒有哪條律例管得住這些。
沈清辭仍坐在案前。
大理寺的批語寫了為何移人，寫了由誰移人，也寫了兩署日後會文。
唯獨沒寫賀長庚被安置在御史台哪一處。
送文的寺吏說這是官署往來，不在封府禁限之內。兵部守衛卻非要拆開查驗，手已經碰到封口，寺吏當即將文匣抱回懷裡。
「上頭蓋的是大理寺印。你若要拆，先把姓名寫在收文簿上。」
守衛不肯落名，僵了半晌，才讓管家把文匣接進去。
前廳里沒人說話。
沈清辭驗過封口，取出回文。紙上寫得很簡略，只說沈懷瑾今日加鞫，不伏所供，暫移東監候質。家中可送衣物傷藥，私書不得遞入。
她將「不伏所供」四個字看了兩遍。
至少大哥沒有認。
陸氏坐在旁邊，先問的卻是：「東監見不見日頭？」
管家答不上來。
他年輕時替老侯爺去過刑部牢房，大理寺東監卻從未進過，只聽說那邊牆厚，冬日比外頭冷，到了春天又容易返潮。
陸氏沒有再問，起身往內院走。
「把懷瑾那件舊夾袍找出來。新的先別送，針腳硬，睡覺硌人。」
紫蘇忙跟上去：「夫人，藥還照府醫昨夜開的方子備嗎？」
「腕上是磨傷，藥膏換成不帶辛味的。牢里未必准用熏洗方，別裝湯藥，免得過不了查驗。」
走到門邊，她又想起什麼。
「袍子上的銅鉤全拆了，換布帶。針線也別放，獄卒不會收。」
她說得細，腳步也穩。只有轉身時，扶了一下門框。
沈定遠看見了，沒有出聲。
回文下方另有一行案由，說的是戊寅年八月十九，城北義莊接應逃卒一節，待賀長庚復問。
「十九日。」沈定遠低聲重複。
沈清辭問：「父親記得那一日大哥在何處？」
「應在青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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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日找到一批屍首，送回去一批，時辰全亂了。我只記得懷瑾帶著收殮隊留到最後，究竟是十九還是二十，不能僅憑我的記性。」
沈清辭沒有急著接話。
若父親當即說得分毫不差，反而容易被人說成沈家早已串好口徑。隔了三年，記錯一日半日才是常情。
「軍中可有當年的行程記錄？」她問。
「有過。」沈定遠道，「朔風營的行軍簿、隨隊軍醫的用藥簿，進谷和出谷都會記。可舊檔大多留在北境，京中兵部是否存有副冊，我不敢保證。」
他的手落在腰側，摸到一片空處，才想起兵符已經交了。
從前一句軍令便能調來的舊檔，如今他連問上一句，都可能被說成干涉查案。
「不能讓舊部私送。」沈定遠道，「誰替沈家取檔，誰便會被盯上。」
外頭正有人給守門差役送熱水。水壺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後便是婆子壓低嗓門的埋怨。沈定遠聽了一會兒，才把視線收回來。
府里從前最尋常不過的聲響，如今隔著一扇被人看守的大門，竟也顯得遠。
「先不取。」沈清辭將回文放平，「大哥既敢在堂上否認，手裡應當有能供核查的說法。我們不知道他具體說了什麼，貿然另遞證據，反而可能同他的口徑撞上。」
她的指尖壓在「待賀長庚復問」幾個字上。
眼下沈家能做的，不是替兄長補完那場審問。
是別讓下一場審問仍舊只剩一份來歷不清的謄詞。
沈清辭讓紫蘇取來紙筆。
第一張紙寫到一半，她停住了。
「請准沈氏旁聽復問」幾個字太重。沈家既是涉案一方，要求在場，只會給人留下逼迫證人的話柄。
她將那張紙折起，重新換了一張。
這一回，她沒有寫賀長庚是否可信，也沒有質問御史台、兵部或大理寺。只請大理寺復問賀長庚時，由本寺書手重新錄取，不以前次外署轉呈的謄詞代替。
寫到落款處，筆尖停了片刻。
墨在「沈」字旁洇開一個小點。她等墨干透，沒有另換新紙。
那不是會妨礙閱讀的污痕。人心煩時寫壞一點字，也不是什麼需要遮掩的大事。
陸氏回來時，手裡抱著疊好的夾袍。
那件夾袍是前年做的，顏色早已洗得發舊。衣襟下方有一點豆大的焦痕，是沈懷瑾守歲時替妹妹擋炭盆留下的。陸氏當時嫌難看，要叫人綴一塊同色的布，他卻說藏在腰帶下面，橫豎沒人瞧見。
方才陸氏把那處焦痕來回摸了兩下，到底沒有補。舊東西有舊東西的好處，穿在身上，閉著眼也知道哪一道褶子該落在哪裡。
袖口已經換成軟布帶，裡衣也挑了穿過幾回的。她把一小罐傷藥放在最上面，又取出一張折得很窄的紙，塞進夾袍內側。
沈清辭看見了：「母親，回文說不許遞私書。」
「我知道。」
陸氏仍把衣襟理好。
「上面沒寫案子，只告訴他衣裳洗過了，藥膏一天換兩回。收便收，不收便退回來。」
紙上確實只有三行字。最後一行原本寫著「家中一切都好」，陸氏想了想，用筆尖把「好」字輕輕點去，改成了「家中都在」。
沈府眼下稱不上好。騙兒子的話，她不肯寫。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省得他以為家裡沒人惦記。」
沈清辭沒有再勸。
管家帶著衣藥與呈文出門。守在府外的人把包袱解開查了一遍，連藥罐都揭開聞過。那件夾袍被翻得亂七八糟，最後還是重新系好，隨大理寺的寺吏一併帶走。
將近午時，管家回來了。
傷藥和衣物收下了。
陸氏那張家書原封未動，被夾在一紙批語裡退了回來。
「大理寺怎麼說？」沈定遠問。
管家一路走得急，先喘勻了氣才回話：「門上的書吏說，大公子的確沒有認供。東監不許探視，飯食照常，也沒有加刑。」
說完，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小截沾灰的布帶。方才查驗衣物時，守門差役扯鬆了一根，他怕東西送進去後散開，便從自己袖口割了一段重新繫上。那差役見他掏小刀，險些當場叫人，虧得大理寺書吏在旁邊認出了他。
「小的往後不帶刀了。」管家訕訕道，「連削梨的也不帶。」
沒人笑他，陸氏卻應了一聲：「記著便是。」
陸氏將退回的信接過去，指腹在摺痕上按了按。
「藥膏呢？」
「收了。書吏當面記在入監簿上。」
「那便好。」
她把信收進袖中，沒有再問。
沈清辭展開大理寺的批語。
她請求復問時重新錄供，大理寺沒有駁回，卻也沒有答應。上面只寫，賀長庚已由御史台接去看護，何時復問，須待兩署會文之後再議。
末尾附著移交文書的字號，落款是盧御史。
沈定遠看完，眉間的紋路深了些。
「今早御前，盧御史一直主張按舊案細查。他把賀長庚接走，未必全是壞事。」
「也未必是好事。」沈清辭道。
她沒有立刻再寫第二份呈文。
沈家若追著御史台要人，明日便會有人說他們意圖尋到證人、逼其改口。可若任由賀長庚藏在一紙「看護」之後，原稿與代筆人便永遠可以晚一步出現。
廊外傳來午鼓。
陸氏將那封未拆的家書收好，轉身去看廚房給外頭守衛備下的飯食。沈府如今被人盯著，連門外幾名差役吃了幾碗飯，都得記進當天用度。
廚房多蒸了兩碗飯。管事媳婦怕被說成沈家私下籠絡差役，捧著帳簿來問該如何記。陸氏翻了翻，只讓她照實寫上：火候沒看準，米下多了。
人到了這個地步，也還是會把飯蒸多。沒有哪條律例管得住這些。
沈清辭仍坐在案前。
大理寺的批語寫了為何移人，寫了由誰移人，也寫了兩署日後會文。
唯獨沒寫賀長庚被安置在御史台哪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