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供狀沒有原稿
沈懷瑾在廊下等了將近一刻鐘。
昨夜落了雨，檐角還在滴水。兩名錄事蹲在門邊拆封，拿小刀一點點剔去卷匣上的舊蠟。其中一人怕碎蠟落進袖口，剔幾下便抖一抖手，動作很慢。
押送的差役等得不耐煩，低聲催了一句。錄事沒有理他，只把封簽上的名字核了兩遍，才讓人開門。
沈懷瑾抬手時，腕上的鐵鏈跟著一響。木枷昨日才卸，磨破的地方結了薄痂，被鐵環一蹭，又滲出一點血。
他將手收回袖中，進了正堂。
案上擺著舊茶坊那副甲，還有一隻新送來的卷袋。卷袋是兵部常用的青布面，封口卻只壓了一枚尋常封蠟，沒有經手人的小印。
主審的大理寺少卿年近五十，像是一夜沒睡好，眼下發青。崔侍郎坐在右首，進門後便摘了皮手衣暖手，沒有先看沈懷瑾。
「念吧。」少卿道。
錄事展開供詞。紙張很新，字寫得工整，中間卻有兩處塗改。
供詞裡說，青石谷出事後，周遲在死人堆里躲到天黑，右肋受了傷，獨自爬出山口。戊寅年八月十九夜，他摸到朔州城北義莊，沈懷瑾早已等在那裡。
義莊漏雨，供桌少了一角。沈懷瑾給了他兩張冷餅、一件褐色外袍和青門營舊甲，又留下一小袋銅錢，讓他扮作傷兵，從西水門離開朔州。
末尾還記著一句話。
「第五哨的人只能死，活著回來，誰都保不住你。」
錄事念到這裡，停下來換了口氣。
沈懷瑾望著那張紙，喉間像是塞進一把粗沙。
三十六具屍首從青石谷抬出來時，有幾個人的臉已經辨不清了。他曾替哨長林驍系過斷開的腰帶，也親手從泥里撿起周同的半塊身份牌。
如今有人借他的名字，把那群人的死寫成一句威脅。
他垂在袖中的手握緊片刻，又慢慢鬆開。
少卿問：「供詞聽清了？」
「聽清了。」
「可有要說的？」
沈懷瑾沒有急著否認，先問：「這是周遲親筆？」
崔侍郎將手邊的茶推遠了些：「是賀長庚今早轉交兵部的供詞。末尾有周遲按下的血印。」
「我問的是，是不是周遲親筆。」
少卿看向兵部主事。
主事翻了翻隨卷文書，回道：「不是原稿。賀長庚說周遲手上有傷，由旁人代寫，周遲看過以後按印為憑。」
「代寫的人是誰？」
主事沒有立刻答話，翻到卷袋最裡層，又抽出一頁薄紙。
「沒寫。」
少卿揉了揉眉心，語氣里有了不耐：「啞人口詞若在官署錄取，總要有識其手勢的人在場，書手也須具名。你們送來一份謄清供詞，原稿沒有，書手沒有，只在末尾按一團血，就要本寺當正供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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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侍郎沒有替那名主事遮掩。
「兵部只負責轉呈，並未說它已是正供。正因來歷需要核驗，才送大理寺查問。大人若不願收，也可在回文里寫明退狀緣由。」
少卿看了他一眼。
退回去，日後周遲若真被找到，這份供詞便成了大理寺拒收要證；收下來，手續上的窟窿又得由大理寺承擔。
他端起已經冷透的茶，喝了一口，又原樣放下。
「沈懷瑾，你方才只問原稿。供詞裡的事呢？」
「八月十九夜，我不在朔州。」
寺丞原本在整理袖口，聞言抬起了頭。
沈懷瑾道：「第五哨失聯後，我帶人進青石谷尋人，十九、二十兩日都在谷中。二十一日午後，最後一批屍首才運出去。」
崔侍郎問：「沈家軍的人能替你作證？」
「能。但大人未必肯信。」
沈懷瑾停了一下。腕上傷口發疼，他用拇指壓住鐵環邊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收殮用的麻布與石灰不夠，是朔州縣衙臨時撥的。十九日傍晚，我在支用簿上籤過字。那本帳不歸沈家軍管，可以去查。」
寺丞隨手扯來一張空紙，將「朔州縣衙支用簿」記在角落。
「還有呢？」少卿問。
「供詞說周遲右肋受傷，卻穿著青門營舊甲走山路。青門營守關，他們的甲長而沉。傷到肋骨的人願不願意穿，我不能替周遲回答。」
沈懷瑾看了一眼案上的舊甲。
「這只能算不合常理，算不得憑據。要緊的仍是原稿和寫供的人。」
崔侍郎終於轉過臉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
「沈公子倒沒有把話說滿。」
「牢里待了一夜，別的沒學會，話不敢說滿了。」
這一句沒有多少玩笑的意思。
少卿卻聽明白了，指節在桌面敲了兩下：「供詞所記日期，可能是傷後記憶有誤；甲衣稱謂，也可能出自代筆之人。兩處都要查，卻不能僅憑這些便說整份供詞是假的。」
沈懷瑾道：「我明白。」
「這份東西先夾在卷尾，註明來歷待補，不列正供。」少卿轉向兵部一側，「兩日之內，把賀長庚、原稿和代筆人帶來。帶不來，它便只是一張無名呈詞。」
兵部主事連忙應下。
寺丞問：「沈懷瑾如何安置？」
崔侍郎重新戴好皮手衣，慢慢將每根手指抻平。
「供詞若有一半屬實，他便有藏匿逃卒之嫌。賀長庚復問之前，繼續讓他住在普通監房，未免不妥。」
「可有送飯的獄卒，也有前來探視的沈家人。」崔侍郎道，「本官只是提醒。人關在哪裡，是大理寺的事。」
少卿沉默了一會兒，顯然不喜歡這句提醒，卻也沒有當堂駁回。
「移東監。刑具不加，沈家送來的衣物與藥可以照收，書信先扣下，等賀長庚復問後再議。」
沈懷瑾看著錄事在冊上寫下「移東監」三個字。墨色很濃，紙面被筆尖壓出一道淺痕。
案角那張呈詞尚未列入正供，他卻已要往更深的一道門裡去。原稿不在，代筆人不在，連最該來說明經過的賀長庚也沒有露面。
家裡能收到衣藥，收不到他的平安字條。
差役上前牽動鐵鏈時，他忍了忍，還是開口：「沈府若來問，煩請在收押回文里寫清，我未曾認供。」
少卿沒有答應替他傳話，只朝錄事道：「人犯是否認供，本就該記。」
角落裡的錄事蘸了蘸墨，在冊上補了一行。
沈懷瑾被帶出正堂時，先前派去尋賀長庚的寺吏剛從外頭回來。那人鞋邊全是泥，進門時險些在青磚上滑了一跤。
「大人，賀長庚不在客棧。」
少卿隔著門問：「去了哪裡？」
「掌柜說，天亮前來了兩名御史台差役，將人接走了。說他是青石谷案的要緊證人，另有住處安置。」
「可留移交文書？」
「留了。落款是盧御史。」
堂內有片刻沒人說話。
崔侍郎低頭理了理皮手衣的邊緣，神色看不出異常。
差役繼續牽著沈懷瑾往東監走。廊道越走越窄，牆根積著昨夜漏下來的水，幾個空食盒摞在門邊，還沒來得及收走。
身後的寺吏仍在回話。
「客棧掌柜還說，賀長庚走得很急，連治傷的藥都沒帶。」
東監的門在沈懷瑾面前打開。
他回頭望了一眼，正堂已被廊柱遮住，只能看見那名錄事彎腰撿拾散落的封蠟。
隨後門閂落下，將外頭的話一併截斷。
昨夜落了雨，檐角還在滴水。兩名錄事蹲在門邊拆封，拿小刀一點點剔去卷匣上的舊蠟。其中一人怕碎蠟落進袖口，剔幾下便抖一抖手，動作很慢。
押送的差役等得不耐煩，低聲催了一句。錄事沒有理他，只把封簽上的名字核了兩遍，才讓人開門。
沈懷瑾抬手時，腕上的鐵鏈跟著一響。木枷昨日才卸，磨破的地方結了薄痂，被鐵環一蹭，又滲出一點血。
他將手收回袖中，進了正堂。
案上擺著舊茶坊那副甲，還有一隻新送來的卷袋。卷袋是兵部常用的青布面，封口卻只壓了一枚尋常封蠟，沒有經手人的小印。
主審的大理寺少卿年近五十，像是一夜沒睡好，眼下發青。崔侍郎坐在右首，進門後便摘了皮手衣暖手，沒有先看沈懷瑾。
「念吧。」少卿道。
錄事展開供詞。紙張很新，字寫得工整，中間卻有兩處塗改。
供詞裡說，青石谷出事後，周遲在死人堆里躲到天黑，右肋受了傷，獨自爬出山口。戊寅年八月十九夜，他摸到朔州城北義莊，沈懷瑾早已等在那裡。
義莊漏雨，供桌少了一角。沈懷瑾給了他兩張冷餅、一件褐色外袍和青門營舊甲，又留下一小袋銅錢，讓他扮作傷兵，從西水門離開朔州。
末尾還記著一句話。
「第五哨的人只能死，活著回來，誰都保不住你。」
錄事念到這裡，停下來換了口氣。
沈懷瑾望著那張紙，喉間像是塞進一把粗沙。
三十六具屍首從青石谷抬出來時，有幾個人的臉已經辨不清了。他曾替哨長林驍系過斷開的腰帶，也親手從泥里撿起周同的半塊身份牌。
如今有人借他的名字，把那群人的死寫成一句威脅。
他垂在袖中的手握緊片刻，又慢慢鬆開。
少卿問：「供詞聽清了？」
「聽清了。」
「可有要說的？」
沈懷瑾沒有急著否認，先問：「這是周遲親筆？」
崔侍郎將手邊的茶推遠了些：「是賀長庚今早轉交兵部的供詞。末尾有周遲按下的血印。」
「我問的是，是不是周遲親筆。」
少卿看向兵部主事。
主事翻了翻隨卷文書，回道：「不是原稿。賀長庚說周遲手上有傷，由旁人代寫，周遲看過以後按印為憑。」
「代寫的人是誰？」
主事沒有立刻答話，翻到卷袋最裡層，又抽出一頁薄紙。
「沒寫。」
少卿揉了揉眉心，語氣里有了不耐：「啞人口詞若在官署錄取，總要有識其手勢的人在場，書手也須具名。你們送來一份謄清供詞，原稿沒有，書手沒有，只在末尾按一團血，就要本寺當正供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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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侍郎沒有替那名主事遮掩。
「兵部只負責轉呈，並未說它已是正供。正因來歷需要核驗，才送大理寺查問。大人若不願收，也可在回文里寫明退狀緣由。」
少卿看了他一眼。
退回去，日後周遲若真被找到，這份供詞便成了大理寺拒收要證；收下來，手續上的窟窿又得由大理寺承擔。
他端起已經冷透的茶，喝了一口，又原樣放下。
「沈懷瑾，你方才只問原稿。供詞裡的事呢？」
「八月十九夜，我不在朔州。」
寺丞原本在整理袖口，聞言抬起了頭。
沈懷瑾道：「第五哨失聯後，我帶人進青石谷尋人，十九、二十兩日都在谷中。二十一日午後，最後一批屍首才運出去。」
崔侍郎問：「沈家軍的人能替你作證？」
「能。但大人未必肯信。」
沈懷瑾停了一下。腕上傷口發疼，他用拇指壓住鐵環邊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收殮用的麻布與石灰不夠，是朔州縣衙臨時撥的。十九日傍晚，我在支用簿上籤過字。那本帳不歸沈家軍管，可以去查。」
寺丞隨手扯來一張空紙，將「朔州縣衙支用簿」記在角落。
「還有呢？」少卿問。
「供詞說周遲右肋受傷，卻穿著青門營舊甲走山路。青門營守關，他們的甲長而沉。傷到肋骨的人願不願意穿，我不能替周遲回答。」
沈懷瑾看了一眼案上的舊甲。
「這只能算不合常理，算不得憑據。要緊的仍是原稿和寫供的人。」
崔侍郎終於轉過臉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
「沈公子倒沒有把話說滿。」
「牢里待了一夜，別的沒學會，話不敢說滿了。」
這一句沒有多少玩笑的意思。
少卿卻聽明白了，指節在桌面敲了兩下：「供詞所記日期，可能是傷後記憶有誤；甲衣稱謂，也可能出自代筆之人。兩處都要查，卻不能僅憑這些便說整份供詞是假的。」
沈懷瑾道：「我明白。」
「這份東西先夾在卷尾，註明來歷待補，不列正供。」少卿轉向兵部一側，「兩日之內，把賀長庚、原稿和代筆人帶來。帶不來，它便只是一張無名呈詞。」
兵部主事連忙應下。
寺丞問：「沈懷瑾如何安置？」
崔侍郎重新戴好皮手衣，慢慢將每根手指抻平。
「供詞若有一半屬實，他便有藏匿逃卒之嫌。賀長庚復問之前，繼續讓他住在普通監房，未免不妥。」
「可有送飯的獄卒，也有前來探視的沈家人。」崔侍郎道，「本官只是提醒。人關在哪裡，是大理寺的事。」
少卿沉默了一會兒，顯然不喜歡這句提醒，卻也沒有當堂駁回。
「移東監。刑具不加，沈家送來的衣物與藥可以照收，書信先扣下，等賀長庚復問後再議。」
沈懷瑾看著錄事在冊上寫下「移東監」三個字。墨色很濃，紙面被筆尖壓出一道淺痕。
案角那張呈詞尚未列入正供，他卻已要往更深的一道門裡去。原稿不在，代筆人不在，連最該來說明經過的賀長庚也沒有露面。
家裡能收到衣藥，收不到他的平安字條。
差役上前牽動鐵鏈時，他忍了忍，還是開口：「沈府若來問，煩請在收押回文里寫清，我未曾認供。」
少卿沒有答應替他傳話，只朝錄事道：「人犯是否認供，本就該記。」
角落裡的錄事蘸了蘸墨，在冊上補了一行。
沈懷瑾被帶出正堂時，先前派去尋賀長庚的寺吏剛從外頭回來。那人鞋邊全是泥，進門時險些在青磚上滑了一跤。
「大人，賀長庚不在客棧。」
少卿隔著門問：「去了哪裡？」
「掌柜說，天亮前來了兩名御史台差役，將人接走了。說他是青石谷案的要緊證人，另有住處安置。」
「可留移交文書？」
「留了。落款是盧御史。」
堂內有片刻沒人說話。
崔侍郎低頭理了理皮手衣的邊緣，神色看不出異常。
差役繼續牽著沈懷瑾往東監走。廊道越走越窄，牆根積著昨夜漏下來的水，幾個空食盒摞在門邊，還沒來得及收走。
身後的寺吏仍在回話。
「客棧掌柜還說，賀長庚走得很急，連治傷的藥都沒帶。」
東監的門在沈懷瑾面前打開。
他回頭望了一眼，正堂已被廊柱遮住，只能看見那名錄事彎腰撿拾散落的封蠟。
隨後門閂落下，將外頭的話一併截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