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罪臣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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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東廂房的門便開了。

  兩名宮女捧著素衣和淨履進來,說佛堂清淨,跪經之前須更衣換鞋。

  沈明棠看了一眼托盤上的白布鞋。

  她藏下的香末還在右腳繡鞋裡。

  宮女將銅盆放到架上,沒有退出去的意思。另有一人守在門邊,目光始終跟著她。

  沈明棠沒有拖延,坐下解開鞋帶。

  裙擺垂落,恰好擋住她的手。她用指甲挑開昨夜壓回去的線頭,將紙包從里襯中抽出。紙被踩了一夜,邊角已經破了,黑灰色的香末沾在鞋面內側。

  她只來得及撕下一點鞋襯,裹住指尖挑出的香末,塞進袖口內縫。

  餘下大半仍留在鞋裡。

  若要把整包取出,至少還要拆開兩寸鞋面。門邊的人不會給她這個時間。她也不能讓宮女當場從自己手中搜出一包來歷不明的香灰,那樣不必等檢驗,慈寧宮便能先給她安一個私藏藥物的罪名。

  她只能取一小撮。

  線頭被她用指甲勉強壓了回去,右鞋的針腳終究比左鞋鬆了一線。若鞋子當真直接入火還好,若有人焚燒之前翻看,便瞞不過去。

  宮女伸手接鞋時,她沒有抓著不放。

  「舊履沾了後殿塵氣,不能帶進佛堂。」宮女將鞋放進木匣,「稍後會一併焚掉。」

  「有勞。」

  沈明棠換上淨履,起身往外走。

  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袖中那一小包香末輕輕擦過手腕。

  東西還在,卻只剩薄薄一撮。

  東宮外值房同樣一夜未熄燈。

  謝臨舟靠坐在榻邊,肩上重新纏了布。醫官不許他下地,他也沒再拿自己的傷口與人爭辯,只讓人把宮門司送來的抄簿拿到榻前。

  西苑門昨夜的記錄只有一條異常。

  亥正二刻,慈寧宮安神香兩箱,由內府供用庫送入,隨車四人。

  蕭承煜看完,將抄簿遞給他。

  「時辰對不上。」

  謝臨舟道:「屬下看見囚車時已近子時。從城南到西苑門,絕不可能在亥正入宮。」

  「宮門司說,原簿不能離庫,只肯送抄件。」

  「那便先查供用庫的出貨冊。」謝臨舟指著批條編號,「若真送了兩箱香,總要有領料人、封箱人和車夫。」

  抄簿上,隨車四人的姓名一欄全空著,只在末尾添了「夜深免驗」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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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中夜車並非不能免驗,但須寫明放行人的名姓。這裡沒有。

  蕭承煜道:「空著的地方,只能證明值守失職。」

  「也方便天亮以後再往裡填人。」

  兩人都沒有把這處空白當成罪證。原簿尚在宮門司手中,誰先碰到它,誰就能決定這四個人最后姓甚名誰。

  外頭有人送來大理寺回文。

  昨夜那塊腰牌屬於皂吏劉成。劉成當夜一直守在大理寺西牢,三名同僚可以作證。他今早開櫃才發現腰牌不見,鎖沒有損壞。

  櫃門沒有撬痕,說明取牌的人用的是鑰匙。大理寺內部有人遞出了真腰牌,但眼下還不知道是劉成說謊,還是掌管備用鑰匙的人動了手。

  真腰牌落在假差役手裡,西苑門又替囚車補了一條提前的香料記錄。可這兩處異常仍然不能證明車裡坐的是周遲。

  謝臨舟掀開薄被,想要下榻。

  醫官立即擋住:「小公爺要去哪裡?」

  「供用庫。」

  「您現在走到東宮門口,傷口就得再縫一回。」

  謝臨舟看了一眼自己被按住的肩膀,重新坐了回去。

  蕭承煜已經喚來東宮屬官。

  「持抄簿去供用庫,只核編號,不驚動經手人。原冊若在,先請他們封存;原冊若不在,記清是誰取走的。」

  蕭承煜又讓人把抄簿上的空白名欄拓下一份,與昨夜六份見證記錄一同封入青石谷案卷。

  即便明日那四個名字忽然齊全,今夜的空白也還留著。

  屬官領命。

  謝臨舟道:「殿下不怕再驚動他們?」

  「人已經轉走了。」蕭承煜說,「現在該驚動的,是帳。」

  謝臨舟沒有再堅持親自去。

  這一步交給東宮,比定國公府出面乾淨。

  慈寧宮佛堂里,福安已經等著了。

  沈明棠在蒲團上跪下。宮女沒有拿來經書,只在她面前放了一張寫好的願文和一疊空紙。

  「太后娘娘念沈姑娘一片孝心,特意替姑娘擇了這篇懺願文。」福安道,「姑娘照著抄十遍,跪足一個時辰,昨日擅滅御賜香的過錯便算揭過。」

  沈明棠拿起原稿。

  前半篇只是尋常祈福之語,到了末尾,字句卻變了。

  願父兄早悟舊非,盡陳所隱。

  願迷途舊部回頭認罪,以慰北境亡魂。

  願主自省家門之過,不再欺瞞君上。

  每一句都沒有點出沈家,也沒有寫周遲。

  可若在文首添上沈氏二字,再從中截出幾句,便成了沈家女親手寫下的認罪書。

  「臣女讀書不算多。」沈明棠看著最後一句,「不知『欺瞞君上』出自哪部經?」

  福安道:「是太后娘娘為姑娘擇的願文,不必拘泥出處。」

  「原來如此。」

  她問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不再追問。

  沈明棠將原稿放回去。

  「勞煩公公替臣女準備《地藏經》。」

  福安笑容不變:「娘娘讓姑娘抄的是懺願文。」

  「臣女無罪可懺。」

  「不過是一篇祈願,沈姑娘何必多心?」

  「既只是祈願,請公公在原稿上註明『慈寧宮賜文』,再蓋一枚宮印。」沈明棠道,「臣女保證一字不差,連墨點落在哪裡都照著抄。」

  福安看著她,沒有接話。

  旁邊宮女將一張空白名帖推到她手邊。

  「抄完後,在此處寫上願主名諱。」

  名帖首行已經寫好四個字。

  罪臣之女。

  沈明棠的視線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息。

  「家父尚未定罪,兄長也在候審。臣女今日自稱罪臣之女,是要越過陛下,先替御案定罪?」

  宮女臉色微變,立即收回了手。

  福安淡聲道:「姑娘倒是謹慎。」

  「公公這篇願文替臣女想得周全,連沈家該認哪幾樁錯都寫好了。臣女若再不謹慎,未免辜負這番心思。」

  她語氣並不輕浮,說完便不再開口。

  福安臉上的笑淡了些。

  「既然姑娘不肯領太后的好意,那便跪足兩個時辰。願文什麼時候抄完,什麼時候用早膳。」

  「臣女領罰。」

  沈明棠挺直後背,沒有去碰案上的筆。

  半個時辰後,一名小太監匆匆進來,在福安耳邊說了幾句話。

  福安轉動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他揮退宮女,將一張新送來的供狀放到沈明棠面前。

  紙上只有半頁字,落款處按著一枚暗紅指印。

  「姑娘不肯替父兄祈願,倒也無妨。」

  福安指著供狀末尾,語氣重新溫和下來。

  「周遲已經招了。」

  「他說青石谷事發之後,是沈懷瑾替他換下斥候衣甲,助他藏匿至今。」

  沈明棠沒有立即看供詞,而是先看紙張、墨色和那枚指印。

  墨還沒有干透。

  周遲昨夜才被轉走,今早便多出一份將大哥拖入青石谷舊案的供狀。

  牆後那個沒有敲完的「衣」字,也被他們寫進了這張紙里。

  沈明棠想起守夜人提前回來的那聲咳嗽。

  對方或許沒有聽清六指,卻聽見了最後那個「衣」字。僅憑一個字,他們便替周遲補出了一整段供詞。

  也可能這份供狀早已寫好,「衣」字只是碰巧撞上。

  兩種情形,眼下都無法確定。她不能因為一處巧合,就把周遲真正想說的話也帶進對方設好的解釋里。

  福安慢慢道:「大理寺巳時加審沈懷瑾。這份供狀,會與舊甲案一併呈堂。」

  祈願文上沒有落下沈明棠的名字。

  另一張紙上,卻已經按下了周遲的血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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