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第六根指骨
牆後沒有再響。
沈明棠也沒有動。
她把抄好的經文疊在一旁，重新蘸墨落筆，像是方才什麼都沒聽見。
門外的人還在。
那道影子隔一陣便會動一下，有時貼近門縫，有時退到廊柱旁。守門的宮女腳步很輕，另一個人卻帶著鑰匙，走動時總有細碎的銅片碰撞聲。
沈明棠沒有急著分辨牆後的暗號，只先記外面的動靜。
添燈的宮女來過一次。
巡夜內侍來過一次。
到了丑初，鑰匙聲從門前移到廊下。兩名守夜人低聲交接，一個去了角門，另一個提燈查看最東側的佛庫。前後不過十幾息，門前卻第一次沒有人影。
沈明棠仍舊沒動。
等腳步重新回來，她才將筆桿輕輕碰了一下桌沿。
門外的人影立刻停住。
果然在聽。
她繼續抄經，又等了一輪換崗。
同樣的鑰匙聲，同樣的交接次序。直到兩人的腳步分別走遠，她才把筆擱到硯邊，用指節在貼牆的木護板上敲出一組極短的斥候暗號。
只報異處。
這套暗號是沈懷瑾教她的。斥候受困時不能長談，先報與官面記錄不符之處，活著的人、少掉的物件、屍身上的異樣，都算在內。
敲完，她立即收手。
片刻後，牆裡傳來回應。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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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
沈明棠垂著眼，筆尖停在經文最後一捺上。
牆後又響了幾下。
左手。
六指。
緊接著，對方敲出了一個「衣」字。
後面的聲音卻斷了。
廊下有人咳嗽一聲，鑰匙撞在木欄上。守夜的人提前回來了。
沈明棠順勢將筆按下，那一捺拖得很長，墨跡浸透紙背。
她沒有再試。
周遲說的不是某個名字，而是一具屍體的特徵。
青石谷找到的第三十六具屍體不是他。那具屍體左手生有六指。
至於那人穿了誰的衣裳，還是衣內藏過什麼，周遲沒能說完。
東宮外書房裡，謝臨舟剛寫完最後一個見證人的名字。
蕭承煜看過他的自陳，沒有立即落印。
「你親眼看著囚車進了西苑門？」
「是。」
「車裡的人能確定是周遲？」
「眉上有疤，喉間有舊傷，會朔風營示警暗號。」謝臨舟頓了頓，「只能說極像，不能據此認定。」
蕭承煜將文書中「周遲」二字划去，改成「疑似大理寺所緝男子」。
「腰牌呢？」
「是真的。牌號已經隨另一份自陳送往大理寺，請他們查今夜由誰領用。」
桌上還放著六份見證記錄。謝府護衛各自寫下所見，落筆前沒有互相商議。有人記得囚車在永安街分道，有人記得去往大理寺的那輛車輪較窄，還有兩人親眼看見空車進了大理寺後門。
細處不盡相同，去向卻能對上。
蕭承煜這才蓋下東宮印。
「以東宮名義，請宮門司封存西苑門今夜的出入簿，值守內侍、禁衛不得私自換班。文書一份送宮門司，一份送大理寺。」
站在一旁的東宮屬官遲疑道：「殿下，西苑門通的是內宮。沒有陛下手諭，東宮只能請宮門司保全簿冊，不能直接提人查問。」
「孤只請他們保全簿冊，不問人。」
屬官仍未動：「這道手令一旦送入宮門司，便要錄入內廷案簿。明日有人追問，不能撤回。」
「照錄。」
屬官領命退下。
謝臨舟看著那封文書：「手令一到，他們就會轉移車裡的人。」
「不送，他們一樣會轉移。」蕭承煜道，「區別只在於，明日宮門簿少一頁時，誰要為這一頁負責。」
謝臨舟沒有反駁。
硬闖西苑門，坐實東宮勾結沈家、劫奪通敵嫌犯；按兵不動，周遲便會從宮裡無聲無息地消失。
他們今夜保不住人，只能先保住他進過宮的痕跡。
謝臨舟提筆，準備在東宮封存文書上補簽。袖口剛抬起，一滴血便落在空白紙角。
他及時移開手，沒有污到正文。
蕭承煜看了一眼：「傳醫官。」
「先送文書。」
「文書有腿，不必你背著去。」
謝臨舟抬眼，見太子沒有商量的意思，終於把筆放下。
醫官很快趕來，拆開他肩上的包紮。傷口裂得比在慈寧宮時更深，邊緣已經發紅。
「小公爺今夜不能再騎馬，最好留在外值房。」
謝臨舟皺了皺眉：「臣留宿東宮，明日御史台會有話說。」
「你從慈寧宮出來，先去城南追人，再帶著傷進東宮。」蕭承煜翻過那份自陳，「御史台缺的不是話，是紙。」
謝臨舟沉默片刻，倒也沒有逞強起身。
「沈二姑娘還不知道周遲進了宮。」
蕭承煜合上文書。
「她被留在慈寧宮，未必知道得比你少。」
謝臨舟沒有再說什麼。
他想起佛堂里，沈明棠看見他染血的袖口，只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連一句傷勢都沒問。
她若當時多問一句，太后便會多得一句話。她顯然也明白。
東宮手令送到西苑門後不到一刻，慈寧宮後殿便響起了腳步聲。
這一次來的人不少。
沈明棠先聽見福安的佛珠碰到袖口，隨後才聽見宮女開鎖。
她從硯台底下取出那包香末。紙包只有指甲大小，她挑開繡鞋內側的一段細線，將紙包塞進鞋面與里襯之間，再把線頭壓回原處。
房門打開時，她已經坐回案前。
福安帶著四名宮女進來，臉上仍帶著慣常的笑。
「夜裡擾了姑娘清靜。舊佛庫年久失修，牆內木架鬆動，太后娘娘怕姑娘住著不安，讓老奴替姑娘換間屋子。」
沈明棠看了一眼牆面。
「白日還好好的，入夜便鬆了，宮裡的木架很會挑時辰。」
福安像是沒聽出她話里的意思，只吩咐宮女收拾經卷與衣物。
說是收拾，四個人卻連床褥夾層都翻了一遍。有人逐頁查看她抄過的經文，有人檢查窗栓與牆角，最後走到書案前，抬起了硯台。
底下空空如也。
福安的目光落到香爐上。
「娘娘賜下的安神香，怎麼滅了？」
「臣女滅的。」
「姑娘不喜歡？」
「原想借它安神，誰知越聞越清醒。」沈明棠答得坦然，「臣女怕熬到明早交不上經，只能先辜負娘娘的好意。」
福安看了她一會兒。
「御賜之物，不可擅動。明日姑娘去佛堂跪經一個時辰，也好靜靜心。」
「臣女領罰。」
她認得乾脆，沒有替自己多辯一句。
福安沒能從屋裡搜出字條或暗記，也沒有繼續糾纏，只讓宮女將她帶去東側廂房。
經過隔壁佛庫時，沈明棠沒有轉頭。
門已經開了。
裡面傳來鐵鏈收緊的聲音，隨後是兩個人壓低的呵斥。有人被拖出後門，腳步不穩，卻始終沒有出聲。
沈明棠搭在袖中的手緩緩收攏。
她不能看，更不能停。
東廂房的門在身後合上不久，北廊便有車輪駛過。
沒有經過西苑門。
周遲被轉走了。
他最後沒能敲完那個「衣」字。
沈明棠閉了閉眼，將方才的暗號重新記了一遍。
三十六。
不是我。
左手六指。
沈明棠也沒有動。
她把抄好的經文疊在一旁，重新蘸墨落筆，像是方才什麼都沒聽見。
門外的人還在。
那道影子隔一陣便會動一下，有時貼近門縫，有時退到廊柱旁。守門的宮女腳步很輕，另一個人卻帶著鑰匙，走動時總有細碎的銅片碰撞聲。
沈明棠沒有急著分辨牆後的暗號，只先記外面的動靜。
添燈的宮女來過一次。
巡夜內侍來過一次。
到了丑初，鑰匙聲從門前移到廊下。兩名守夜人低聲交接，一個去了角門，另一個提燈查看最東側的佛庫。前後不過十幾息，門前卻第一次沒有人影。
沈明棠仍舊沒動。
等腳步重新回來，她才將筆桿輕輕碰了一下桌沿。
門外的人影立刻停住。
果然在聽。
她繼續抄經，又等了一輪換崗。
同樣的鑰匙聲，同樣的交接次序。直到兩人的腳步分別走遠，她才把筆擱到硯邊，用指節在貼牆的木護板上敲出一組極短的斥候暗號。
只報異處。
這套暗號是沈懷瑾教她的。斥候受困時不能長談，先報與官面記錄不符之處，活著的人、少掉的物件、屍身上的異樣，都算在內。
敲完，她立即收手。
片刻後，牆裡傳來回應。
三十六。
本書首發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是我。
沈明棠垂著眼，筆尖停在經文最後一捺上。
牆後又響了幾下。
左手。
六指。
緊接著，對方敲出了一個「衣」字。
後面的聲音卻斷了。
廊下有人咳嗽一聲，鑰匙撞在木欄上。守夜的人提前回來了。
沈明棠順勢將筆按下，那一捺拖得很長，墨跡浸透紙背。
她沒有再試。
周遲說的不是某個名字，而是一具屍體的特徵。
青石谷找到的第三十六具屍體不是他。那具屍體左手生有六指。
至於那人穿了誰的衣裳，還是衣內藏過什麼，周遲沒能說完。
東宮外書房裡，謝臨舟剛寫完最後一個見證人的名字。
蕭承煜看過他的自陳，沒有立即落印。
「你親眼看著囚車進了西苑門？」
「是。」
「車裡的人能確定是周遲？」
「眉上有疤，喉間有舊傷，會朔風營示警暗號。」謝臨舟頓了頓，「只能說極像，不能據此認定。」
蕭承煜將文書中「周遲」二字划去，改成「疑似大理寺所緝男子」。
「腰牌呢？」
「是真的。牌號已經隨另一份自陳送往大理寺，請他們查今夜由誰領用。」
桌上還放著六份見證記錄。謝府護衛各自寫下所見，落筆前沒有互相商議。有人記得囚車在永安街分道，有人記得去往大理寺的那輛車輪較窄，還有兩人親眼看見空車進了大理寺後門。
細處不盡相同，去向卻能對上。
蕭承煜這才蓋下東宮印。
「以東宮名義，請宮門司封存西苑門今夜的出入簿，值守內侍、禁衛不得私自換班。文書一份送宮門司，一份送大理寺。」
站在一旁的東宮屬官遲疑道：「殿下，西苑門通的是內宮。沒有陛下手諭，東宮只能請宮門司保全簿冊，不能直接提人查問。」
「孤只請他們保全簿冊，不問人。」
屬官仍未動：「這道手令一旦送入宮門司，便要錄入內廷案簿。明日有人追問，不能撤回。」
「照錄。」
屬官領命退下。
謝臨舟看著那封文書：「手令一到，他們就會轉移車裡的人。」
「不送，他們一樣會轉移。」蕭承煜道，「區別只在於，明日宮門簿少一頁時，誰要為這一頁負責。」
謝臨舟沒有反駁。
硬闖西苑門，坐實東宮勾結沈家、劫奪通敵嫌犯；按兵不動，周遲便會從宮裡無聲無息地消失。
他們今夜保不住人，只能先保住他進過宮的痕跡。
謝臨舟提筆，準備在東宮封存文書上補簽。袖口剛抬起，一滴血便落在空白紙角。
他及時移開手，沒有污到正文。
蕭承煜看了一眼：「傳醫官。」
「先送文書。」
「文書有腿，不必你背著去。」
謝臨舟抬眼，見太子沒有商量的意思，終於把筆放下。
醫官很快趕來，拆開他肩上的包紮。傷口裂得比在慈寧宮時更深，邊緣已經發紅。
「小公爺今夜不能再騎馬，最好留在外值房。」
謝臨舟皺了皺眉：「臣留宿東宮，明日御史台會有話說。」
「你從慈寧宮出來，先去城南追人，再帶著傷進東宮。」蕭承煜翻過那份自陳，「御史台缺的不是話，是紙。」
謝臨舟沉默片刻，倒也沒有逞強起身。
「沈二姑娘還不知道周遲進了宮。」
蕭承煜合上文書。
「她被留在慈寧宮，未必知道得比你少。」
謝臨舟沒有再說什麼。
他想起佛堂里，沈明棠看見他染血的袖口，只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連一句傷勢都沒問。
她若當時多問一句，太后便會多得一句話。她顯然也明白。
東宮手令送到西苑門後不到一刻，慈寧宮後殿便響起了腳步聲。
這一次來的人不少。
沈明棠先聽見福安的佛珠碰到袖口，隨後才聽見宮女開鎖。
她從硯台底下取出那包香末。紙包只有指甲大小，她挑開繡鞋內側的一段細線，將紙包塞進鞋面與里襯之間，再把線頭壓回原處。
房門打開時，她已經坐回案前。
福安帶著四名宮女進來，臉上仍帶著慣常的笑。
「夜裡擾了姑娘清靜。舊佛庫年久失修，牆內木架鬆動，太后娘娘怕姑娘住著不安，讓老奴替姑娘換間屋子。」
沈明棠看了一眼牆面。
「白日還好好的，入夜便鬆了，宮裡的木架很會挑時辰。」
福安像是沒聽出她話里的意思，只吩咐宮女收拾經卷與衣物。
說是收拾，四個人卻連床褥夾層都翻了一遍。有人逐頁查看她抄過的經文，有人檢查窗栓與牆角，最後走到書案前，抬起了硯台。
底下空空如也。
福安的目光落到香爐上。
「娘娘賜下的安神香，怎麼滅了？」
「臣女滅的。」
「姑娘不喜歡？」
「原想借它安神，誰知越聞越清醒。」沈明棠答得坦然，「臣女怕熬到明早交不上經，只能先辜負娘娘的好意。」
福安看了她一會兒。
「御賜之物，不可擅動。明日姑娘去佛堂跪經一個時辰，也好靜靜心。」
「臣女領罰。」
她認得乾脆，沒有替自己多辯一句。
福安沒能從屋裡搜出字條或暗記，也沒有繼續糾纏，只讓宮女將她帶去東側廂房。
經過隔壁佛庫時，沈明棠沒有轉頭。
門已經開了。
裡面傳來鐵鏈收緊的聲音，隨後是兩個人壓低的呵斥。有人被拖出後門，腳步不穩，卻始終沒有出聲。
沈明棠搭在袖中的手緩緩收攏。
她不能看，更不能停。
東廂房的門在身後合上不久，北廊便有車輪駛過。
沒有經過西苑門。
周遲被轉走了。
他最後沒能敲完那個「衣」字。
沈明棠閉了閉眼，將方才的暗號重新記了一遍。
三十六。
不是我。
左手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