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牆後的人
慈寧宮的晚膳送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兩名宮女將飯菜擺好，又在窗邊點了一爐香。
「太后娘娘體恤姑娘今日受驚，特意賜了安神香。」
沈明棠看了一眼香爐。
灰白香粉中夾著極細的黑屑，若不仔細分辨，只會當成香料沒有研磨乾淨。
羅氏死後，仵作從她指縫裡發現的，正是香灰與松墨。
沈明棠沒有靠近，只溫聲道：「既是娘娘所賜，勞煩姐姐替我取個香盒。我留下一半，回府後給母親也用些。」
宮女神色微頓。
「庫中還有許多，姑娘不必留。」
「那倒可惜了。」
沈明棠沒再堅持，拿起筷子用了幾口飯。
她吃得不多，卻每樣都碰了一點，不給人留下疑心。等宮女收走碗碟，她才用銅剪撥散香灰，將尚未燃盡的香壓滅。
香氣很快淡去。
她撕下抄壞的一角經紙，把餘下香粉包好，藏進硯台底部。
謝臨舟離開前，特意看過香爐。
這個提醒，她收到了。
只是他離宮後去了哪裡，她無從得知。
此刻宮外，謝臨舟剛上馬車，阿硯便從街角趕來。
他肩上有傷，臉色仍白著，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
「公子，找到人了。」
謝臨舟抬眼：「周遲？」
「還不能確定。城南廢石窯里藏著一個啞巴，年紀、身形都與軍籍相符，喉間也有舊傷。他今日托人打聽過羅氏。」
謝臨舟接過紙。
上面畫著一張簡略地圖，廢石窯旁標了兩條出入口。
「誰先發現的？」
「羅氏從前的鄰居。那人認得周遲右眉上的傷疤。」
「消息經過幾個人的手？」
「只經過我們安插在槐樹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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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舟掀開車簾：「大理寺那邊呢？」
「屬下已經按公子的吩咐遞了文書，寫明定國公府得到線索的時辰。只是大理寺要調人，還需一陣。」
「等不及了，去城南。」
阿硯看了一眼他重新滲血的袖口。
「公子，你的傷……」
「無礙。」
謝臨舟放下車簾。
馬車當即調轉方向。
阿硯跟上前低聲道：「可如今緝捕文書已經發下，若我們先帶走周遲，恐怕會被扣上窩藏通敵要犯的罪名。」
「所以不帶回定國公府。」
謝臨舟語氣平靜。
「找到人後，留在原地，等大理寺接手。街口、石窯、押送沿途都要留見證，不能有一段落在暗處。」
「明白。」
「再派個人去東宮。」
謝臨舟將隨身玉牌遞出。
「告訴太子，賀長庚忽然改供，周遲又恰好在此時現身，這條線未必是真的。」
阿硯領命離開。
謝臨舟靠在車壁上，閉了片刻眼。
他並不相信事情會如此順利。
羅氏剛死，鐘樓暗格被取空，周遲便自己露面，像是生怕所有人找不到他。
這條線太乾淨了。
可即便是餌，他也必須親眼去看。
沈明棠被扣在慈寧宮，沈家又被兵部盯死。眼下能動的人不多，他若也怕沾嫌疑，周遲就只會落進崔家手中。
馬車趕到城南時，廢石窯外已經有人。
四名身穿皂衣的差役押著一個男人走出來。
那人雙手反綁，頭髮遮住大半張臉。走路時右腿略有拖曳，喉間露出一道陳年傷疤。
謝臨舟沒有貿然下車。
他的目光先落在幾名差役腳上。
大理寺差役所穿皂靴，鞋底釘七枚圓釘，方便雨雪天行走。眼前幾人鞋底平整，靴幫內側還壓著暗紋，是宮中禁衛常穿的樣式。
領頭之人看見定國公府的馬車，立即將手按在刀柄上。
謝臨舟這才下車。
「幾位是大理寺哪一房的？」
那人取出腰牌：「奉命捉拿通敵逃犯，閒雜人等避讓。」
腰牌是真的。
人卻不是。
謝臨舟掃過被押男人的右眉。
那裡確有一道傷疤。
「既是大理寺辦案，拘票呢？」
領頭差役冷聲道：「機密公務，不便給小公爺過目。」
「腰牌能看，拘票不能看。」謝臨舟淡淡道，「大理寺如今辦差，倒比宮中傳旨還講究。」
對方不再搭話，直接將人推上囚車。
謝府護衛上前半步。
幾名差役同時拔刀。
謝臨舟沒有下令攔人。
此處偏僻，四周沒有百姓，也沒有真正的大理寺官差。強行動手，即便搶下人，明日也會變成定國公府劫奪朝廷要犯。
他側身讓開道路。
囚車從面前駛過時，車中男人忽然抬起頭。
兩人目光短暫相對。
男人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右手卻在車板邊緣快速敲了三下。
兩短，一長。
謝臨舟眸色微沉。
這是北境斥候示警的手勢。
有人埋伏。
下一刻，廢石窯頂驟然射出數支短箭。
謝臨舟側身避開，身旁護衛拔刀擋下箭矢。囚車趁亂加速，轉眼衝出巷口。
「別追車，先拿高處的人！」
謝臨舟沒有被對方牽著走。
石窯上的弓手見一擊不中，迅速從後坡撤離。護衛只截下一人，那人牙關緊閉，嘴角很快溢出黑血。
又是死士。
等混亂平息，囚車早已不見蹤影。
謝臨舟查看車轍，隨即吩咐護衛分成三路追查。
一炷香後，阿硯帶回消息。
「公子，囚車到了永安街後分成兩輛。一輛往大理寺，一輛去了西苑門。」
「人在哪一輛？」
「跟去大理寺的車是空的。另一邊的人被宮中禁衛攔下，沒能跟進去。」
謝臨舟看向皇城方向。
對方用大理寺腰牌抓人，最後卻將人送進宮中。
這不是避嫌。
是連遮掩都不打算遮掩了。
「立即把經過寫下來，一份送大理寺，一份送御史台。」
「那周遲怎麼辦？」
謝臨舟翻身上馬。
「去東宮。」
只有蕭承煜能查清，那輛囚車進宮後去了何處。
慈寧宮後殿已經熄了大半燈火。
沈明棠抄完一卷經文，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
門外始終有人守著。
宮女每隔半個時辰便會推門查看一次，名為添茶，實則是在看她有沒有碰那爐香。
沈明棠只當不知。
接近子時，院中忽然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
聲音很輕，只響了一陣便停下。
隨後是幾個人刻意壓低的腳步聲，還有重物拖過地面的悶響。
動靜來自隔壁。
沈明棠放下筆。
福安將她安置在後殿最里側，旁邊是一間廢棄佛庫，白日連宮人都不曾靠近。
如今裡面卻進了人。
她沒有走到牆邊，只吹滅一盞燈，繼續翻動經書。
不多時，牆後傳來輕響。
篤，篤。
停頓片刻。
再重重敲了一下。
沈明棠翻書的手停住。
兩短一長。
這是朔風營斥候在夜間無法開口時，用來詢問身份的暗號。
小時候沈懷瑾曾拿這一套逗她。她學得快，沒過幾日便能隔著門板與兄長對答。
牆後又敲了一遍。
沈明棠仍未回應。
她低頭看向門縫。
昏暗燈影下，門外多出了一道細長影子。
有人站在那裡，正等著聽她是否回敲。
這是一個局。
慈寧宮把人關在她隔壁，又故意讓他用朔風營暗號試探。
只要她回應，明日便會多出一樁沈家女與通敵逃犯宮中串供的罪名。
沈明棠拿起筆，故意將硯台碰落在地。
守門宮女立即推門進來。
「姑娘，出了何事？」
「牆裡一直有響動。」
沈明棠看向隔壁，神色只有被擾了清靜的不悅。
「慈寧宮夜裡也有人修牆？」
宮女仔細觀察她片刻。
「許是風吹動了舊木架。」
「那架子年紀不小，脾氣倒挺大。」
沈明棠彎腰撿起硯台。
「勞煩姑姑明日讓人看看，別等我抄到一半，它先過來替我翻頁。」
宮女沒聽出異樣，只讓她早些歇息。
房門重新關上。
門外那道影子停留片刻，終於離去。
牆後的敲擊也停了。
沈明棠等了許久，直到外面徹底安靜，才聽見牆後再次傳來微弱聲響。
這一次，對方敲得很慢。
軍棍。
十下。
賀長庚代受。
沈明棠握筆的手一點點收緊。
這件事只出現在賀長庚送到沈府的紙條上，從未寫入供詞，也沒有對外透露。
牆後的人沒有敲自己的名字。
可他已經證明了身份。
他就是周遲。
而慈寧宮將真正的周遲，關在了她一牆之隔的地方。
兩名宮女將飯菜擺好，又在窗邊點了一爐香。
「太后娘娘體恤姑娘今日受驚，特意賜了安神香。」
沈明棠看了一眼香爐。
灰白香粉中夾著極細的黑屑，若不仔細分辨，只會當成香料沒有研磨乾淨。
羅氏死後，仵作從她指縫裡發現的，正是香灰與松墨。
沈明棠沒有靠近，只溫聲道：「既是娘娘所賜，勞煩姐姐替我取個香盒。我留下一半，回府後給母親也用些。」
宮女神色微頓。
「庫中還有許多，姑娘不必留。」
「那倒可惜了。」
沈明棠沒再堅持，拿起筷子用了幾口飯。
她吃得不多，卻每樣都碰了一點，不給人留下疑心。等宮女收走碗碟，她才用銅剪撥散香灰，將尚未燃盡的香壓滅。
香氣很快淡去。
她撕下抄壞的一角經紙，把餘下香粉包好，藏進硯台底部。
謝臨舟離開前，特意看過香爐。
這個提醒，她收到了。
只是他離宮後去了哪裡，她無從得知。
此刻宮外，謝臨舟剛上馬車，阿硯便從街角趕來。
他肩上有傷，臉色仍白著，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
「公子，找到人了。」
謝臨舟抬眼：「周遲？」
「還不能確定。城南廢石窯里藏著一個啞巴，年紀、身形都與軍籍相符，喉間也有舊傷。他今日托人打聽過羅氏。」
謝臨舟接過紙。
上面畫著一張簡略地圖，廢石窯旁標了兩條出入口。
「誰先發現的？」
「羅氏從前的鄰居。那人認得周遲右眉上的傷疤。」
「消息經過幾個人的手？」
「只經過我們安插在槐樹巷的人。」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謝臨舟掀開車簾：「大理寺那邊呢？」
「屬下已經按公子的吩咐遞了文書，寫明定國公府得到線索的時辰。只是大理寺要調人，還需一陣。」
「等不及了，去城南。」
阿硯看了一眼他重新滲血的袖口。
「公子，你的傷……」
「無礙。」
謝臨舟放下車簾。
馬車當即調轉方向。
阿硯跟上前低聲道：「可如今緝捕文書已經發下，若我們先帶走周遲，恐怕會被扣上窩藏通敵要犯的罪名。」
「所以不帶回定國公府。」
謝臨舟語氣平靜。
「找到人後，留在原地，等大理寺接手。街口、石窯、押送沿途都要留見證，不能有一段落在暗處。」
「明白。」
「再派個人去東宮。」
謝臨舟將隨身玉牌遞出。
「告訴太子，賀長庚忽然改供，周遲又恰好在此時現身，這條線未必是真的。」
阿硯領命離開。
謝臨舟靠在車壁上，閉了片刻眼。
他並不相信事情會如此順利。
羅氏剛死，鐘樓暗格被取空，周遲便自己露面，像是生怕所有人找不到他。
這條線太乾淨了。
可即便是餌，他也必須親眼去看。
沈明棠被扣在慈寧宮，沈家又被兵部盯死。眼下能動的人不多，他若也怕沾嫌疑，周遲就只會落進崔家手中。
馬車趕到城南時，廢石窯外已經有人。
四名身穿皂衣的差役押著一個男人走出來。
那人雙手反綁，頭髮遮住大半張臉。走路時右腿略有拖曳，喉間露出一道陳年傷疤。
謝臨舟沒有貿然下車。
他的目光先落在幾名差役腳上。
大理寺差役所穿皂靴，鞋底釘七枚圓釘，方便雨雪天行走。眼前幾人鞋底平整，靴幫內側還壓著暗紋，是宮中禁衛常穿的樣式。
領頭之人看見定國公府的馬車，立即將手按在刀柄上。
謝臨舟這才下車。
「幾位是大理寺哪一房的？」
那人取出腰牌：「奉命捉拿通敵逃犯，閒雜人等避讓。」
腰牌是真的。
人卻不是。
謝臨舟掃過被押男人的右眉。
那裡確有一道傷疤。
「既是大理寺辦案，拘票呢？」
領頭差役冷聲道：「機密公務，不便給小公爺過目。」
「腰牌能看，拘票不能看。」謝臨舟淡淡道，「大理寺如今辦差，倒比宮中傳旨還講究。」
對方不再搭話，直接將人推上囚車。
謝府護衛上前半步。
幾名差役同時拔刀。
謝臨舟沒有下令攔人。
此處偏僻，四周沒有百姓，也沒有真正的大理寺官差。強行動手，即便搶下人，明日也會變成定國公府劫奪朝廷要犯。
他側身讓開道路。
囚車從面前駛過時，車中男人忽然抬起頭。
兩人目光短暫相對。
男人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右手卻在車板邊緣快速敲了三下。
兩短，一長。
謝臨舟眸色微沉。
這是北境斥候示警的手勢。
有人埋伏。
下一刻，廢石窯頂驟然射出數支短箭。
謝臨舟側身避開，身旁護衛拔刀擋下箭矢。囚車趁亂加速，轉眼衝出巷口。
「別追車，先拿高處的人！」
謝臨舟沒有被對方牽著走。
石窯上的弓手見一擊不中，迅速從後坡撤離。護衛只截下一人，那人牙關緊閉，嘴角很快溢出黑血。
又是死士。
等混亂平息，囚車早已不見蹤影。
謝臨舟查看車轍，隨即吩咐護衛分成三路追查。
一炷香後，阿硯帶回消息。
「公子，囚車到了永安街後分成兩輛。一輛往大理寺，一輛去了西苑門。」
「人在哪一輛？」
「跟去大理寺的車是空的。另一邊的人被宮中禁衛攔下，沒能跟進去。」
謝臨舟看向皇城方向。
對方用大理寺腰牌抓人，最後卻將人送進宮中。
這不是避嫌。
是連遮掩都不打算遮掩了。
「立即把經過寫下來，一份送大理寺，一份送御史台。」
「那周遲怎麼辦？」
謝臨舟翻身上馬。
「去東宮。」
只有蕭承煜能查清，那輛囚車進宮後去了何處。
慈寧宮後殿已經熄了大半燈火。
沈明棠抄完一卷經文，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
門外始終有人守著。
宮女每隔半個時辰便會推門查看一次，名為添茶，實則是在看她有沒有碰那爐香。
沈明棠只當不知。
接近子時，院中忽然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
聲音很輕，只響了一陣便停下。
隨後是幾個人刻意壓低的腳步聲，還有重物拖過地面的悶響。
動靜來自隔壁。
沈明棠放下筆。
福安將她安置在後殿最里側，旁邊是一間廢棄佛庫，白日連宮人都不曾靠近。
如今裡面卻進了人。
她沒有走到牆邊，只吹滅一盞燈，繼續翻動經書。
不多時，牆後傳來輕響。
篤，篤。
停頓片刻。
再重重敲了一下。
沈明棠翻書的手停住。
兩短一長。
這是朔風營斥候在夜間無法開口時，用來詢問身份的暗號。
小時候沈懷瑾曾拿這一套逗她。她學得快，沒過幾日便能隔著門板與兄長對答。
牆後又敲了一遍。
沈明棠仍未回應。
她低頭看向門縫。
昏暗燈影下，門外多出了一道細長影子。
有人站在那裡，正等著聽她是否回敲。
這是一個局。
慈寧宮把人關在她隔壁，又故意讓他用朔風營暗號試探。
只要她回應，明日便會多出一樁沈家女與通敵逃犯宮中串供的罪名。
沈明棠拿起筆，故意將硯台碰落在地。
守門宮女立即推門進來。
「姑娘，出了何事？」
「牆裡一直有響動。」
沈明棠看向隔壁，神色只有被擾了清靜的不悅。
「慈寧宮夜裡也有人修牆？」
宮女仔細觀察她片刻。
「許是風吹動了舊木架。」
「那架子年紀不小，脾氣倒挺大。」
沈明棠彎腰撿起硯台。
「勞煩姑姑明日讓人看看，別等我抄到一半，它先過來替我翻頁。」
宮女沒聽出異樣，只讓她早些歇息。
房門重新關上。
門外那道影子停留片刻，終於離去。
牆後的敲擊也停了。
沈明棠等了許久，直到外面徹底安靜，才聽見牆後再次傳來微弱聲響。
這一次，對方敲得很慢。
軍棍。
十下。
賀長庚代受。
沈明棠握筆的手一點點收緊。
這件事只出現在賀長庚送到沈府的紙條上，從未寫入供詞，也沒有對外透露。
牆後的人沒有敲自己的名字。
可他已經證明了身份。
他就是周遲。
而慈寧宮將真正的周遲，關在了她一牆之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