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留在慈寧宮
傳旨太監站在前廳里，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
沈明棠看得分明。
說是召她入宮問話，來人卻像是在找什麼。
找謝臨舟的人。
她往前一步，擋住通往西跨院的視線，規規矩矩行禮。
「臣女領旨，請公公稍候片刻，容臣女更衣。」
回到內室，沈清辭反手關上房門。
「懿旨來得太快。」
「說明昨夜報恩寺里，還有慈寧宮的人。」沈明棠解下腕間絲帶，語氣平穩，「鐘樓暗格被人搶先取空，不是巧合。」
沈清辭看向屏風後。
阿硯坐在那裡，肩上的傷剛包紮好，臉色白得厲害。
「他怎麼辦？」
「從正門走。」
阿硯一怔。
沈清辭也皺了眉：「正門？」
「他們既然盯著側門，就把該給他們看的擺到明面上。」沈明棠看向阿硯，「你拿著報恩寺的木片和銅扣拓樣，從正門出去。讓管家記清你何時入府、送了什麼，再派人一路送你去大理寺。」
阿硯立刻明白過來。
偷偷送信是私通。
當眾移交證物，便是協查。
沈明棠繼續道：「原物留下，木片與銅扣分開封存。若我申時之前沒有回來，姐姐便將其中一件送到東宮，另一件交給父親。」
沈清辭沒有問她為何要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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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沈府內外都有人盯著，證物放在一處，反倒容易被一鍋端走。
她走到妝檯前，親手替妹妹理好衣襟。
「太后既然拿你與謝臨舟的往來做文章，必會逼你承認私下串供。」
「那便讓她問。」
沈明棠低頭扶正髮簪。
銅鏡里映出一張明艷卻安靜的臉，看不出半分慌亂。
「禮數不周，我可以認。擾亂三司，我不認。」
沈清辭替她系好披風，手指停了一下。
「明棠，宮裡不比沈家。」
「我知道。」
沈明棠抬眼看她，聲音很輕。
「姐姐放心。這回我不會見到福安，便只記得前世那場火。」
她記得的，還會有他的習慣、他的眼神，以及他每一次撥動佛珠時，哪根手指最先用力。
這些都比害怕有用。
半個時辰後，沈明棠跪在慈寧宮佛堂外。
崔太后沒有立刻讓她起身。
佛堂里只點著一爐香。福安站在太后身後，手中那串沉香佛珠緩慢轉動，聲音與前世祠堂外一模一樣。
沈明棠垂著眼，呼吸沒有亂。
過了片刻，崔太后才放下手中經卷。
「抬起頭來。」
沈明棠依言抬頭。
崔太后打量著她，神情稱得上和善。
「模樣倒是討喜。難怪定國公府的小公爺，肯為你四處奔走。」
第一句話，便將案情扯到了男女私情上。
沈明棠答得從容：「太后娘娘誤會了。謝小公爺所查之事，關乎青石谷三十六條人命，並非只為臣女。」
「你與他見過幾回？」
「面對面兩回，傳話三回。」
福安抬了抬眼。
崔太后也有些意外：「你倒誠實。」
「宮裡既然召臣女來問，想必已經查清楚了。臣女否認，也只是多費娘娘一句追問。」
崔太后笑意淡了些。
福安從袖中取出三張紙條，放到沈明棠面前。
槐樹巷、羅氏屍身、報恩寺鐘樓。
都是謝臨舟讓人遞進沈府的消息。
「這三張字條，你可認得？」
「認得。」
「私傳消息，暗中查案，還不算串供？」
沈明棠將紙條逐一看過。
「這上面寫的是死者、證物和查驗時辰，沒有一句商議口供。」
她重新將紙放下。
「若這也算私通，臣女一時還真不知，該從哪兩個字開始認罪。」
福安臉色微沉。
崔太后卻笑了一聲。
「嘴倒是利。」
「臣女只是照著紙上說。」
「姑娘家的清譽，比幾樁舊案更要緊。」崔太后端起茶盞，「你與外男來往密切，就不怕京中流言？」
「怕。」
沈明棠沒有逞強。
「可青石谷死了三十六個人，羅氏也死得不明不白。臣女若為了少聽幾句閒話便裝作不知，往後只怕睡不安穩。」
崔太后看了她許久。
「為了沈家，你倒是什麼都捨得。」
「臣女沒想舍掉什麼。」沈明棠語氣仍舊恭敬，「只是有人非要臣女在清譽和人命之間選一樣，臣女不敢選錯。」
佛堂里安靜下來。
福安手中的佛珠停了。
就在這時，殿外小太監快步進來。
「太后娘娘，定國公府小公爺在殿外求見，說是來領擾亂三司會審之罪。」
沈明棠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崔太后放下茶盞。
「讓他進來。」
謝臨舟很快走進佛堂。
他換了一身月白長袍，衣冠依舊整齊，臉色卻比平日更白。左邊袖口顏色略深，顯然是傷口重新滲了血。
他走得很穩，沒有朝沈明棠這邊看。
「臣謝臨舟，見過太后娘娘。」
「聽說昨夜報恩寺十分熱鬧。」崔太后淡淡道，「你身子不好，倒還親自趕去湊了一場。」
「病的是身子，不是耳目。」
謝臨舟呈上一封文書。
「京兆府未曾驗屍便要焚毀羅氏屍身，是臣攔的。報恩寺鐘樓，也是臣帶人查的。沈二姑娘收到的三份消息，皆出自臣手。」
福安立刻道：「小公爺這是認了與沈府暗中串聯？」
「臣認的是送信。」
謝臨舟語氣平淡。
「每送沈府一份，定國公府長史都會記下時辰與內容，副本同時送入大理寺存檔。記錄今早已經交到御史台，太后若想查，隨時可取。」
崔太后翻開文書，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
「你早就防著今日？」
「案子裡已經死了三十七個人，多留一份記錄，總不會有錯。」
「你倒替沈二姑娘想得周全。」
謝臨舟這才看向沈明棠。
只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臣只是不願讓旁人替臣領罪。事情是臣查的，人是臣派的，與沈二姑娘無關。」
沈明棠沒有開口。
她的視線落在他染血的袖口，又慢慢移開。
他昨夜從報恩寺脫身後，沒有回府養傷，而是先去大理寺留檔，再赴御史台遞交自陳，最後趕來慈寧宮。
這一整條退路，他早就鋪好了。
不只是替自己。
也替她。
崔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重新笑了。
「既然有據可查，哀家自然不會冤枉你們。」
她看向沈明棠。
「聽聞沈夫人近來身子不適。你既有這份孝心，便留在慈寧宮抄經三日，替母祈福吧。」
沈明棠心中微沉。
私通的罪名扣不下來，太后便直接將她留在宮中。
謝臨舟抬起頭。
「大理寺或許還要傳沈二姑娘辨認證物。」
「若要問話，讓大理寺的人來慈寧宮便是。」
崔太后語氣溫和，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怎麼，小公爺連哀家留誰抄經，也要過問？」
謝臨舟不能再說。
沈明棠已經俯身行禮。
「臣女領旨。」
謝臨舟告退時，從她身側經過。
兩人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卻在佛龕前的香爐上停了一瞬。
沈明棠立刻明白了他的提醒。
羅氏死於每日燃用的香。
慈寧宮裡的東西，也不能隨便碰。
殿門重新合上。
福安帶著沈明棠去了後殿，推開最里側一間廂房。
「這三日，姑娘便住在此處。膳食茶水皆由慈寧宮準備，不必勞煩沈家送進來。」
沈明棠看了一眼緊閉的窗。
「家中若有消息，可否讓人傳話？」
「太后讓姑娘靜心抄經，外頭那些煩心事，就不必聽了。」
福安站在門外，笑得一如往常。
「不過有件事，老奴倒可以先告訴姑娘。」
沈明棠抬眼。
「賀長庚方才補了一份口供。」
福安慢慢撥動佛珠。
「他說周遲的確沒死。青石谷遇伏前夜，周遲曾獨自離營一個時辰，奉沈將軍之命，向北戎送出第五哨的行軍路線。」
「如今大理寺已經發下緝拿文書。誰敢藏匿周遲，便以通敵同黨論處。」
房門在沈明棠面前緩緩關上。
她站在原地，臉上沒有露出異色。
對方已經搶先一步，將活著的周遲釘成了叛徒。
從這一刻起，誰先找到周遲，誰便有了私藏通敵要犯的嫌疑。
而謝臨舟此刻，恐怕已經在找他了。
沈明棠看得分明。
說是召她入宮問話，來人卻像是在找什麼。
找謝臨舟的人。
她往前一步，擋住通往西跨院的視線，規規矩矩行禮。
「臣女領旨，請公公稍候片刻，容臣女更衣。」
回到內室，沈清辭反手關上房門。
「懿旨來得太快。」
「說明昨夜報恩寺里，還有慈寧宮的人。」沈明棠解下腕間絲帶，語氣平穩，「鐘樓暗格被人搶先取空，不是巧合。」
沈清辭看向屏風後。
阿硯坐在那裡，肩上的傷剛包紮好，臉色白得厲害。
「他怎麼辦？」
「從正門走。」
阿硯一怔。
沈清辭也皺了眉：「正門？」
「他們既然盯著側門，就把該給他們看的擺到明面上。」沈明棠看向阿硯，「你拿著報恩寺的木片和銅扣拓樣，從正門出去。讓管家記清你何時入府、送了什麼，再派人一路送你去大理寺。」
阿硯立刻明白過來。
偷偷送信是私通。
當眾移交證物，便是協查。
沈明棠繼續道：「原物留下，木片與銅扣分開封存。若我申時之前沒有回來，姐姐便將其中一件送到東宮，另一件交給父親。」
沈清辭沒有問她為何要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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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沈府內外都有人盯著，證物放在一處，反倒容易被一鍋端走。
她走到妝檯前，親手替妹妹理好衣襟。
「太后既然拿你與謝臨舟的往來做文章，必會逼你承認私下串供。」
「那便讓她問。」
沈明棠低頭扶正髮簪。
銅鏡里映出一張明艷卻安靜的臉，看不出半分慌亂。
「禮數不周，我可以認。擾亂三司，我不認。」
沈清辭替她系好披風，手指停了一下。
「明棠，宮裡不比沈家。」
「我知道。」
沈明棠抬眼看她，聲音很輕。
「姐姐放心。這回我不會見到福安，便只記得前世那場火。」
她記得的，還會有他的習慣、他的眼神，以及他每一次撥動佛珠時，哪根手指最先用力。
這些都比害怕有用。
半個時辰後，沈明棠跪在慈寧宮佛堂外。
崔太后沒有立刻讓她起身。
佛堂里只點著一爐香。福安站在太后身後，手中那串沉香佛珠緩慢轉動，聲音與前世祠堂外一模一樣。
沈明棠垂著眼，呼吸沒有亂。
過了片刻，崔太后才放下手中經卷。
「抬起頭來。」
沈明棠依言抬頭。
崔太后打量著她，神情稱得上和善。
「模樣倒是討喜。難怪定國公府的小公爺，肯為你四處奔走。」
第一句話，便將案情扯到了男女私情上。
沈明棠答得從容：「太后娘娘誤會了。謝小公爺所查之事，關乎青石谷三十六條人命，並非只為臣女。」
「你與他見過幾回？」
「面對面兩回，傳話三回。」
福安抬了抬眼。
崔太后也有些意外：「你倒誠實。」
「宮裡既然召臣女來問，想必已經查清楚了。臣女否認，也只是多費娘娘一句追問。」
崔太后笑意淡了些。
福安從袖中取出三張紙條，放到沈明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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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謝臨舟讓人遞進沈府的消息。
「這三張字條，你可認得？」
「認得。」
「私傳消息，暗中查案，還不算串供？」
沈明棠將紙條逐一看過。
「這上面寫的是死者、證物和查驗時辰，沒有一句商議口供。」
她重新將紙放下。
「若這也算私通，臣女一時還真不知，該從哪兩個字開始認罪。」
福安臉色微沉。
崔太后卻笑了一聲。
「嘴倒是利。」
「臣女只是照著紙上說。」
「姑娘家的清譽，比幾樁舊案更要緊。」崔太后端起茶盞，「你與外男來往密切，就不怕京中流言？」
「怕。」
沈明棠沒有逞強。
「可青石谷死了三十六個人，羅氏也死得不明不白。臣女若為了少聽幾句閒話便裝作不知，往後只怕睡不安穩。」
崔太后看了她許久。
「為了沈家，你倒是什麼都捨得。」
「臣女沒想舍掉什麼。」沈明棠語氣仍舊恭敬，「只是有人非要臣女在清譽和人命之間選一樣，臣女不敢選錯。」
佛堂里安靜下來。
福安手中的佛珠停了。
就在這時，殿外小太監快步進來。
「太后娘娘，定國公府小公爺在殿外求見，說是來領擾亂三司會審之罪。」
沈明棠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崔太后放下茶盞。
「讓他進來。」
謝臨舟很快走進佛堂。
他換了一身月白長袍，衣冠依舊整齊，臉色卻比平日更白。左邊袖口顏色略深，顯然是傷口重新滲了血。
他走得很穩，沒有朝沈明棠這邊看。
「臣謝臨舟，見過太后娘娘。」
「聽說昨夜報恩寺十分熱鬧。」崔太后淡淡道，「你身子不好，倒還親自趕去湊了一場。」
「病的是身子，不是耳目。」
謝臨舟呈上一封文書。
「京兆府未曾驗屍便要焚毀羅氏屍身，是臣攔的。報恩寺鐘樓，也是臣帶人查的。沈二姑娘收到的三份消息，皆出自臣手。」
福安立刻道：「小公爺這是認了與沈府暗中串聯？」
「臣認的是送信。」
謝臨舟語氣平淡。
「每送沈府一份，定國公府長史都會記下時辰與內容，副本同時送入大理寺存檔。記錄今早已經交到御史台，太后若想查，隨時可取。」
崔太后翻開文書，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
「你早就防著今日？」
「案子裡已經死了三十七個人，多留一份記錄，總不會有錯。」
「你倒替沈二姑娘想得周全。」
謝臨舟這才看向沈明棠。
只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臣只是不願讓旁人替臣領罪。事情是臣查的，人是臣派的，與沈二姑娘無關。」
沈明棠沒有開口。
她的視線落在他染血的袖口，又慢慢移開。
他昨夜從報恩寺脫身後，沒有回府養傷，而是先去大理寺留檔，再赴御史台遞交自陳，最後趕來慈寧宮。
這一整條退路，他早就鋪好了。
不只是替自己。
也替她。
崔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重新笑了。
「既然有據可查，哀家自然不會冤枉你們。」
她看向沈明棠。
「聽聞沈夫人近來身子不適。你既有這份孝心，便留在慈寧宮抄經三日，替母祈福吧。」
沈明棠心中微沉。
私通的罪名扣不下來，太后便直接將她留在宮中。
謝臨舟抬起頭。
「大理寺或許還要傳沈二姑娘辨認證物。」
「若要問話，讓大理寺的人來慈寧宮便是。」
崔太后語氣溫和，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怎麼，小公爺連哀家留誰抄經，也要過問？」
謝臨舟不能再說。
沈明棠已經俯身行禮。
「臣女領旨。」
謝臨舟告退時，從她身側經過。
兩人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卻在佛龕前的香爐上停了一瞬。
沈明棠立刻明白了他的提醒。
羅氏死於每日燃用的香。
慈寧宮裡的東西，也不能隨便碰。
殿門重新合上。
福安帶著沈明棠去了後殿，推開最里側一間廂房。
「這三日，姑娘便住在此處。膳食茶水皆由慈寧宮準備，不必勞煩沈家送進來。」
沈明棠看了一眼緊閉的窗。
「家中若有消息，可否讓人傳話？」
「太后讓姑娘靜心抄經，外頭那些煩心事，就不必聽了。」
福安站在門外，笑得一如往常。
「不過有件事，老奴倒可以先告訴姑娘。」
沈明棠抬眼。
「賀長庚方才補了一份口供。」
福安慢慢撥動佛珠。
「他說周遲的確沒死。青石谷遇伏前夜，周遲曾獨自離營一個時辰，奉沈將軍之命，向北戎送出第五哨的行軍路線。」
「如今大理寺已經發下緝拿文書。誰敢藏匿周遲，便以通敵同黨論處。」
房門在沈明棠面前緩緩關上。
她站在原地，臉上沒有露出異色。
對方已經搶先一步，將活著的周遲釘成了叛徒。
從這一刻起，誰先找到周遲，誰便有了私藏通敵要犯的嫌疑。
而謝臨舟此刻，恐怕已經在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