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安神湯
食盒一開，前廳里的氣息都靜了。
那盞安神湯盛在白瓷盅里，湯色清亮，聞著有股淡淡的甘草香，像尋常宮中賜藥，並無半點古怪。
可來得太巧。
沈府剛被封，書房庫房皆落鎖，府中上下不得出城。慈寧宮的賞賜便踩著夜色送進門，說是體恤沈夫人憂思。
這份體恤，像一隻手，隔著門窗伸進沈家內院。
陸氏坐在椅上，神色沒有亂，只是指尖慢慢扣住了扶手。
小太監笑吟吟道：「太后娘娘聽聞沈府今日受驚，尤其記掛沈夫人身子。此湯乃慈寧宮太醫親配，最能安神定氣，還請夫人趁熱飲了，莫要辜負娘娘慈心。」
沈明棠站在母親身側，目光落在那盅藥上。
香味很乾淨。
乾淨得不大像藥。
尋常安神方，酸棗仁、柏子仁、夜交藤，氣味總有些沉。可這盞湯聞著太輕，只用甘草壓著一點甜香，像是故意讓人聞不出裡頭真正放了什麼。
她沒有開口。
這種時候，若先喊有毒，便是質疑太后賜藥。
無憑無據，先落罪名。
沈清辭上前一步，禮數周全：「臣女代母親謝太后娘娘恩典。只是母親素來脾胃虛寒，入夜用藥，須先問過府醫，免得衝撞舊症。」
小太監臉上的笑意不變。
「沈大姑娘放心，宮中太醫配的藥，豈會不妥？太后娘娘特意吩咐，沈夫人今日受驚，當即飲下才好。」
當即飲下。
這四個字落地，前廳里的每個人都聽明白了。
人家不是來送藥。
是來盯著她喝藥。
沈定遠臉色沉了下去：「內子身體如何，沈府自會照看。公公回去稟報太后，臣謝娘娘賞賜。」
小太監微微躬身：「沈將軍，老奴只是傳話。太后娘娘一片慈心，若沈夫人不飲，傳出去，只怕外頭又要說沈家怨懟慈寧宮。」
怨懟慈寧宮。
這帽子扣得輕飄飄，卻足夠壓死人。
陸氏忽然開口：「既是太后賞賜，自然要飲。」
「母親。」沈清辭低聲喚她。
陸氏看了女兒一眼，眼神很穩。
她不是不知道這碗藥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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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府今日已經被逼到這個地步，若連一盞賜藥都當眾拒了，明日朝中便能多出十幾道彈劾。
沈明棠眼底沉得厲害，面上卻沒露出急色。
她往前半步，聲音清脆，卻壓得住場面：「母親要飲，也不能失了沈府規矩。」
小太監看向她：「二姑娘此話何意？」
沈明棠抬眸：「宮中賜藥是恩典，沈府受賜也該鄭重。總不能讓母親坐在前廳，當著滿屋人一口悶了。知道的是太后體恤，不知道的，還以為公公趕著我們沈家喝罰酒。」
小太監笑意僵了一瞬。
沈明棠話說得輕，卻扎得准。
他若再催，便顯得慈寧宮不體面。
沈清辭立刻接上：「紫蘇，去取銀盞，焚香謝恩。」
紫蘇應聲而去。
小太監想攔，又找不到合適由頭。
沈明棠趁著眾人視線移開，目光掃過食盒內側。
盒底有一層極薄的水痕。
不是藥湯灑出的痕跡。
白瓷盅外壁乾淨，食盒邊沿卻有潮意，說明這盞藥曾被放進更冷的東西里鎮過。若是剛熬好的安神湯，不該如此。
慈寧宮的人怕藥性揮發。
或者怕其中某味東西受熱變味。
她垂下眼，沒有碰藥盅，只輕聲問：「公公來得這樣急，路上沒耽擱吧？」
小太監道：「太后娘娘吩咐，老奴自然不敢耽誤。」
「那倒是辛苦。」沈明棠看了一眼藥盅，「只是這湯瞧著不燙，宮裡到沈府這段路，風大得很？」
小太監眉心一跳。
「夜裡寒涼，湯藥散熱快些，也是常事。」
沈明棠笑了笑，沒再追問。
點到即止。
她要讓對方知道沈家不是毫無察覺，卻不能讓他立刻翻臉。
紫蘇很快取來銀盞。
沈清辭親手將白瓷盅中的藥倒入銀盞。
銀器沒有變黑。
小太監眼中掠過一點譏諷，像是在笑她們多此一舉。
沈明棠看見了，心裡反而更沉。
不是尋常毒。
銀針驗不出來。
陸氏接過銀盞，剛要送到唇邊，沈明棠忽然開口：「母親，太后賜藥，女兒也想沾一口福氣。」
陸氏手一頓。
沈清辭臉色微變：「明棠。」
沈明棠沒有看姐姐，只從桌上取了小茶匙，舀起極少一滴藥湯。
「公公不介意吧？」
小太監盯著她。
沈明棠神色坦然，甚至帶了點恰到好處的天真。
「我自小睡眠淺，母親常說我半夜翻身比打更還准。太后娘娘的安神湯，想必靈得很。」
前廳里沒人笑。
這句輕快話壓得很淺，不像玩笑，更像是在給這緊繃的局面留一口氣。
小太監皮笑肉不笑：「二姑娘若想嘗，自然無妨。」
沈明棠便將那一滴藥湯含入口中。
苦味極淡。
舌根先嘗到甘草甜，隨後有一絲麻意從舌尖泛開，很快又消失。
她心中有了數。
這藥未必會立刻要命。
更像是讓人昏沉、乏力，甚至短時間說不清話。
若陸氏今晚喝下，明日沈府內院便少了一個能主持大局的人。再往重了說，若藥性與她舊疾相衝，一夜之間病倒，也沒人能把帳算到慈寧宮頭上。
沈明棠放下茶匙，神色如常。
「甜的。」
陸氏看著她，眼底發紅。
沈明棠輕輕按住母親的手背。
她在告訴她，不能喝。
沈清辭立刻明白。
她轉身吩咐：「母親舊疾忌甜，紫蘇，取溫水來。」
小太監臉色微冷：「沈大姑娘這是何意？」
沈清辭淡淡道：「公公有所不知，母親這些年用藥，凡帶甜口者，入口前皆須以溫水潤喉，否則夜裡易咳。公公既說太后娘娘體恤母親，想來也不願母親因急飲賜藥反傷了身子。」
理由不算強。
卻足夠拖延。
只要不是拒飲，便還有轉圜餘地。
小太監盯著她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家兩位姑娘，倒是孝順。」
沈明棠回得乾脆：「應該的。畢竟母親只有一個，宮裡的恩典也不是天天有。」
小太監聽出她話里那點刺，笑意淡了些。
溫水送來時，沈明棠不動聲色地把銀盞往陸氏面前推近了半寸。
與此同時，她袖口一垂，指尖極快地碰了一下盞沿。
一點藥湯沾在她指腹上。
她沒有擦，任由那點濕意藏進袖中帕子裡。
陸氏接過溫水，慢慢喝了一口。
沈清辭扶著她，趁起身調整姿勢時，袖擺輕輕拂過銀盞。
盞中藥湯灑出少許，落在陸氏裙擺邊緣。
紫蘇立刻驚呼：「夫人！」
小太監臉色一沉：「沈姑娘！」
沈清辭立刻跪下：「臣女失手，請公公恕罪。」
那盞藥仍剩大半。
小太監看著灑出的藥，又看了看沈清辭，眼神陰冷。
「既是失手，便請夫人飲剩下的。」
沈明棠心口微緊。
這人果然不好糊弄。
就在此時，陸氏忽然掩唇咳了起來。
起初只是兩聲，隨後咳得越來越急，臉色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沈定遠立刻上前：「夫人！」
沈清辭扶住母親：「快請府醫！」
小太監皺眉：「藥還未飲，夫人怎會忽然咳成這樣？」
沈明棠抬眼看他，語氣不重，卻清晰：「公公這話問得奇怪。母親若不是舊疾纏身，太后娘娘何必深夜賜藥？」
小太監一噎。
府醫很快被帶來。
他跪地診脈，額頭出了汗，卻還算鎮定：「夫人憂思過重，寒氣入肺，夜間不宜再用安神甜湯，否則恐痰濕壅滯，咳症加重。」
小太監冷聲道：「這可是慈寧宮太醫開的方子。」
府醫伏身：「小人不敢質疑宮中太醫。只是夫人此刻脈象急變，藥有對症與不對時之分。若公公不信，可請宮中太醫來複診。」
請宮中太醫來，就意味著這盞藥要暫緩。
而藥一旦離了小太監的眼，便不好再逼陸氏喝下。
小太監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他看著沈家眾人，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
「既然沈夫人身子不適，老奴便先回宮復命。」
沈清辭行禮：「勞公公走這一趟。」
小太監臨走前，目光落在那盞剩藥上。
「這藥既是太后賜下，沈家可要好生收著。」
沈明棠垂眸：「自然。這樣的恩典，沈家不敢忘。」
小太監帶人離開後，前廳的門立刻關上。
陸氏的咳聲也慢慢停了。
方才那陣咳，是她硬逼出來的。
沈定遠看著妻子，眼中又疼又怒：「你們母女幾個，膽子一個比一個大。」
陸氏緩過氣，輕聲道：「總不能真喝了。」
沈明棠從袖中取出帕子。
帕角濕了一小塊。
「府醫，查這個。」
府醫接過帕子，又聞了聞剩下的藥，臉色漸漸變了。
「這裡頭有天南星。」
沈清辭皺眉：「天南星？」
府醫壓低聲音：「炮製得當，可祛風化痰。可若與夫人常用的舊藥相衝，會令人頭暈舌麻，四肢乏力。重者痰阻咽喉，夜間極易喘不過氣。」
陸氏臉色發白。
這不是見血封喉的毒。
卻比毒更陰。
真出了事，也只會說她舊疾突發。
沈定遠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輕響。
「慈寧宮欺人太甚！」
沈清辭低聲道：「父親，越是如此，越說明他們急了。」
沈明棠看向那盞藥，眼神很冷。
「他們不是急著害母親，是急著讓沈府內院亂。」
母親一倒，姐姐要照看內宅，父親被奪兵權，大哥在大理寺。
到時候誰還能騰出手去查周遲？
這一碗安神湯，安的不是神。
是想安掉沈家的眼睛和手。
沈清辭沉思片刻：「明日劉媽媽照常去藥鋪買槐花。」
「不能只買槐花了。」沈明棠道，「再加一味天南星。」
沈清辭看向她。
沈明棠把帕子折好，聲音很穩：「謝臨舟的人看見，便會知道慈寧宮動了藥。槐樹巷那邊，必須更快。」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另外，讓府醫開一張真正的咳症方子，動靜要大些。門口那些人既然愛盯，就讓他們盯個夠。」
沈清辭眼底掠過笑意，很淺。
「你是想讓慈寧宮以為，母親已經中了藥？」
「中了。」沈明棠道，「只是沒中到他們想要的程度。」
沈定遠看向小女兒，神色複雜。
從前他總覺得明棠性子跳脫，需得多磨一磨。可如今才發現，她不是不穩，只是心思太快，平日懶得擺出那副深沉模樣。
真到了要緊處，她比誰都看得清。
夜半，沈府內院果然忙亂起來。
府醫進出數次，紫蘇親自去廚房煎藥，陸氏房中的燈亮了一夜。
門外守衛很快將消息遞了出去。
與此同時，一輛不起眼的藥鋪小車從沈府後巷經過。
車夫壓低斗笠，在牆根停了一瞬。
紫蘇借著倒藥渣的機會，將一包藥渣放到牆邊。
小車很快離開。
沈明棠站在窗後，看著那車影消失在巷口。
她知道，謝臨舟會看懂。
也必須看懂。
因為天亮之後，慈寧宮一定會知道沈夫人「病了」。
而他們能查周遲的時間，只會更少。
然而沈明棠沒想到的是，天剛蒙蒙亮，側門便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
三長兩短。
是謝臨舟的人。
趙七親自去開門，很快帶回一封沒有署名的短箋。
沈明棠展開，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微微收緊。
紙上字跡凌厲，墨色未乾。
羅氏昨夜死於槐樹巷。
屍身已被京兆府帶走。
死因，服毒。
那盞安神湯盛在白瓷盅里，湯色清亮，聞著有股淡淡的甘草香，像尋常宮中賜藥，並無半點古怪。
可來得太巧。
沈府剛被封，書房庫房皆落鎖，府中上下不得出城。慈寧宮的賞賜便踩著夜色送進門，說是體恤沈夫人憂思。
這份體恤，像一隻手，隔著門窗伸進沈家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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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開口。
這種時候，若先喊有毒，便是質疑太后賜藥。
無憑無據，先落罪名。
沈清辭上前一步，禮數周全：「臣女代母親謝太后娘娘恩典。只是母親素來脾胃虛寒，入夜用藥，須先問過府醫，免得衝撞舊症。」
小太監臉上的笑意不變。
「沈大姑娘放心，宮中太醫配的藥，豈會不妥？太后娘娘特意吩咐，沈夫人今日受驚，當即飲下才好。」
當即飲下。
這四個字落地，前廳里的每個人都聽明白了。
人家不是來送藥。
是來盯著她喝藥。
沈定遠臉色沉了下去：「內子身體如何，沈府自會照看。公公回去稟報太后，臣謝娘娘賞賜。」
小太監微微躬身：「沈將軍，老奴只是傳話。太后娘娘一片慈心，若沈夫人不飲，傳出去，只怕外頭又要說沈家怨懟慈寧宮。」
怨懟慈寧宮。
這帽子扣得輕飄飄，卻足夠壓死人。
陸氏忽然開口：「既是太后賞賜，自然要飲。」
「母親。」沈清辭低聲喚她。
陸氏看了女兒一眼，眼神很穩。
她不是不知道這碗藥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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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府今日已經被逼到這個地步，若連一盞賜藥都當眾拒了，明日朝中便能多出十幾道彈劾。
沈明棠眼底沉得厲害，面上卻沒露出急色。
她往前半步，聲音清脆，卻壓得住場面：「母親要飲，也不能失了沈府規矩。」
小太監看向她：「二姑娘此話何意？」
沈明棠抬眸：「宮中賜藥是恩典，沈府受賜也該鄭重。總不能讓母親坐在前廳，當著滿屋人一口悶了。知道的是太后體恤，不知道的，還以為公公趕著我們沈家喝罰酒。」
小太監笑意僵了一瞬。
沈明棠話說得輕，卻扎得准。
他若再催，便顯得慈寧宮不體面。
沈清辭立刻接上：「紫蘇，去取銀盞，焚香謝恩。」
紫蘇應聲而去。
小太監想攔，又找不到合適由頭。
沈明棠趁著眾人視線移開，目光掃過食盒內側。
盒底有一層極薄的水痕。
不是藥湯灑出的痕跡。
白瓷盅外壁乾淨，食盒邊沿卻有潮意，說明這盞藥曾被放進更冷的東西里鎮過。若是剛熬好的安神湯，不該如此。
慈寧宮的人怕藥性揮發。
或者怕其中某味東西受熱變味。
她垂下眼，沒有碰藥盅，只輕聲問：「公公來得這樣急，路上沒耽擱吧？」
小太監道：「太后娘娘吩咐，老奴自然不敢耽誤。」
「那倒是辛苦。」沈明棠看了一眼藥盅，「只是這湯瞧著不燙，宮裡到沈府這段路，風大得很？」
小太監眉心一跳。
「夜裡寒涼，湯藥散熱快些，也是常事。」
沈明棠笑了笑，沒再追問。
點到即止。
她要讓對方知道沈家不是毫無察覺，卻不能讓他立刻翻臉。
紫蘇很快取來銀盞。
沈清辭親手將白瓷盅中的藥倒入銀盞。
銀器沒有變黑。
小太監眼中掠過一點譏諷，像是在笑她們多此一舉。
沈明棠看見了，心裡反而更沉。
不是尋常毒。
銀針驗不出來。
陸氏接過銀盞，剛要送到唇邊，沈明棠忽然開口：「母親，太后賜藥，女兒也想沾一口福氣。」
陸氏手一頓。
沈清辭臉色微變：「明棠。」
沈明棠沒有看姐姐，只從桌上取了小茶匙，舀起極少一滴藥湯。
「公公不介意吧？」
小太監盯著她。
沈明棠神色坦然，甚至帶了點恰到好處的天真。
「我自小睡眠淺，母親常說我半夜翻身比打更還准。太后娘娘的安神湯，想必靈得很。」
前廳里沒人笑。
這句輕快話壓得很淺，不像玩笑，更像是在給這緊繃的局面留一口氣。
小太監皮笑肉不笑：「二姑娘若想嘗，自然無妨。」
沈明棠便將那一滴藥湯含入口中。
苦味極淡。
舌根先嘗到甘草甜，隨後有一絲麻意從舌尖泛開，很快又消失。
她心中有了數。
這藥未必會立刻要命。
更像是讓人昏沉、乏力，甚至短時間說不清話。
若陸氏今晚喝下，明日沈府內院便少了一個能主持大局的人。再往重了說，若藥性與她舊疾相衝，一夜之間病倒，也沒人能把帳算到慈寧宮頭上。
沈明棠放下茶匙，神色如常。
「甜的。」
陸氏看著她，眼底發紅。
沈明棠輕輕按住母親的手背。
她在告訴她，不能喝。
沈清辭立刻明白。
她轉身吩咐：「母親舊疾忌甜，紫蘇，取溫水來。」
小太監臉色微冷：「沈大姑娘這是何意？」
沈清辭淡淡道：「公公有所不知，母親這些年用藥，凡帶甜口者，入口前皆須以溫水潤喉，否則夜裡易咳。公公既說太后娘娘體恤母親，想來也不願母親因急飲賜藥反傷了身子。」
理由不算強。
卻足夠拖延。
只要不是拒飲，便還有轉圜餘地。
小太監盯著她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家兩位姑娘，倒是孝順。」
沈明棠回得乾脆：「應該的。畢竟母親只有一個，宮裡的恩典也不是天天有。」
小太監聽出她話里那點刺，笑意淡了些。
溫水送來時，沈明棠不動聲色地把銀盞往陸氏面前推近了半寸。
與此同時，她袖口一垂，指尖極快地碰了一下盞沿。
一點藥湯沾在她指腹上。
她沒有擦，任由那點濕意藏進袖中帕子裡。
陸氏接過溫水，慢慢喝了一口。
沈清辭扶著她，趁起身調整姿勢時，袖擺輕輕拂過銀盞。
盞中藥湯灑出少許，落在陸氏裙擺邊緣。
紫蘇立刻驚呼：「夫人！」
小太監臉色一沉：「沈姑娘！」
沈清辭立刻跪下：「臣女失手，請公公恕罪。」
那盞藥仍剩大半。
小太監看著灑出的藥，又看了看沈清辭，眼神陰冷。
「既是失手，便請夫人飲剩下的。」
沈明棠心口微緊。
這人果然不好糊弄。
就在此時，陸氏忽然掩唇咳了起來。
起初只是兩聲，隨後咳得越來越急，臉色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沈定遠立刻上前：「夫人！」
沈清辭扶住母親：「快請府醫！」
小太監皺眉：「藥還未飲，夫人怎會忽然咳成這樣？」
沈明棠抬眼看他，語氣不重，卻清晰：「公公這話問得奇怪。母親若不是舊疾纏身，太后娘娘何必深夜賜藥？」
小太監一噎。
府醫很快被帶來。
他跪地診脈，額頭出了汗，卻還算鎮定：「夫人憂思過重，寒氣入肺，夜間不宜再用安神甜湯，否則恐痰濕壅滯，咳症加重。」
小太監冷聲道：「這可是慈寧宮太醫開的方子。」
府醫伏身：「小人不敢質疑宮中太醫。只是夫人此刻脈象急變，藥有對症與不對時之分。若公公不信，可請宮中太醫來複診。」
請宮中太醫來，就意味著這盞藥要暫緩。
而藥一旦離了小太監的眼，便不好再逼陸氏喝下。
小太監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他看著沈家眾人，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
「既然沈夫人身子不適，老奴便先回宮復命。」
沈清辭行禮：「勞公公走這一趟。」
小太監臨走前，目光落在那盞剩藥上。
「這藥既是太后賜下，沈家可要好生收著。」
沈明棠垂眸：「自然。這樣的恩典，沈家不敢忘。」
小太監帶人離開後，前廳的門立刻關上。
陸氏的咳聲也慢慢停了。
方才那陣咳，是她硬逼出來的。
沈定遠看著妻子，眼中又疼又怒：「你們母女幾個，膽子一個比一個大。」
陸氏緩過氣，輕聲道：「總不能真喝了。」
沈明棠從袖中取出帕子。
帕角濕了一小塊。
「府醫，查這個。」
府醫接過帕子，又聞了聞剩下的藥，臉色漸漸變了。
「這裡頭有天南星。」
沈清辭皺眉：「天南星？」
府醫壓低聲音：「炮製得當，可祛風化痰。可若與夫人常用的舊藥相衝，會令人頭暈舌麻，四肢乏力。重者痰阻咽喉，夜間極易喘不過氣。」
陸氏臉色發白。
這不是見血封喉的毒。
卻比毒更陰。
真出了事，也只會說她舊疾突發。
沈定遠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輕響。
「慈寧宮欺人太甚！」
沈清辭低聲道：「父親，越是如此，越說明他們急了。」
沈明棠看向那盞藥，眼神很冷。
「他們不是急著害母親，是急著讓沈府內院亂。」
母親一倒，姐姐要照看內宅，父親被奪兵權，大哥在大理寺。
到時候誰還能騰出手去查周遲？
這一碗安神湯，安的不是神。
是想安掉沈家的眼睛和手。
沈清辭沉思片刻：「明日劉媽媽照常去藥鋪買槐花。」
「不能只買槐花了。」沈明棠道，「再加一味天南星。」
沈清辭看向她。
沈明棠把帕子折好，聲音很穩：「謝臨舟的人看見，便會知道慈寧宮動了藥。槐樹巷那邊，必須更快。」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另外，讓府醫開一張真正的咳症方子，動靜要大些。門口那些人既然愛盯，就讓他們盯個夠。」
沈清辭眼底掠過笑意，很淺。
「你是想讓慈寧宮以為，母親已經中了藥？」
「中了。」沈明棠道，「只是沒中到他們想要的程度。」
沈定遠看向小女兒，神色複雜。
從前他總覺得明棠性子跳脫，需得多磨一磨。可如今才發現，她不是不穩，只是心思太快，平日懶得擺出那副深沉模樣。
真到了要緊處，她比誰都看得清。
夜半，沈府內院果然忙亂起來。
府醫進出數次，紫蘇親自去廚房煎藥，陸氏房中的燈亮了一夜。
門外守衛很快將消息遞了出去。
與此同時，一輛不起眼的藥鋪小車從沈府後巷經過。
車夫壓低斗笠，在牆根停了一瞬。
紫蘇借著倒藥渣的機會，將一包藥渣放到牆邊。
小車很快離開。
沈明棠站在窗後，看著那車影消失在巷口。
她知道，謝臨舟會看懂。
也必須看懂。
因為天亮之後，慈寧宮一定會知道沈夫人「病了」。
而他們能查周遲的時間，只會更少。
然而沈明棠沒想到的是，天剛蒙蒙亮，側門便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
三長兩短。
是謝臨舟的人。
趙七親自去開門，很快帶回一封沒有署名的短箋。
沈明棠展開，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微微收緊。
紙上字跡凌厲，墨色未乾。
羅氏昨夜死於槐樹巷。
屍身已被京兆府帶走。
死因，服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