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少了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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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未到,宮門已經開了。

  沈家馬車剛停穩,兵部的囚車便從另一側駛來。

  沈懷瑾被兩名差役押下車,手腕戴著木枷,衣袍仍是昨夜那一身。除了臉色有些蒼白,身上看不出受刑痕跡。

  沈明棠看了眼他落地時的腳步。

  穩,沒有傷到腿。

  再看他的雙手,指節活動自如,應當也未被用刑。只有腕間磨出了一圈紅痕,是木枷太緊所致。

  她壓下心中擔憂,朝兄長輕輕點頭。

  沈懷瑾看見姐妹二人,緊繃了一夜的神色略有鬆動。

  差役沒有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很快將人押進宮門。

  乾元殿內,崔侍郎、盧御史與兵部尚書已經到場。

  太子蕭承煜立於左側,三皇子蕭承璋站在右側。兩人之間隔著數步距離,誰也沒有看向誰。

  沈家一行入殿行禮。

  皇帝沒有讓他們等太久,直接問道:「沈定遠,戊寅年八月,你可曾命朔風營第五哨,押送四車軍械前往青石谷?」

  沈定遠跪在殿中。

  「回陛下,確有此事。」

  崔侍郎當即出列。

  「陛下,沈將軍既已承認下過軍令,那賀長庚所言便並非憑空誣陷。」

  「臣只承認調兵送械。」沈定遠抬頭,「不認通敵,更不認殺人滅口。」

  崔侍郎冷笑:「軍械送往何處,沈將軍心中最清楚。」

  「傳賀長庚。」皇帝沉聲道。

  殿門再次打開。

  一個身形高瘦的男人被帶了進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服,左肩略低,右手小指果然缺了一截。臉上有數道舊疤,其中一條從耳後延伸到下頜。

  走到殿中時,他先看了一眼沈定遠。

  那目光里沒有畏懼,只有壓了多年的恨。

  「草民賀長庚,叩見陛下。」

  皇帝問:「你曾是朔風營第五哨斥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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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失蹤三年,直至今日才回京?」

  賀長庚伏在地上,聲音沙啞。

  「青石谷遇伏後,草民身中兩箭,被北戎人當作屍體拖走。後來他們發現草民還活著,便將草民帶回營地審問。」

  「草民在北戎受了三年苦,半年前才尋到機會逃走。一路躲避追捕,直到這個月才回到大靖。」

  盧御史問:「既然已經回國,為何不先去當地官府報明身份?」

  賀長庚抬起頭。

  「因為草民不知道,哪一處官府還能信。」

  「當年我們三十七人奉軍令出營,路線只有主帥與第五哨知曉。可進入青石谷不到兩個時辰,北戎伏兵便提前守在了山口。」

  「他們知道我們從哪裡來,帶了多少人,押了幾輛車。」

  「若不是有人提前送信,他們絕不可能知道得這樣清楚。」

  崔侍郎順勢問道:「下令讓你們走青石谷的人是誰?」

  賀長庚盯著沈定遠。

  「北境主帥,沈定遠。」

  殿內一時無人開口。

  沈明棠站在沈清辭身側,沒有看崔侍郎,只看著賀長庚。

  他的恨意是真的。

  提到青石谷時,右手一直緊握,手背青筋凸起。一個被人收買來作偽證的人,或許能背熟供詞,卻很難記住每一個死者。

  賀長庚卻記得。

  「第五哨都有哪些人?」皇帝問。

  賀長庚閉了閉眼。

  再開口時,一個名字接著一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

  「哨長林驍,雲州臨縣人。」

  「副哨周同,幽州人。」

  「斥候趙四海、韓通、馬順……」

  他每念一個名字,便說出對方籍貫。

  有人剛娶妻,有人家中尚有老母,也有人答應這一趟回來後,便攢錢替幼子請先生。

  沒有停頓,也沒有錯漏。

  沈定遠始終跪得筆直。

  聽到最後幾人時,他垂在身側的手已經緊緊握起。

  這些都是他帶過的兵。

  沈明棠昨夜才翻過第五哨的名冊。

  她沒有刻意去記,卻因時間太緊,將三十六名死者逐一抄錄過一遍。

  賀長庚每說一人,她便在心中划去一個名字。

  直到賀長庚停下,她指尖微微一頓。

  不對。

  少了一個。

  皇帝問:「這便是青石谷戰死的三十六人?」

  賀長庚低頭。

  「是。」

  沈明棠沒有出聲。

  御前未曾傳問,她不能擅自開口。何況只是少念一個名字,尚不足以推翻賀長庚的證詞。

  但他不該忘記那個人。

  昨夜送回的紙條上,他分明還提過對方。

  那頓軍棍,是我替啞巴挨的。

  第五哨名冊中只有一個失語之人。

  周遲。

  賀長庚記得替周遲挨過軍棍,卻在御前念遍死者姓名時,偏偏漏掉了周遲。

  這絕不是無意。

  殿中,賀長庚從懷裡取出半張殘紙。

  「陛下,這是當年的軍令。」

  沈清辭隨即將沈府收到的另一半軍令呈上。

  「昨夜,賀長庚托人將此物送至沈府。」

  崔侍郎立刻道:「沈家昨夜竟與證人私下接觸?」

  「是草民送的。」賀長庚直接打斷,「草民要讓沈定遠先看清楚,免得今日到了御前,他不肯認帳。」

  兩張殘紙在御案前拼到一處。

  斷口完全吻合。

  紙上的字跡、帥印與軍令編號,皆無問題。

  皇帝看完軍令,臉色徹底沉下。

  「沈定遠,這可是你的親筆?」

  「是。」

  「軍械是否送往關外?」

  「是。」

  「送給何人?」

  「北戎赫蘭部。」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崔侍郎等的便是這一句。

  「陛下,沈將軍已經親口承認,私調軍械資助北戎!」

  沈定遠沉聲道:「赫蘭部與北戎王庭不和。當年王庭調集大軍意圖南下,先帝命臣暗中扶持赫蘭部,從後方牽制王庭。此事乃秘密軍令,並非通敵。」

  皇帝盯著他。

  「先帝密令何在?」

  「宮中秘庫本應留存一份。」

  「本應?」

  沈定遠沉默片刻。

  「三年前,臣曾請旨調閱。那份密令已經不在秘庫。」

  崔侍郎冷聲追問:「也就是說,沈將軍拿不出任何憑證?」

  沈定遠沒有回答。

  「既無密令,又無人證。」崔侍郎轉身朝向御座,「沈將軍僅憑一句先帝有命,便想解釋私送軍械之事。若朝中人人都可如此行事,軍械調撥、邊關防務,豈不全憑一張嘴?」

  沈懷瑾驟然抬頭。

  「崔侍郎,先帝已逝,你明知此事難以查證,卻故意——」

  「住口。」皇帝沉聲斥道,「你如今還是待審之身,誰准你御前插話?」

  沈懷瑾咬緊牙關,只能重新低頭。

  蕭承煜上前一步。

  「父皇,賀長庚能夠證明第五哨遭伏,卻無法證明行軍路線是沈將軍泄露。至於軍械出關一事,既牽涉先帝舊令,理應先查秘庫歷年取閱記錄。」

  三皇子蕭承璋也跟著出列。

  「兒臣認同皇兄所言。沈將軍戰功赫赫,不能僅憑一名逃卒的供詞定罪。」

  他話音一轉。

  「不過此案涉及私調軍械,也不能繼續由沈家自行查驗。為避嫌,兒臣以為應當暫收沈將軍兵符,封存沈府往來文書,待查清後再作處置。」

  看似替沈家說話,實則每一句都衝著兵權而來。

  皇帝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傳朕旨意。」

  「沈定遠暫卸北境主帥之職,兵符交由兵部封存。案件查清之前,不得擅自離京。」

  「沈懷瑾仍有私調舊甲之嫌,即刻轉押大理寺。」

  「沈府書房、庫房盡數封存,府中之人無詔不得出城。」

  沈明棠眼睫輕輕一顫。

  兵符一交,沈家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大哥轉入大理寺,也意味著崔家已經不需要再將人留在兵部。他們要把舊甲案與通敵案正式並為一案。

  這一次,沈家沒能全身而退。

  侍衛上前接過沈定遠腰間帥印。

  賀長庚跪在殿中,看著那枚跟隨沈定遠多年的印信被收走,眼底沒有快意,反而只剩一片沉寂。

  退殿時,沈明棠從他身側經過。

  賀長庚沒有抬頭。

  她也沒有停步。

  直到走出乾元殿,確認身後無人靠近,她才低聲開口。

  「姐姐,賀長庚方才只念了三十五個人。」

  沈清辭腳步微頓。

  「少了誰?」

  「周遲,就是他口中的啞巴。」

  沈明棠聲音很輕,思路卻異常清晰。

  「他連三年前替周遲挨過軍棍都記得,不可能忘記周遲的名字。」

  「除非他知道,周遲根本沒有死在青石谷。」

  沈清辭回頭看向緊閉的殿門。

  當年找到三十六具屍體,第五哨卻有兩個人活了下來。

  若周遲還活著,那具被當作周遲下葬的屍體,又是誰?

  更重要的是——

  周遲或許知道,那一夜真正泄露行軍路線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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