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死人歸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兵部大門在身後合攏。

  沈明棠只回頭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方才門口原本只有四名差役,此刻已經添到了八人。除了兵部的人,牆角還守著兩個陌生面孔,靴邊沾著宮道才有的細白石灰。

  有人不放心兵部大牢。

  或者說,不放心牢里的沈懷瑾。

  「盧御史的人留下了嗎?」她問。

  東宮校錄點頭:「留了兩人在牢外守著。今夜只要盧御史不鬆口,崔侍郎便不敢明著動刑。」

  沈明棠輕輕應了一聲。

  心裡那根弦並未鬆開,面上卻看不出異樣。

  明著不敢,不代表暗裡不會做手腳。兵部大牢里想讓一個人吃苦,有的是不留痕跡的法子。

  沈清辭接過校錄遞來的密信。

  信上已經查明了那名北境逃卒的身份。

  賀長庚,雲州人,北境朔風營第五哨斥候。

  戊寅年八月,第五哨奉命押送四車軍械,經青石谷出關,途中遭遇伏擊。三十七人中,尋回屍身三十六具,唯獨賀長庚下落不明。

  軍中尋了半年,最終將其記作臨陣脫逃。

  今日申時,賀長庚持舊軍牌進入青槐驛,隨後被崔侍郎接入兵部南館。

  沈明棠看完,問得極快:「誰驗的軍牌?又是誰認出他身份的?」

  「軍牌由兵部武庫司驗過,是真的。青槐驛中恰好有兩名退下來的北境老卒,二人都認得賀長庚。」

  「舊傷呢?」

  「左肩箭傷,右手小指缺了一截,與軍籍記錄相同。」

  沈明棠沒再問。

  軍牌可以偷,軍籍可以查,舊傷卻很難臨時偽造。何況還有兩名同營老卒認人。

  此人多半是真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前幾次,他們拿假物做真局。」沈明棠將密信還給姐姐,「這一回,是拿真人做刀。」

  沈清辭明白她的意思。

  真正棘手的從來不是謊言,而是摻在真相里的謊言。

  賀長庚確實來自北境,確實是青石谷一役唯一的生還者。他只要在御前露出滿身傷疤,再說出那三十六名死者的姓名,便足夠讓滿朝文武相信他。

  「他準備指證父親什麼?」沈清辭問。

  校錄壓低聲音。

  「賀長庚聲稱,當年那四車並非正常調撥的軍械,而是沈將軍私下送往北戎的貨物。第五哨途中察覺有異,沈將軍為殺人滅口,故意將行軍路線泄露給北戎。」

  沈明棠眸色冷了下來。

  「父親若要滅口,何必派自己的親兵押運?」

  「崔侍郎會說,只有沈家親兵才能不惹懷疑。」沈清辭道。

  無論從哪一邊辯,對方都準備好了說辭。

  眼下最要緊的,是查清賀長庚手裡究竟還有什麼。

  姐妹二人回到沈府後,陸氏立即命人打開庫房,取來歷年撫恤名冊。

  沈明棠與沈清辭分坐桌案兩側,將朔風營第五哨所有人的軍籍一一翻出。

  賀長庚,入伍七年,善騎射,略識文字。曾在狼牙口一戰中替同袍擋箭,傷在左肩。後來夜巡時偷取營中烈酒,被罰軍棍十五。

  每一項都對得上。

  沈明棠指尖停在「軍棍十五」四個字上。

  「名冊能查到軍功與舊傷,卻不會記他替誰挨過罰。」

  沈清辭抬眼:「你想用這件事驗他?」

  「若連營中私事也答得出,身份便再無疑問。」

  正在此時,阿硯從側門入府,送來謝臨舟的消息。

  「兵部南館明暗共有十八名守衛,外人無法靠近。不過每日亥時,南館會收一次宵食,可以代遞一句話。」

  阿硯頓了一下,又將另一張紙交給沈明棠。

  上面是謝臨舟的親筆。

  ——若敢親自混進送食的人里,我便讓阿硯先把你送回沈府。

  沈明棠看過,將紙條折了起來。

  那人明明傷勢未愈,卻還在深夜替沈家盯著兵部南館。偏偏關心人的話到了他嘴裡,總帶著幾分不饒人的意味。

  她沒有多說,只問:「你家公子傷勢如何?」

  「傍晚又起了熱,不肯歇息。」

  沈明棠眉心微動,很快恢復如常。

  「告訴他,我知道輕重。南館守得這樣嚴,我親自過去,只會讓崔家多抓一個把柄。」

  她停了一下。

  「還有,讓他把藥喝了。事情已經夠多,別再給大夫添一樁。」

  阿硯低頭應下。

  沈清辭提筆寫下四個字。

  ——朔風入夜。

  這是第五哨出營前一晚的巡夜口令。

  阿硯將紙條帶走。

  前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明棠沒有走動,只坐在案邊繼續翻看青石谷一役的舊錄。她看得很慢,時不時用指尖在某一處輕點一下。

  桌邊的茶早已涼透,她始終沒有碰。

  半個時辰後,阿硯回來。

  他帶回一張沾著油漬的紙。

  上面寫著兩行字。

  ——燈滅不卸甲。

  ——那頓軍棍,是我替啞巴挨的。

  口令正確。

  連軍籍上不曾記錄的舊事,也答得分毫不差。

  賀長庚確是本人。

  紙條下面,還有一句。

  ——第五哨三十七人,賀長庚回來點名了。

  沈明棠看了許久,將紙遞給姐姐。

  「他不是被臨時推出來作證的。」

  這幾句話里沒有遲疑,也沒有被人逼迫後的慌亂。

  賀長庚是自願回來的。

  他恨沈定遠。

  阿硯又取出一隻油紙包。

  「這是他放進食盒裡的。」

  油紙中包著一張殘破軍令。

  紙張被火燎去大半,字跡仍能辨認。

  「命朔風營第五哨護送四車軍械,經青石谷出關。沿途不得開箱,不得停留,違令者斬。」

  落款是沈定遠。

  旁邊蓋著北境主帥印。

  沈明棠沒有急著開口。

  她先看紙張,再看墨色,最後將軍令轉向燈下。紙角殘留著乾涸血跡,摺痕深重,不像近來臨時做舊。

  更要緊的是落款。

  父親寫「遠」字時,最後一筆總會向左略收,恰好壓住朱印邊緣。

  這張軍令也一樣。

  沈明棠心中已經有了判斷,卻仍將軍令平穩放回桌面。

  「先拿給父親看。」

  沈定遠自御前回來後,一直留在書房。

  聽聞長子被押,他並未貿然闖去兵部,只派人守住大理寺與御史台,防著崔侍郎連夜轉移沈懷瑾。

  沈清辭把殘令放到他面前。

  沈定遠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去。

  沈明棠靜靜站在一旁。

  父親拇指擦過落款,停留的時間很長。

  她沒有催促,也沒有一遍遍追問,只在沈定遠放下軍令後,開口問了一句。

  「這道令,是真是假?」

  「是真的。」

  沈定遠沒有迴避。

  「字是我寫的,印也是我蓋的。」

  沈明棠袖中的手悄然收緊,面上仍舊鎮定。

  「那四車軍械,確實送出了關?」

  「是。」

  「送給北戎哪一部?」

  沈定遠抬頭看向她。

  女兒沒有哭,也沒有急著替他尋找開脫之詞。她只是等著一個完整的答案。

  「赫蘭部。」沈定遠道,「當年北戎王庭準備南下,先帝命我暗中扶持赫蘭部,從後方牽制王庭。那四車軍械,是送給赫蘭部的。」

  表面上看,是私送軍械、資助外敵。

  實際上,卻是為雲州爭取喘息之機。

  沈明棠很快抓住最關鍵之處。

  「先帝密令何在?」

  「密令一式兩份。一份隨第五哨同行,另一份封存宮中秘庫。」沈定遠道,「青石谷出事後,隨軍密令不知所終。宮中那一份,我三年前曾請旨調閱,已經不在秘庫。」

  書房裡無人出聲。

  沒有密令,父親說得再多,都只是空口無憑。

  甚至還會被崔侍郎反咬一口,說他借先帝之名替自己脫罪。

  沈明棠看向那道殘令。

  「賀長庚只看見四車軍械出關,卻不知道赫蘭部之事。」

  「他不該知道。」沈定遠道,「這件事當年只有寥寥數人知情。」

  「所以他認定第五哨是因撞破通敵之事,才被人滅口。」

  沈定遠沉默片刻。

  「是。」

  這便是崔家真正高明之處。

  他們沒有教賀長庚說謊。

  他們只是讓一個蒙在鼓裡的生還者,把自己認定多年的「真相」帶到御前。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管家隔門稟報。

  「將軍,宮裡傳來口諭。」

  「明日辰時的三司會審改至卯時,由陛下親審。」

  「沈大公子將從兵部大牢直接押往乾元殿。沈將軍與兩位姑娘,一併入宮對質。」

  沈明棠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提前一個時辰,是怕我們找到宮中那份密令。」

  沈清辭收起桌上的殘令。

  「不止。」

  「他們也怕賀長庚在見到父親以後,聽見另一個版本的青石谷。」

  這一夜尚未過去,御前的刀已經落了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