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箱底有人
沈清辭並未應聲作答。
「搶回來」 三個字聽著乾脆利落，可其中兇險，無人比她更清楚。
沈家如今本就身陷風口浪尖，一旦深夜私自動人、半路截攔官運，只需崔侍郎一紙訴狀遞上朝堂，便能將沈懷瑾的罪名再度釘深，坐實沈家恃勢枉法、意圖串供的罪證。
分寸，分毫錯不得。
她轉頭看向東宮校錄，語氣沉穩有度：「勞煩先生留守舊茶坊，看護假甲證物，嚴守封存，不得任何人擅動。」
校錄拱手頷首：「大姑娘放心。」
隨即沈清辭看向一旁神色猶疑的京兆府書吏，字字清晰：「舊茶坊後巷留有新鮮車轍，疑似有人連夜轉移關鍵人證。此事牽連兵部假文書、軍械私出，更涉脅民構陷之嫌，還請京兆府隨我們同行查驗、留證備案。」
書吏面色瞬間犯難。
他一介小小書吏，夾在權重兵部與百年沈家之間，哪邊都招惹不起，心底只剩萬般推脫之意。
沈明棠一眼便看穿他的退怯，眉眼微冷，直言道：「大人若是推諉不去，來日朝堂問詢、東宮核驗，我們便據實直言 —— 京兆府全程目擊證人轉移，卻畏難避事、置之不理。」
書吏臉色驟然慘白，慌忙擺手：「二姑娘，此話萬萬不可亂說！」
「那大人便隨我們同去，免得日後落人口實。」 沈明棠語氣利落，半點不饒。
沈清辭側首看了妹妹一眼。
沈明棠立刻收斂鋒芒，微微垂首，語氣放軟些許：「我方才語氣急躁了些，但道理沒錯。此事京兆府本該履職追查。」
書吏萬般無奈，只得抽調兩名府衙差役，隨沈家一行人同行。
眾人登車之際，沈清辭忽然按住沈明棠的手腕，輕聲道：「你留在此地，看護證物、守好現場。」
沈明棠眼底余紅未褪，卻罕見沒有頂嘴倔強。
她只抬眸，聲音輕卻篤定：「姐，錦繡莊的路，我熟。」
沈清辭眸光微凝：「你又熟？」
「這次是真的正經熟稔。」 沈明棠目光清亮，條理分明，「錦繡莊後院暗道交錯，通往西市碼頭的岔路極多，外運箱車也向來不止一輛。你們若只盯著那口大木箱追查，極容易被聲東擊西，追錯方向、錯失人證。」
沈清辭靜靜沉默片刻，權衡利弊。
眼下救人翻案為重，容不得半點差錯。
「上車。」 她終是鬆口，隨即鄭重約束，「不許擅自單獨行動，不許脫離護衛視線，更不許逞強冒進，一切行事都要先稟過我。」
沈明棠鄭重頷首：「我盡數聽姐姐安排，絕不再自作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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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淡淡補了一句：「遇事三思，少開口妄言。」
沈明棠輕輕抿唇，乖乖應下，不再多做辯駁。
車馬連夜疾馳，直奔平康坊西市碼頭。
阿硯策馬隨行在側，壓低聲音稟報：「小公爺早已派人封堵西市碼頭南北兩道出口，嚴防人證被私運離京。只是他不敢擅自開箱動查，怕打草驚蛇、落人口實，只暗中布防等候。」
沈明棠隨手掀開車簾，晚風灌入，她蹙眉問道：「謝臨舟人呢？」
阿硯略微遲疑，據實回道：「小公爺安分待在定國公府，並未外出。」
沈明棠微微鬆了口氣，神色凝重。
眼下局勢步步緊逼、殺機四伏，謝臨舟身上帶傷，若是貿然摻和深夜查案、捲入朝堂紛爭，只會徒增變數，惹來非議。他安分守己，便是最好。
西市碼頭夜色紛亂，燈火錯落搖曳。
縱使入夜，碼頭依舊車馬不息，往來貨商絡繹不絕。棚下堆滿布匹、糧袋、藥箱，腳夫吆喝、車輪軲轆之聲混雜一片，人聲嘈雜，正好藏污納垢，方便賊人暗中轉移人證、掩人耳目。
沈明棠抬眸一掃全場，目光銳利如炬，瞬間鎖定一處，抬手指向東側巷道：「是那輛。」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一輛灰布覆頂的箱車靜靜停在錦繡莊後門直通碼頭的小道上，四名精壯夥計分立車旁看守，車上正中擺著一口寬大密封木箱，與阿硯方才描述的分毫不差。
趙七即刻帶護衛上前攔車，聲線冷厲：「京兆府例行查驗，即刻開箱。」
錦繡莊掌柜連忙快步迎上，臉上堆著刻意的殷勤笑意，連連拱手：「各位官爺見諒！箱中皆是三日後送往城西王家的嫁衣錦緞，婚期定時、時辰誤不得，一旦開箱拆封，蠟封破損、布料沾染塵土，整批料子便盡數廢了！」
京兆府差役看向沈清辭，得了示意，硬著頭皮沉聲道：「公事查驗，不論私貨，開箱！」
掌柜臉上笑意瞬間僵住，面色微變，依舊苦苦阻攔：「官爺三思！此箱早已蠟封完好，斷然無異物夾帶，何必無端損毀商戶財物？」
沈明棠掀簾下車，立在夜風之中，眸光清冷逼人。
「嫁衣錦緞，何須深夜偷偷運往碼頭？」 她字字犀利，直擊破綻，「怎麼？王家姑娘大婚，是要連夜坐船出嫁，趕這夜半時辰？」
掌柜一時語塞，面色青白交替，半句辯駁不出。
趙七不再廢話，上前揮刀利落劈開鎖扣。
厚重箱蓋應聲掀開。
箱內層層疊疊鋪著大紅錦緞嫁衣，滿目赤紅，規整堆疊，一眼望去，唯有布料，別無他物。
空蕩蕩的箱中，無人無跡。
周遭氣氛瞬間一沉，寂靜得凝重尷尬。
京兆府差役面色難看至極，錦繡莊掌柜立刻拔高聲音喊冤叫苦：「各位官爺親眼所見！小店本本分分正經經商，無端被攔車開箱、損毀封貨！這偌大損失，該由何人賠付？」
沈明棠未理他的聒噪，目光沉沉掃過滿箱紅布，視線掠過地面車轍，驟然落向旁邊一輛毫不起眼的窄木小車。
那小車外觀樸素，箱體狹小，外頭工整貼著木牌，寫著 「繡架、線軸」 四字。
車旁夥計低著頭，神色慌張，手腳侷促，正趁著眾人注意力被大箱吸引，悄悄拽動韁繩，想要倒車退離、悄然溜走。
「攔那輛！」
沈明棠聲落人動。
趙七率領護衛毫不猶豫，即刻飛身衝上攔截。
那夥計見狀，心知敗露，轉身拔腿就跑。
可阿硯早已帶人守死巷口，見狀上前一腳便將人狠狠踹翻在地，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沈清辭快步走近：「你如何斷定人在這輛車上？」
「看車轍。」 沈明棠蹲身，指尖輕觸地面深淺不一的輪印，低聲解釋，「方才那口大箱滿載輕布，車輪浮於地面，印痕極淺。這輛小車看似貨輕，輪印卻深陷石板，分明是負重極沉 —— 裝布不壓車，唯有裝人，才會這般沉重。」
說罷，她抬手撫上小車木箱壁板。
箱體木質格外厚實，異於尋常貨箱。
趙七一刀撬開面板。
外頭一層整齊碼放著舊繡架絲線，拆開之後，底下還隔了一層密閉夾板。
夾板一掀，一股悶濁的藥味撲面而來。
裡頭蜷著一個十來歲的姑娘。
雙手被麻繩捆縛，布條堵住口鼻，臉色慘白如紙，已經昏死過去。
京兆府差役臉色驟然大變。
沈明棠呼吸微微發緊：「還活著嗎？」
趙七伸手探過鼻息，沉聲回話：「氣息尚在，性命無礙。」
沈清辭立刻吩咐：「速速就近尋醫。」
阿硯早已遣人去往附近醫館傳喚大夫。
沈明棠望著姑娘手腕上深深的勒痕，恍惚間想起春喜臨死之前跪地哀求的模樣，又想起沈懷瑾被押上囚車的落寞背影，鼻尖驟然發酸。
她硬生生壓下眼底濕意，沒有落淚。
「掌柜的。」 她回頭看向錦繡莊掌柜，聲音冷得發硬，「你家做的好生意，半夜運貨、箱底藏人，膽大包天。」
掌柜面如死灰，趁人不備轉身就要逃竄，被趙七伸手一把按在地上。
小姑娘很快被抬進街邊醫館。
溫水緩緩灌入喉間，她才悠悠醒轉幾分。
一睜開眼，看見周遭生人，便嚇得渾身蜷縮，瑟瑟發抖。
沈清辭放柔語調，輕聲安撫：「不必害怕，你可是孫嵩的女兒？」
小姑娘噙著淚水，輕輕點頭。
沈清辭再問：「你父親如今身在何處？」
小姑娘嘴唇不停發抖，哭聲斷斷續續：「兵部衙門…… 他們把爹爹押去兵部了。」
沈明棠心口重重一沉。
「是什麼人把你們帶走的？」
小姑娘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我不知道姓名。那些人逼著爹爹在文書上按手印，許諾只要爹爹指認是沈公子前去領甲，就放我們母女平安歸家。可他們言而無信，轉頭就把我塞進木箱，要連夜送出京城，永世不得回來。」
沈清辭柔聲問道：「你可曾聽見他們商議，要你父親做什麼？」
小姑娘含淚點頭，淚珠不停滾落。
「他們要爹爹明日到大堂當堂作證，指證沈公子私取軍械。」
屋中眾人神色盡數一沉。
沈懷瑾此刻已然身陷兵部大牢。
孫嵩也被扣押在兵部人手之中。
偽造的調令文書、刻意布設的染血舊甲、遭人脅迫的甲庫小吏。
所有籌碼，盡數攥在崔侍郎掌心。
沈明棠看向沈清辭，語氣急迫：「姐，我們必須即刻趕往兵部。」
「不行。」 沈清辭語聲低沉，思慮重重，「兵部現在就等著我們主動闖進去，落個劫證鬧事的口實。」
「那大哥要如何脫身？」
沈清辭一時無言。
恰在此時，阿硯從門外快步走入，手中捏著一封剛送到的加急密信。
「大姑娘，東宮送來的急函。」
沈清辭拆開信紙。
紙上只有寥寥一行字。
—— 崔承德連夜開堂夜審沈懷瑾，已然邀御史到場旁聽。
沈明棠五指死死攥緊桌沿，指節泛白。
御史一旦到場列席，這場夜審便成了堂堂正正的堂審流程。
往後沈家再想控訴兵部私自刑訊逼供，再也無從辯駁。
沈清辭凝望著紙上字跡，眼底寒意一點點蔓延開來。
崔侍郎的算計，遠比她們預想的還要毒辣迅捷。
他抓捕沈懷瑾，從來不是為了等到明日朝堂再審。
他要借著今夜天光未亮之前，強行逼出一紙親筆供詞，把罪名徹底釘死，再無迴轉餘地。
「搶回來」 三個字聽著乾脆利落，可其中兇險，無人比她更清楚。
沈家如今本就身陷風口浪尖，一旦深夜私自動人、半路截攔官運，只需崔侍郎一紙訴狀遞上朝堂，便能將沈懷瑾的罪名再度釘深，坐實沈家恃勢枉法、意圖串供的罪證。
分寸，分毫錯不得。
她轉頭看向東宮校錄，語氣沉穩有度：「勞煩先生留守舊茶坊，看護假甲證物，嚴守封存，不得任何人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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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沈清辭看向一旁神色猶疑的京兆府書吏，字字清晰：「舊茶坊後巷留有新鮮車轍，疑似有人連夜轉移關鍵人證。此事牽連兵部假文書、軍械私出，更涉脅民構陷之嫌，還請京兆府隨我們同行查驗、留證備案。」
書吏面色瞬間犯難。
他一介小小書吏，夾在權重兵部與百年沈家之間，哪邊都招惹不起，心底只剩萬般推脫之意。
沈明棠一眼便看穿他的退怯，眉眼微冷，直言道：「大人若是推諉不去，來日朝堂問詢、東宮核驗，我們便據實直言 —— 京兆府全程目擊證人轉移，卻畏難避事、置之不理。」
書吏臉色驟然慘白，慌忙擺手：「二姑娘，此話萬萬不可亂說！」
「那大人便隨我們同去，免得日後落人口實。」 沈明棠語氣利落，半點不饒。
沈清辭側首看了妹妹一眼。
沈明棠立刻收斂鋒芒，微微垂首，語氣放軟些許：「我方才語氣急躁了些，但道理沒錯。此事京兆府本該履職追查。」
書吏萬般無奈，只得抽調兩名府衙差役，隨沈家一行人同行。
眾人登車之際，沈清辭忽然按住沈明棠的手腕，輕聲道：「你留在此地，看護證物、守好現場。」
沈明棠眼底余紅未褪，卻罕見沒有頂嘴倔強。
她只抬眸，聲音輕卻篤定：「姐，錦繡莊的路，我熟。」
沈清辭眸光微凝：「你又熟？」
「這次是真的正經熟稔。」 沈明棠目光清亮，條理分明，「錦繡莊後院暗道交錯，通往西市碼頭的岔路極多，外運箱車也向來不止一輛。你們若只盯著那口大木箱追查，極容易被聲東擊西，追錯方向、錯失人證。」
沈清辭靜靜沉默片刻，權衡利弊。
眼下救人翻案為重，容不得半點差錯。
「上車。」 她終是鬆口，隨即鄭重約束，「不許擅自單獨行動，不許脫離護衛視線，更不許逞強冒進，一切行事都要先稟過我。」
沈明棠鄭重頷首：「我盡數聽姐姐安排，絕不再自作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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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淡淡補了一句：「遇事三思，少開口妄言。」
沈明棠輕輕抿唇，乖乖應下，不再多做辯駁。
車馬連夜疾馳，直奔平康坊西市碼頭。
阿硯策馬隨行在側，壓低聲音稟報：「小公爺早已派人封堵西市碼頭南北兩道出口，嚴防人證被私運離京。只是他不敢擅自開箱動查，怕打草驚蛇、落人口實，只暗中布防等候。」
沈明棠隨手掀開車簾，晚風灌入，她蹙眉問道：「謝臨舟人呢？」
阿硯略微遲疑，據實回道：「小公爺安分待在定國公府，並未外出。」
沈明棠微微鬆了口氣，神色凝重。
眼下局勢步步緊逼、殺機四伏，謝臨舟身上帶傷，若是貿然摻和深夜查案、捲入朝堂紛爭，只會徒增變數，惹來非議。他安分守己，便是最好。
西市碼頭夜色紛亂，燈火錯落搖曳。
縱使入夜，碼頭依舊車馬不息，往來貨商絡繹不絕。棚下堆滿布匹、糧袋、藥箱，腳夫吆喝、車輪軲轆之聲混雜一片，人聲嘈雜，正好藏污納垢，方便賊人暗中轉移人證、掩人耳目。
沈明棠抬眸一掃全場，目光銳利如炬，瞬間鎖定一處，抬手指向東側巷道：「是那輛。」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一輛灰布覆頂的箱車靜靜停在錦繡莊後門直通碼頭的小道上，四名精壯夥計分立車旁看守，車上正中擺著一口寬大密封木箱，與阿硯方才描述的分毫不差。
趙七即刻帶護衛上前攔車，聲線冷厲：「京兆府例行查驗，即刻開箱。」
錦繡莊掌柜連忙快步迎上，臉上堆著刻意的殷勤笑意，連連拱手：「各位官爺見諒！箱中皆是三日後送往城西王家的嫁衣錦緞，婚期定時、時辰誤不得，一旦開箱拆封，蠟封破損、布料沾染塵土，整批料子便盡數廢了！」
京兆府差役看向沈清辭，得了示意，硬著頭皮沉聲道：「公事查驗，不論私貨，開箱！」
掌柜臉上笑意瞬間僵住，面色微變，依舊苦苦阻攔：「官爺三思！此箱早已蠟封完好，斷然無異物夾帶，何必無端損毀商戶財物？」
沈明棠掀簾下車，立在夜風之中，眸光清冷逼人。
「嫁衣錦緞，何須深夜偷偷運往碼頭？」 她字字犀利，直擊破綻，「怎麼？王家姑娘大婚，是要連夜坐船出嫁，趕這夜半時辰？」
掌柜一時語塞，面色青白交替，半句辯駁不出。
趙七不再廢話，上前揮刀利落劈開鎖扣。
厚重箱蓋應聲掀開。
箱內層層疊疊鋪著大紅錦緞嫁衣，滿目赤紅，規整堆疊，一眼望去，唯有布料，別無他物。
空蕩蕩的箱中，無人無跡。
周遭氣氛瞬間一沉，寂靜得凝重尷尬。
京兆府差役面色難看至極，錦繡莊掌柜立刻拔高聲音喊冤叫苦：「各位官爺親眼所見！小店本本分分正經經商，無端被攔車開箱、損毀封貨！這偌大損失，該由何人賠付？」
沈明棠未理他的聒噪，目光沉沉掃過滿箱紅布，視線掠過地面車轍，驟然落向旁邊一輛毫不起眼的窄木小車。
那小車外觀樸素，箱體狹小，外頭工整貼著木牌，寫著 「繡架、線軸」 四字。
車旁夥計低著頭，神色慌張，手腳侷促，正趁著眾人注意力被大箱吸引，悄悄拽動韁繩，想要倒車退離、悄然溜走。
「攔那輛！」
沈明棠聲落人動。
趙七率領護衛毫不猶豫，即刻飛身衝上攔截。
那夥計見狀，心知敗露，轉身拔腿就跑。
可阿硯早已帶人守死巷口，見狀上前一腳便將人狠狠踹翻在地，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沈清辭快步走近：「你如何斷定人在這輛車上？」
「看車轍。」 沈明棠蹲身，指尖輕觸地面深淺不一的輪印，低聲解釋，「方才那口大箱滿載輕布，車輪浮於地面，印痕極淺。這輛小車看似貨輕，輪印卻深陷石板，分明是負重極沉 —— 裝布不壓車，唯有裝人，才會這般沉重。」
說罷，她抬手撫上小車木箱壁板。
箱體木質格外厚實，異於尋常貨箱。
趙七一刀撬開面板。
外頭一層整齊碼放著舊繡架絲線，拆開之後，底下還隔了一層密閉夾板。
夾板一掀，一股悶濁的藥味撲面而來。
裡頭蜷著一個十來歲的姑娘。
雙手被麻繩捆縛，布條堵住口鼻，臉色慘白如紙，已經昏死過去。
京兆府差役臉色驟然大變。
沈明棠呼吸微微發緊：「還活著嗎？」
趙七伸手探過鼻息，沉聲回話：「氣息尚在，性命無礙。」
沈清辭立刻吩咐：「速速就近尋醫。」
阿硯早已遣人去往附近醫館傳喚大夫。
沈明棠望著姑娘手腕上深深的勒痕，恍惚間想起春喜臨死之前跪地哀求的模樣，又想起沈懷瑾被押上囚車的落寞背影，鼻尖驟然發酸。
她硬生生壓下眼底濕意，沒有落淚。
「掌柜的。」 她回頭看向錦繡莊掌柜，聲音冷得發硬，「你家做的好生意，半夜運貨、箱底藏人，膽大包天。」
掌柜面如死灰，趁人不備轉身就要逃竄，被趙七伸手一把按在地上。
小姑娘很快被抬進街邊醫館。
溫水緩緩灌入喉間，她才悠悠醒轉幾分。
一睜開眼，看見周遭生人，便嚇得渾身蜷縮，瑟瑟發抖。
沈清辭放柔語調，輕聲安撫：「不必害怕，你可是孫嵩的女兒？」
小姑娘噙著淚水，輕輕點頭。
沈清辭再問：「你父親如今身在何處？」
小姑娘嘴唇不停發抖，哭聲斷斷續續：「兵部衙門…… 他們把爹爹押去兵部了。」
沈明棠心口重重一沉。
「是什麼人把你們帶走的？」
小姑娘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我不知道姓名。那些人逼著爹爹在文書上按手印，許諾只要爹爹指認是沈公子前去領甲，就放我們母女平安歸家。可他們言而無信，轉頭就把我塞進木箱，要連夜送出京城，永世不得回來。」
沈清辭柔聲問道：「你可曾聽見他們商議，要你父親做什麼？」
小姑娘含淚點頭，淚珠不停滾落。
「他們要爹爹明日到大堂當堂作證，指證沈公子私取軍械。」
屋中眾人神色盡數一沉。
沈懷瑾此刻已然身陷兵部大牢。
孫嵩也被扣押在兵部人手之中。
偽造的調令文書、刻意布設的染血舊甲、遭人脅迫的甲庫小吏。
所有籌碼，盡數攥在崔侍郎掌心。
沈明棠看向沈清辭，語氣急迫：「姐，我們必須即刻趕往兵部。」
「不行。」 沈清辭語聲低沉，思慮重重，「兵部現在就等著我們主動闖進去，落個劫證鬧事的口實。」
「那大哥要如何脫身？」
沈清辭一時無言。
恰在此時，阿硯從門外快步走入，手中捏著一封剛送到的加急密信。
「大姑娘，東宮送來的急函。」
沈清辭拆開信紙。
紙上只有寥寥一行字。
—— 崔承德連夜開堂夜審沈懷瑾，已然邀御史到場旁聽。
沈明棠五指死死攥緊桌沿，指節泛白。
御史一旦到場列席，這場夜審便成了堂堂正正的堂審流程。
往後沈家再想控訴兵部私自刑訊逼供，再也無從辯駁。
沈清辭凝望著紙上字跡，眼底寒意一點點蔓延開來。
崔侍郎的算計，遠比她們預想的還要毒辣迅捷。
他抓捕沈懷瑾，從來不是為了等到明日朝堂再審。
他要借著今夜天光未亮之前，強行逼出一紙親筆供詞，把罪名徹底釘死，再無迴轉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