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囚車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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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部差役步步逼近,甲葉相撞的脆響刺破夜色。舊茶坊外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低得近乎斷絕。

  滿城目光聚焦之處,沈懷瑾半步未退。

  他立在茶坊門前,掌心穩穩按在佩劍劍柄上,脊背如寒峰挺立,周身沉靜無聲,卻自有沙場淬鍊出的凜然正氣。哪怕面對層層圍堵的兵部人馬,依舊未有半分怯懦。

  崔侍郎高坐馬背,夜色沉壓眉眼,目光冷厲如霜,聲音響徹整條街口:

  「沈懷瑾私調兵部舊甲,偽造血書物證,妄圖以假證洗白沈家通敵嫌疑。證據確鑿,即刻拿下!」

  話音未落,一道纖細身影驟然掠出,穩穩擋在沈懷瑾身前。

  是沈明棠。

  她仰頭直視馬背上的高官,眼底銳氣灼灼,不卑不亢:「崔大人,您來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我們這邊剛剛查出舊甲有假、窺見破綻,您的人馬便準時抵達街口。」她語調清亮,字字帶鋒,「不知崔大人是通曉天機、會算吉凶,還是一早就候在暗處,專等這一場栽贓大戲開場?」

  崔侍郎垂眸睨她,眼底無半分溫度,只剩官威壓人的冷硬:「沈二姑娘,此處不是沈府私宅,由不得你肆意胡鬧、妄議朝堂官差。」

  「我從未胡鬧。」沈明棠被這顛倒黑白的定論氣得失笑,眉眼卻愈發冷亮,「我只求大人依規辦案,先拿真憑實據,再談定罪拿人。朝堂律法,何時變成了大人一張嘴便可定人生死?您這嘴,難不成是兵部衙印做的?」

  圍觀百姓中,有人沒忍住低低笑出一聲,又慌忙死死憋住,不敢觸犯官威。

  可這細碎動靜,依舊讓崔侍郎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懶得再多費口舌,抬手示意。

  身後隨行差役即刻上前,雙手捧出一紙摺疊整齊的公文,當眾展開。

  「兵部甲庫官方調令在此為證。」崔侍郎聲線冷硬,句句扣罪,「三日前辰初,沈懷瑾親自領走青門營舊甲一副。如今涉案舊甲赫然現身舊茶坊,甲身血書字字直指沈家通敵叛國。人證物證俱全,鐵案如山,你還想如何抵賴?」

  沈清辭緩步上前,伸手接過文書。

  她眸光輕掃紙面,只一眼,眉心便微微蹙起。

  領甲人一欄,清清楚楚落筆——沈懷瑾。

  紙面底端,一枚兵部甲庫小印端正清晰,觸手真實,絕非仿寫偽造。

  可通篇文書筆法隨意、格式粗陋,處處違背兵部規制,潦草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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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辭抬眸直視崔侍郎,語氣沉靜有據:「兵部調取軍械舊甲,歷來嚴苛,必要寫明任職官職、所屬營部、領用正經緣由,缺一不可。家兄無兵部任職履歷,並非兵部屬官,且無家父親筆備案令文、無兵部專用核驗公函,按規制絕無可能從甲庫領走軍械。敢問大人,此中疏漏,作何解釋?」

  崔侍郎冷笑一聲,蠻橫截斷:「多餘詭辯,毫無意義。這些託詞,你只管讓沈懷瑾留到兵部大牢,當堂慢慢訴說。」

  「你少拿大牢嚇唬人!」沈明棠臉色驟變,銳氣直逼上前,「這文書漏洞百出、錯漏叢生,街邊尋常攤販記帳,都比這所謂的兵部公文規整周全!分明是刻意趕工偽造、漏洞盡露的假憑據!」

  崔侍郎全然無視她的辯駁,目光掃過四周,厲聲定調:「沈懷瑾涉嫌私調軍械、擅出庫藏,按我朝律例,先行拘押、再審罪責。此間若有人膽敢當眾阻攔公務,一概同罪論處!」

  一句同罪論處,瞬間壓得全場氣氛凝滯。

  沈家所有護衛瞬間身形繃緊,渾身戰意翻湧,蓄勢待發。趙七五指死死攥緊刀柄,指節泛白,只差一聲令下,便要護主上前。

  可就在劍拔弩張之際,沈懷瑾忽然抬手。

  他手勢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穩穩攔下了所有人。

  「大哥!」沈明棠又急又氣,聲音陡然拔高,滿眼不敢置信。

  沈懷瑾垂眸看向她,音色沉穩鎮定,壓下所有躁動:「所有人,退後。」

  「不能退!」沈明棠眼底瞬間泛紅,急得心口發緊,「他們這是明目張胆的栽贓嫁禍!是死局陷阱!我們一退,就徹底坐實罪名了!」

  「我知道。」沈懷瑾語氣平淡,卻透著無盡沉重。

  「你知道還任由他們抓人?」沈明棠嗓音發顫,又急又委屈。

  沈懷瑾低聲開口,字字沉重:「這裡是鬧市長街,萬眾矚目。」

  街上百姓圍堵圍觀,京兆府官吏在場,兵部官差坐鎮,東宮校錄亦在此處。

  此刻一旦沈家護衛拔刀對峙、公然抗命,這場徹頭徹尾的栽贓冤案,便會瞬間變味。從被構陷的忠良之後,變成忤逆抗命、目無王法的罪臣家屬。

  崔侍郎等人籌謀許久,等的或許就是這一刻。

  沈清辭靜靜立在一旁,袖中五指緩緩收緊,心底清明一片,卻無從開口阻攔。

  這是最憋屈的死局。

  眾人皆知是陷阱,人人洞悉是栽贓,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沈懷瑾一步步踏入牢籠,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一旦反抗,便是滿盤皆輸、萬劫不復。

  僵持之間,東宮校錄跨步上前,沉聲開口制衡局面:「崔大人,太子殿下有明確口諭,舊茶坊假甲一案,牽連文華閣正在督辦的北境舊案。此案所有證物、涉案相關,須由東宮、京兆府、兵部三方共同封存核驗,不得單方處置。」

  崔侍郎轉頭看向他,眸光銳利逼人,寸步不讓:「太子殿下督辦的是北境陳年帳冊舊案,兵部今日查辦的是軍械私出庫藏一案。兩案源流不同、查辦有別,並行不悖,何來衝突阻撓之說?」

  他微微停頓,語氣驟然冷硬,字字扣下大帽子:「怎麼?東宮如今要公然偏私沈家,刻意阻撓兵部依規拿問朝廷嫌犯?」

  這頂罪名重壓而下,校錄神色驟然一變,一時難以再接言語。

  沈清辭即刻上前解圍,從容開口,守住分寸:「證物可由三方共同封存,家兄亦願意配合官府問詢。但還請崔大人當眾記錄在冊——沈懷瑾今日系配合兵部傳喚被帶走,全程未曾抗命、未曾逃避。他日若家兄在兵部大牢之內出任何分毫差池,兵部需當眾給沈家、給天下百姓一個公道交代。」

  崔侍郎嘴角勾起一抹淡漠譏諷,語氣輕佻卻暗藏壓迫:「沈姑娘大可放心,兵部大牢乃是朝廷法度重地,並非私人刑獄。」

  「那就最好。」沈明棠冷聲接話,眼底寒意森森,「畢竟世間諸多處所,門口高懸衙門牌匾,內里行的卻未必是光明正大的人事。」

  崔侍郎眼底最後一絲耐心徹底耗盡,冷然吐字:「帶走。」

  兩名兵部差役應聲上前,冰冷的拘繩徑直纏上沈懷瑾的雙臂,牢牢扣緊。

  沈明棠下意識便要衝上前阻攔,手腕卻被沈清辭一把死死拽住。

  「明棠。」

  一聲輕喚,按住了她所有的衝動與失控。

  沈明棠鼻尖發酸,溫熱的淚水險些當場砸落,嗓音哽咽細碎:「姐……」

  沈清辭沒有回頭看她,目光一瞬不瞬緊盯在差役手中的拘繩上,眼底寒涼深沉。

  她默默將今日在場每一張落井下石、冷眼旁觀的面孔,一一牢牢記在心底。

  沈懷瑾被押至囚車前,忽然駐足,微微回頭。

  他先看向沈清辭,語氣沉穩鄭重:「清辭,守住母親,護好家中。」

  沈清辭喉間緊緊發澀,字字篤定:「我會。」

  隨即,他目光落定在眼底泛紅、強忍淚水的沈明棠身上。

  沈明棠死死咬緊牙關,倔強地不肯讓眼淚落下,更不肯出聲示弱。

  沈懷瑾看著她,低聲叮囑,帶著慣有的無奈與放心不下:「別衝動。」

  沈明棠聲音輕輕發顫,帶著幾分委屈的執拗:「你每次出事,都只說這一句。」

  「因為你每次,都未必聽得進去。」沈懷瑾語氣平淡,卻藏著深切擔憂。

  若是平日,沈明棠定然要張口反駁、據理力爭。

  可此刻看著兄長身陷囹圄、即將被押入大牢,她心口堵得發疼,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終究一句也說不出來。

  沉重的囚車木門緩緩合攏。

  「咚」的一聲悶響,低沉厚重,像是重重砸在沈家每個人的心上,沉悶刺骨。

  圍觀人群的風向,也在這一刻悄然逆轉。

  細碎的質疑聲此起彼伏,悄然蔓延:

  「沈大公子當真被兵部拿下了?」

  「連兵部都當眾出手拿人,莫非沈家通敵的傳聞,未必是假?」

  「那副染血舊甲的控訴歷歷在目,想來也不是空穴來風啊……」

  沈明棠猛然轉頭,眼底寒意凜冽,目光凌厲掃過出聲質疑的幾人。

  那幾人被她冰冷的眼神震懾,瞬間閉口噤聲,不敢再多言一字。

  可流言一旦散開,便如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

  這便是崔侍郎真正的目的。

  不必當堂定罪,不必即刻坐實罪責。只要讓滿城百姓親眼看見,沈家嫡長子戴上拘繩、登上囚車,沈家世代忠良的清白名聲,便會搖搖欲墜、裂痕遍布。流言蜚語纏身,沈家便再也百口莫辯。

  崔侍郎驅馬準備離去,臨行前,他目光淡淡從沈清辭臉上掠過,語氣看似公允,實則儘是施壓:「沈姑娘若當真身懷冤屈、滿心不服,明日兵部大堂,自可登台申辯。」

  話音落盡,他調轉馬頭,帶著一眾兵部差役浩浩蕩蕩離去,馬蹄聲鏗鏘遠去,威勢逼人。

  喧囂散盡,舊茶坊門前終於恢復空寂。

  空蕩蕩的街中,只剩那副滿身血字、猙獰刺眼的假甲,靜靜立在堂中,無聲構陷著忠良。

  京兆府官吏與東宮校錄聯手上前,依規將所有證物逐一封存歸檔。

  沈清辭靜立原地,晚風微涼,吹得她衣袖輕晃,指尖一片冰涼刺骨,心底沉凝如寒潭。

  就在此時,沈明棠忽然俯身蹲低,目光緊盯假甲旁的地面。

  「姐。」

  沈清辭斂神回神:「怎麼了?」

  沈明棠指尖輕點地面一處細碎痕跡,壓低聲音道:「這地上的粉末,不是血跡風乾後的灰跡。」

  沈清辭順勢蹲身細看。

  石板縫隙間,藏著一層極細膩的白色粉末,淡淡混雜在暗紅血跡之中,質地輕薄,顏色純白,若不俯身細觀,根本無從察覺。

  沈明棠鼻尖輕嗅,眼底瞬間沉下,語氣篤定:「這味道、這質地,像是平康坊錦繡莊專門用來漿布固形的米粉。」

  沈清辭眸色驟然一凝:「你能確定?」

  「不敢說十成把握。」沈明棠微微抿唇,如實開口,「但我從前去錦繡莊挑選髮帶織物時,常常聞到這股相似的淡味,絕不會認錯。」

  沈清辭眸光微動,淡淡追問:「從前?」

  沈明棠心頭微頓,立刻收斂語氣,簡短改口:「偶爾去過幾次。」

  二人話音剛落,趙七快步從茶坊後巷折返而來,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大姑娘,後巷地面發現新鮮車轍痕跡,車輪軌跡清晰,方向直指平康坊。」

  平康坊。

  錦繡莊,正在平康坊腹地。

  線索瞬間串聯,所有疑點盡數指向一處。

  沈清辭剛要細思對策,街尾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飛速逼近。

  是定國公府的侍從阿硯。

  他一路狂奔而來,滿頭大汗、氣息紊亂,手中緊緊攥著一張摺疊的紙條,神色焦灼萬分。

  「大姑娘、二姑娘!」

  阿硯喘著粗氣,快速稟報導:「我家小公爺一早便讓人緊盯錦繡莊動靜!半刻之前,錦繡莊後院有人悄悄抬出一口密封大木箱,行蹤隱秘,正一路往西市碼頭方向趕去!」

  沈明棠猛地站起身,眼底瞬間迸出光亮,又迅速覆滿寒意。

  阿硯穩住呼吸,補上最關鍵的訊息:「小公爺特意叮囑,那木箱之中,極有可能藏著兵部甲庫小吏孫嵩,或是他被挾持的家人!是唯一能翻案的關鍵人證!」

  轟的一聲。

  所有謎題瞬間豁然開朗。

  沈清辭眼底驟然覆滿寒霜,心底徹底洞悉了對方的全盤毒計。

  崔侍郎之所以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強行拿人、硬扣罪名,根本是有恃無恐。

  能戳穿假文書、假證詞的唯一活人證據,早已被他們牢牢掌控、悄然轉移。

  一步死棋,步步死局。

  沈懷瑾被押入兵部大牢,身陷牢籠,無從自辯。

  涉案假甲血字污名,牢牢釘死沈家罪嫌。

  唯一能夠翻案的人證,正在被連夜送走、徹底滅口。

  沈明棠五指死死攥緊袖口,指節泛白,眼底一點點染上赤紅,滿腔怒火與焦灼盡數壓抑在心。

  她抬眼看向身側的沈清辭,聲音很輕,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字字壓著火氣:

  「姐。」

  「這次我不衝動、不亂來。」

  她抬眸凝望姐姐,目光清亮決絕,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篤定:

  「但我們必須、立刻把人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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