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流言臨門先護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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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丫鬟報完城南亂象的話音剛落,沈明棠幾乎是瞬間就彎腰尋鞋。

  她心緒繃得太緊,動作又急又亂,肩頭的松桃紅外衫順著肩頭滑落大半,露出纖細的鎖骨。晨起草草挽起的髮髻散亂不堪,鬢髮碎垂,全然沒了往日世家嬌女的規整模樣。

  若是放在昨日、放在前世安穩無憂的日子裡,只需沈清辭淡淡一眼,她便會立刻嬉笑著攏好衣衫、理好髮髻,乖乖巧巧認錯。

  可今日,她半分心思都顧不上。

  心底積壓了一世的血海深仇與滔天憋屈,早已壓得她喘不過氣。

  「城南陳記糧鋪。」沈明棠指尖飛快套上繡鞋,語速又快又穩,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戾氣,「我記得清清楚楚,前世最先鬧事的就是這裡。」

  「帶頭的是個瘸腿漢子,懷裡抱著半袋發霉的糙米,當眾造謠說那是北境換下的軍糧。字字句句,都在栽贓阿父剋扣軍糧、私吞軍餉,害死邊關無數將士。」

  過往那些刺耳的謾罵,如同潮水般轟然砸入腦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街頭百姓群情激憤,唾罵聲鋪天蓋地。

  「沈家靠著兵血發家!」

  「沈定遠貪財忘義,拿邊關將士的性命換榮華富貴!」

  「將軍府滿門錦衣玉食,可憐前線兵士連一口乾淨米都吃不上!」

  前世的她,被母親死死攔在後院方寸天地里,懵懂無助,除了落淚別無他法。

  她拼命想要衝出去辯解,想要告訴世人,她的父親一生鎮守北境、清廉奉公,從未過半分貪腐之舉。

  可無人給她機會。

  世人只信流言,不信高高在上的將軍府小姐。

  無人聽她辯解,無人信她半句真話。

  那份眼睜睜看著家族被污水浸透、被萬民唾罵的憋屈,縈繞了她整整一世,哪怕浴火身死,依舊耿耿於懷。

  沈明棠狠狠踩實鞋跟,猛地抬頭,一雙澄澈的眼眸里,已然燃起熊熊怒火與決絕。

  「我現在就去城南。」

  話音落下,一隻溫熱卻有力的手,穩穩按在了她的肩頭,止住了她倉促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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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沈清辭。

  她眸光沉靜清冷,歷經一世煉獄,早已褪去所有閨閣溫婉,字字沉穩:「穿成這樣去?」

  沈明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亂糟糟的衣裳,頓了頓。

  「那我換一身。」

  「換了也不能這麼去。」

  「姐!」

  沈明棠急得聲音都高了些。

  沈清辭看著她,語氣很輕,卻壓得住人。

  「城南糧鋪現在鬧起來,等的就是沈家人露面。你坐將軍府馬車過去,他們會說沈家心虛。你帶護院過去,他們會說沈家仗勢壓民。你自己跑過去,被人認出來,明日京城就會傳,沈家女眷親自堵百姓的嘴。」

  沈明棠胸口起伏了幾下。

  她不甘心。

  可她聽懂了。

  前世沈家就是這樣被拖下去的。

  別人先潑一盆髒水,再等他們抬手去擦。擦得急了叫心虛,擦得慢了叫默認,擦得重了叫仗勢欺人。

  橫豎都是錯。

  這世道最會欺負講理的人。

  沈明棠咬牙:「那我們就看著?」

  「不是看著。」沈清辭替她攏好外衫,「第一步,不是喊冤。」

  「那是什麼?」

  「查清那半袋霉米從哪來。」

  沈明棠怔住。

  沈清辭繼續道:「米價是一夜漲起來的,流民卻像早就排好了一樣堵在陳記門口。若只是百姓餓急了,不會句句都往阿父身上扣。有人教他們說話,也有人給他們東西。」

  沈明棠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她最怕姐姐讓她忍。

  只要不是忍,她就能活。

  「所以先查米,再查人。」她接得極快,「查誰帶頭喊,誰在旁邊起鬨,誰負責把話傳到別處。」

  沈清辭點頭。

  沈明棠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可以去。我不坐馬車,不帶護院,換小廝衣裳從後門走。陳記後巷有個賣糖油餅的婆婆,從前我偷溜出去買過,她認得我,但嘴嚴。她攤子旁邊能看見糧鋪帳房後門。」

  沈清辭靜靜看著她。

  她的小妹前世被護得太好了,護到滅門那一夜,才知道外頭的刀有多髒。

  可她不是笨。

  她記得街巷,記得攤販,記得哪些人嘴碎,哪些人心軟,也記得一座深宅外面活生生的人間。

  這是沈清辭沒有的本事。

  也是沈家這一世必須用上的本事。

  正當姐妹二人敲定計劃之際,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清辭,明棠?」

  門帘被輕輕掀開,沈夫人陸氏快步走入屋內。

  她晨起髮髻尚未梳整,只松松挽著,身上披著一身素青外衫,眉眼間滿是不安。身後跟著兩名丫鬟,一人端著溫熱米粥,一人捧著洗漱銅盆,皆是神色惶惶。

  沈明棠在看見陸氏的那一刻,整個人驟然僵住。

  前世祠堂煉獄,大雪烈火之中,母親溫熱的手掌在她懷裡一點點變冷、僵硬,最後徹底失去生機的畫面,瞬間席捲腦海,窒息般的痛感席捲四肢百骸。

  可眼前。

  她的阿娘好好站在晨光里,眉眼溫柔,帶著活生生的溫度與煙火氣。

  沒有血色,沒有傷痕,沒有冰冷的屍身。

  活著。

  所有人都還活著。

  極致的後怕與酸澀瞬間衝垮了沈明棠強撐的理智,她不管不顧地撲上前,死死抱住陸氏的腰。

  「阿娘。」

  陸氏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撞得微微後退半步,連忙抬手穩穩扶住她的身子,溫柔輕撫她的後背,語氣滿是疼惜:「好好的怎麼了?一大早慌慌張張,鞋都沒穿整齊,地上寒涼,仔細回頭肚子疼。」

  最尋常不過的家人叮囑,最樸素溫柔的關切。

  卻像一把溫柔的鈍刀,輕輕剖開了沈明棠築起的堅硬外殼。

  她埋在陸氏溫暖的衣襟里,肩膀劇烈顫抖,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她想說,阿娘,我見過你死。

  想說,這一世我拼盡全力,也絕不會讓你們再離我而去。

  想說,那些害我們沈家滿門的惡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更緊的擁抱。

  陸氏察覺出女兒的反常,溫柔撫著她散亂的髮絲,輕聲猜測:「可是做噩夢了?」

  沈明棠重重點頭,又飛快搖頭,悶悶的聲音從衣襟里傳來:「我夢見……我沒喝上家裡的熱粥。」

  緊繃壓抑的氛圍,被這句孩子氣的話輕輕打散。

  沈清辭眼底的酸澀稍緩,險些被她逗出笑意。

  陸氏又氣又疼,無奈拍了拍她的後背:「都多大的姑娘了,還這般胡言亂語。」

  「是真的。」沈明棠抬起頭,眼眶通紅,眼神卻無比認真,「阿娘,我現在才知道,人活著最要緊的,就是能安穩待在家裡,喝一碗家人熬的熱粥。」

  歷經生死,方知尋常煙火最是珍貴。

  陸氏聽不懂這話里的生死滄桑,只當她是被噩夢嚇得心緒不寧,嘆了口氣,溫柔道:「那先喝粥,暖胃安神。」

  「喝完粥,我去城南!」沈明棠立刻接話,眼神執拗。

  陸氏眉頭驟然蹙起,正要開口制止,廊外再度傳來一道低沉清冽的男聲。

  「母親。」

  沈家長子沈懷瑾立在門外。

  一身鴉青色勁裝,衣擺沾著清晨的微涼晨露,身姿挺拔如松。他眉眼輪廓與沈清辭有七分相似,卻更顯凌厲鋒利,如出鞘長劍,自帶凜然氣場。

  手中捏著一張剛從城外傳回的密報紙條,神色凝重。

  沈明棠抬眼望見活生生的大哥,鼻尖又是一酸。

  前世,大哥浴血奮戰,倒在前院血泊之中,一道長刀劈穿肩胸,至死都握著斷劍護著沈府大門。

  那是她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慘烈模樣。

  而此刻,他眉眼鮮活,會皺眉,會關切家人,會在府中出事的第一時間匆匆趕來護家。

  真好。

  「大哥。」沈明棠輕聲喚他。

  沈懷瑾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尾,腳步一頓,語氣帶著兄長獨有的護短:「誰欺負你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溫柔又強勢,幾乎逼得沈明棠積壓的淚水決堤。

  她用力深呼吸,壓下眼底濕意,搖了搖頭:「現在還沒有,但是很快就有了。」

  沈懷瑾眉峰微挑,帶著幾分玩味:「哦?那就是有人敢蓄意挑事?」

  沈清辭適時開口,拉回正題,沉穩問道:「大哥,城南糧鋪現在具體是什麼情況?」

  玩笑之色瞬間從沈懷瑾臉上褪去,他將手中紙條遞出,神色肅穆:「陳記糧鋪門口聚集了三四十個流民。帶頭之人是個左腿殘疾的漢子,懷中抱著半袋發霉糙米,當眾宣稱這是北境淘汰的軍糧。」

  「他帶著兩個婦人一哭一罵,刻意煽動民心。我手下暗衛探查發現,圍觀人群里有七八張生面孔,衣著整潔、面色紅潤,根本不似缺糧受難的百姓,全程只負責起鬨帶節奏,刻意抹黑父親名聲。」

  沈清辭接過紙條,目光沉沉落在「霉米」二字上。

  和前世,分毫不差。

  這是崔氏與三皇子精心策劃的第一刀,先毀沈家清譽,煽動民怨,為後續構陷通敵、滿門抄斬鋪好所有後路。

  步步為營,歹毒至極。

  陸氏臉色沉了下來,當即沉聲吩咐:「你父親今早被兵部緊急召走,核查邊軍補給舊冊,想來就是對方提前設好的圈套。懷瑾,你帶幾名得力護衛即刻前往城南,穩住局面,絕不能讓這群人鬧到將軍府門前!」

  「不可。」

  沈清辭輕聲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量。

  屋內三人同時看向她。

  往日的沈清辭,溫順守禮、沉靜內斂,家中議事從不多言,永遠恪守嫡女本分。

  可今日的她,沉穩通透、目光長遠,赫然掀開了溫順的外殼,露出了清醒凌厲的內里。

  「大哥只去穩住局面,治標不治本。」沈清辭條理清晰,逐一拆解死局,「今日我們壓住了陳記的鬧事風波,明日他們便會換一家糧鋪故技重施,流言只會愈演愈烈。」

  「若是大哥直接抓人,外人便會傳沈家權大勢大,欺壓受難饑民,民心徹底背離。」

  「若是府中出面施糧賑災,更是落入圈套,等於默認北境軍糧確實出了問題,默認父親失職,變相坐實所有污名。」

  進退皆坑,動即有錯。

  沈懷瑾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深深看著自家妹妹,眼底滿是讚許:「清辭,你今日的眼界,倒是像極了父親運籌帷幄的樣子。」

  前世的她,聽到這般誇讚定會侷促退讓。

  可如今歷經生死,她早已看淡這些虛名規矩。

  沈清辭抬眼直視兄長,坦然問道:「那大哥願聽我的安排?」

  「自然聽。」沈懷瑾笑意深沉,毫不猶豫。

  沈明棠聽得熱血沸騰,立刻上前一步:「我也去城南查探!」

  「不許。」陸氏想也不想直接否決。

  「阿娘,我不會莽撞的!」沈明棠早有說辭,搶在她訓話前快速解釋,「我換小廝布衣,隱匿身份,絕不站在人群跟前對峙吵鬧,也不亮沈家半點身份。大哥是男子,站在街巷太過惹眼,極易被人盯上。我身形嬌小、看似無害,躲在後巷觀望,反而最是安全隱蔽。」

  陸氏又氣又無奈:「你還敢提從前偷溜出府的事?」

  沈懷瑾見狀,連忙出聲打圓場,溫和勸道:「母親,明棠所言不假。城南市井街巷錯綜複雜,我常年從軍,甚少涉足市井,確實不熟。明棠自幼貪玩,熟悉各處巷道攤販,由她暗中查探,比我們的人更穩妥。」

  「那也不行!」陸氏依舊不肯鬆口。

  「關鍵時候能用得上,就是好事。」沈明棠仰起頭,眼神堅定,「前世我們就是太拘著規矩,女子足不出戶,萬事只等家中男子出頭,才被人蒙在鼓裡,任人宰割!這一世,我不要躲在身後等死!」

  一句話,擲地有聲。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再無半分玩笑氣息。

  沈清辭沉默片刻,終是點頭:「可以去。」

  陸氏滿臉震驚:「清辭,你也縱著她胡鬧?」

  「我允她去,但有規矩。」沈清辭目光嚴肅地看向沈明棠,字字鄭重,不是商量,是命令。

  「大哥安排兩名最穩妥、身手頂尖的暗衛隨行。一人盯緊糧鋪前門鬧事人群,一人守死後巷出入口,全程貼身護你。」

  「你只觀望、記人、查線索,不許追人、不許對峙、不許暴露分毫身份。一旦發現異動,立刻折返,不許逗留半分。」

  「記住了嗎?」

  沈明棠立刻收斂所有雀躍,重重點頭:「記住了!」

  沈清辭看著她鮮活靈動的模樣,心底輕嘆。

  她知道,這條規矩未必能困住天性跳脫的小妹。

  可她再也不能將明棠困在後宅牢籠里了。

  前世沈家覆滅,最大的教訓,就是所有人都默認女眷只需安穩躲藏,坐等男丁撐起風雨。

  可亂世權斗,刀劍無眼,流言無形。

  殺身之禍,從來不分男女內外。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並肩破局。

  陸氏看著一雙驟然蛻變、沉穩果敢的女兒,心中滿是驚疑,卻沒有再多追問詭異的緣由。她只選擇無條件相信自己的孩子,抬手溫柔替沈明棠理好衣領。

  「要去可以,先把粥喝完。」

  「阿娘,來不及了!」沈明棠急得跺腳。

  「餓著肚子奔波查探,若是體力不支暈在巷中,反倒添亂,讓人有機可乘。」陸氏語氣溫柔卻堅定,將溫熱的米粥遞到她手中,「喝。」

  沈明棠看著碗中熱氣氤氳的白粥,鼻尖再度發酸。

  前世滅門那日,烈火焚身、血染祠堂,她到死都沒能再喝上一口家裡溫熱的米粥。

  沈清辭坐在她旁邊,也端起碗。

  粥是今日新米熬製,清甜香氣漫滿整間屋子。外頭那群人正借著這批新米布下殺局,屋內卻尚有母親親手安排的熱粥,暖意融融。

  沈清辭心中忽然通透。

  她們重生歸來,要守護的從來不止沈家清白、父親兵權。

  是這一碗溫熱米粥,是母親藏在責備里的疼愛,是兄長下意識護著她們的半步,是明棠明明滿心恐懼,卻依舊敢直面風波的勇氣。

  這些活生生、滾燙的人間溫情,比一紙清白更為珍貴。

  一碗熱粥尚未見底,門房下人跌跌撞撞衝進院內,臉色慘白,比方才傳話的小丫鬟還要慌亂。

  「夫人,大公子,大事不好!」

  他喘著粗氣,連連拱手,「城南那邊又傳來消息,那瘸腿漢子已經煽動流民,成群結隊往將軍府這邊來了!一路走一路哭喊,口口聲聲要沈家給北境戰死的兵士償命,跟隨的百姓越聚越多,不出兩刻鐘,就能堵在咱們府大門口!」

  碗沿裊裊熱氣緩緩散開,屋內剎那間一片死寂。

  沈明棠放下粥碗,隨手抹掉唇角粥漬,方才泛紅的眼底此刻寒光乍現,亮得驚人。

  「來得正好。」

  她抬眼,語氣篤定利落。

  「他們堵前門,我便從後門出發,正好錯開人群,不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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