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糧鋪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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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棠一句「正門留給他們唱戲,後門留給我拆台」剛落地,陸氏眉心跳得突突直響,又氣又無奈。

  「你倒是算盤打得噼啪響,里外分工都給安排明白了。」

  「那可不。」沈明棠仰著小臉一本正經,「他們在前頭演苦情大戲博百姓同情,我躲在後巷揪幕後黑手,互不耽誤,兩全其美。」

  沈懷瑾站在一旁,沒忍住偏頭低低咳了一聲,分明是憋笑。

  陸氏冷眼一瞪掃過去,他瞬間挺直脊背,一臉正色,仿佛方才那點笑意全是旁人錯覺。

  唯獨沈清辭半點笑意無存。

  她抬手細細替沈明棠捋平散亂鬢髮,指尖按著她肩頭,聲音壓得低沉,字字釘實:「出去只盯三件事,霉米源頭、帶頭鬧事之人、人群里專門遞話帶節奏的眼線。其餘一概別管,不許上前爭辯,不許追人探查,更萬萬不能暴露沈家身份。」

  沈明棠用力點頭,脆生生應道:「記下了!」

  沈清辭目光靜靜鎖著她,眼底藏著前世失去她的後怕。

  沈明棠被這沉甸甸的目光看得心頭髮虛,連忙舉起三根手指作發誓狀,補充一句:「這次是真的刻進腦子裡,半分不敢忘,姐姐放心!」

  不多時,丫鬟紫蘇捧著一身青灰粗布小廝衣袍快步進來。

  沈明棠三下五除二換上衣裳,烏黑長髮高高束成男子髮髻,腰間隨便系了條褪色舊布帶。可她本就生得明艷奪目,眉眼精緻昳麗,哪怕裹著一身灰撲撲粗布,也半點沒有僕役的粗糙感,反倒像哪家養尊處優的小公子偷溜出門看熱鬧。

  沈懷瑾上下打量她一眼,直言點評:「偽裝破綻太大,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

  沈明棠低頭揪了揪身上灰撲撲的衣料,滿臉疑惑:「哪不像?這衣裳髒得都快沾柴房灰了,我看著活脫脫一個打雜小廝。」

  「臉。」沈懷瑾言簡意賅。

  沈明棠抬手摸了摸自己臉頰,垮著小臉嘆氣:「這可沒辦法,爹娘給的底子,總不能臨時拿煤灰糊臉,得不償失。」

  陸氏聽這話,忍不住伸手輕輕拍了下她後背,嘴上嗔怪,心底卻軟得一塌糊塗,從袖袋摸出一個繡著海棠的小荷包塞進她掌心。

  「裡頭裝著碎銀應急,還有兩粒薑糖壓驚。但凡察覺半分不對勁,別硬撐,立刻折返府中。」

  溫熱荷包攥在手心裡,沈明棠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泛紅,嘴上卻依舊嘴硬逞強:「阿娘儘管放寬心,我這條命是從烈火里撿回來的,還沒來得及跟這群歹人清算血仇,惜命得很,絕不會隨便把自己搭進去。」

  陸氏聽不懂她話里藏著的滅門慘事,只當她昨夜噩夢受了驚嚇,抬手再替她理好歪斜衣領,輕聲放行:「去吧,萬事小心。」

  沈明棠攥緊荷包,轉身從將軍府偏僻后角門溜了出去。

  此刻府內後巷靜悄悄的,道旁槐樹剛抽出嫩綠新芽,微風一吹,細碎葉尖輕輕搖晃。可隔著幾條街巷,源源不斷的喧鬧嘶吼順著風飄過來,清晰刺耳。

  「沈定遠滾出來!」

  「沈家剋扣邊關軍糧,喪盡天良!」

  「北境將士啃霉米,沈家人卻頓頓吃新米!」

  一句句指控鋒利如淬毒尖刀,卯足了勁往沈家門楣上捅。

  沈明棠腳步微微一頓。

  前世她只能隔著高高的圍牆,無助地聽著這些污衊,除了躲在院裡痛哭,半點辦法都沒有。可如今她站在牆外,一身不起眼小廝裝束,懷裡揣著母親親手塞的荷包,胸腔里堵了一世的憋屈終於鬆了幾分。

  心底依舊藏著後怕,腿肚子隱隱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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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怕歸怕,報仇的念頭壓過怯懦,腳步半點不停,直奔城南陳記糧鋪。

  糧鋪門前早已圍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全是看熱鬧的百姓。兩側高高摞著成堆米袋,幾個夥計死死擋在鋪門跟前,掌柜滿頭大汗,來回拱手解釋,聲音都喊啞了:「各位鄉親,米價暴漲絕非小店本意,今日新米剛入城,是整城糧行統一抬價,與我們陳記無關啊!」

  話音剛落,坐在地上的婦人立刻拍著大腿嚎啕大哭,哭聲悽厲:「漲價?你們商戶不過是少賺幾兩銀子,我遠在北境戍守的男人,吃的卻是發了霉的碎米!」

  旁邊另一個婦人立刻接話配合,一唱一和:「我夫君在邊關守了八年,若不是沈將軍暗中剋扣軍糧、中飽私囊,他們怎會連一口乾淨白米都吃不上!」

  圍觀百姓被煽動,紛紛跟著高聲吶喊:「讓沈家出來給我們一個說法!」

  沈明棠沒有往前擠,只繞到旁邊糖油餅攤前。

  賣餅的婆婆一抬眼,看見她,手裡鏟子險些落下。

  「二……」

  沈明棠飛快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噤聲。

  婆婆反應極快,把話吞回去:「二個餅?」

  沈明棠鬆了口氣,壓低聲音笑道:「婆婆好眼力,一眼就認出我。」

  老婆婆一邊翻著油鍋里金黃酥脆的餅子,一邊小聲道:「你怎麼穿成這副模樣偷偷跑出來?前邊鬧得天翻地覆,亂得很,小心惹禍上身。」

  「我是來買餅解饞的。」沈明棠說得一本正經,話鋒一轉,眼底寒光乍現,「順便看看誰往我家門口潑髒水。」

  老婆婆聞言動作一頓,哭笑不得:「你這順帶,可是要命的大事。」

  沈明棠掏了兩枚銅錢:「兩個糖油餅。一個吃,一個擋臉。」

  她咬著滾燙酥脆的餅,目光死死鎖定糧鋪門前鬧事人群。

  帶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瘸腿漢子,頭髮亂糟糟糊滿灰土,懷裡死死抱著半袋霉米,哭嚎得嗓子沙啞紅腫,聲聲控訴自己弟弟在北境受苦。

  可沈明棠眯著眼瞧了片刻,差點嗤笑出聲。

  這人演戲實在敷衍,半點不用心。方才往左挪步時,拖著的是右腿;轉身抱緊米袋那一刻,右腿穩穩落地受力,反倒左腳虛虛點地,裝瘸都懶得固定一條腿,兩條腿輪流扮演殘肢,糊弄尋常百姓倒是夠用。

  她含糊嚼著餅,低聲吐槽:「好傢夥,兩條腿輪流扮瘸,分工倒是均勻,誰也不偷懶。」

  老婆婆沒聽清,探頭問:「小姑娘你說啥?」

  「沒什麼。」沈明棠咽下嘴裡餅渣,眼底滿是譏諷,「只是瞧見有人裝瘸都不肯下苦功夫,戲演得漏洞百出。」

  她又將視線落在漢子懷裡那袋霉米上。

  米袋外頭沾滿污泥,看著破敗不堪,袋口卻是嶄新麻線剛縫合的。上頭鋪著一層發黑受潮的霉米,可方才漢子挪動時,袋底擠出來的幾粒米,顆顆白淨飽滿,半點霉斑都無。

  哪裡是什麼整袋邊關軍糧,分明是特意拿少許霉米鋪在表層做幌子,底下全是好米。

  這群構陷之人,連做偽證都捨不得多搭一點壞米,吝嗇又歹毒。

  沈明棠心底冷笑,真是一群算計到骨子裡的壞人。

  老婆婆壓低聲音,悄悄給她遞消息:「這些人大清早天不亮就聚在這了,不是同一撥來的。最先到的是那兩個哭嚎婦人,隔了許久瘸腿漢子才現身,之後人群里又多出幾個生面孔。只要那瘸子喊累歇口氣,立刻就有人在人群里搭話煽動情緒。」

  「哪幾個人?」沈明棠立刻追問。

  老婆婆手裡不停翻著油餅,語速平穩報出特徵:「穿青布短褐、耳後長黑痣的男子,還有賣柴擔子旁那個矮胖漢子。方才還有一人往糧鋪帳房後門走了,我沒看清正臉。」

  沈明棠默默把幾人的樣貌記在心底,轉身繞向糧鋪後方窄巷。

  陳記後巷逼仄狹小,牆根堆滿廢棄空米袋與破舊竹筐,帳房後門虛掩著,門縫漏出一點昏黃燭火。

  她輕手輕腳躲在堆疊的米袋後方,屏住呼吸,凝神細聽屋內交談聲。

  「前頭造勢差不多了,再鬧半個時辰,就帶隊往將軍府方向走。記住,全程絕不能提陳記糧鋪、不提京城糧商哄抬米價,只死死咬住沈定遠剋扣北境軍糧一事。」

  「那袋霉米如何處置?」

  「拿穩些,別把底下好米翻出來。等京兆府官差聞訊趕來,當場把米倒在地上,讓所有人親眼看見,坐實沈家罪名。」

  另一道聲音帶著幾分遲疑:「可這袋米壓根不是邊關運送的軍糧,若是被查出來……」

  先前那人滿不在乎,冷笑出聲:「尋常百姓分得清什麼邊關軍糧、本地米糧?他們只認眼前發黑的霉米。只要今日把沈家名聲狠狠踩進泥地里,真假對錯,又有什麼要緊?」

  沈明棠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是真是假有什麼要緊?


  滔天恨意翻湧上來,她險些按捺不住衝出去對峙的衝動,強壓下怒火,繼續聽屋內對話。

  「沈家人若是沉不住氣,派人出來壓制流民,正中我們下懷。若是沈家閉門不出,咱們就直接帶人堵在將軍府大門口,鬧得越大越好。」

  「沈定遠今日被兵部傳喚,不在府中?」

  「正是算準了他不在。府內只剩婦孺女子,最容易自亂陣腳。」

  沈明棠眼底瞬間覆上一層冷霜。

  原來他們從頭到尾要的根本不是一個說法,是刻意逼沈府內亂。

  只要府中任何人出面,無論是施糧安撫、派兵捉拿鬧事者,或是開門辯解,全都會被扣上「沈家心虛」的帽子。

  她正想再往前湊近幾分,聽得更仔細些,腳下不慎踩到一截乾枯樹枝。

  咔嚓——

  清脆斷裂聲在寂靜後巷格外刺耳。

  屋內交談聲驟然戛然而止。

  「誰在外頭?」

  沈明棠心頭猛地一緊,轉身就要後撤,後背卻直直撞上一道溫熱堅實的人影。

  她下意識抬手,就要扣住對方手腕自保,手腕反倒先被人穩穩攥住,一股巧勁帶著她順勢矮身,一同藏進兩摞米袋中間的陰影死角。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聲貼著耳畔壓下來:「別動。」

  沈明棠猛地抬眼,撞進一雙清潤淡漠的眼眸。

  眼前男子一身月白錦衫,腰間系竹青玉帶,玉佩垂落腰側,衣料乾淨雅致,纖塵不染,這身行頭出現在堆滿米糠雜物的糧鋪後巷,格格不入。

  定國公府小公爺,謝臨舟。

  京中人人都說他循規蹈矩、清冷自持,等閒不會摻和市井紛爭。誰能想到,此刻這人竟會出手幫她隱匿身形。

  沈明棠壓低嗓音,氣鼓鼓掙扎:「鬆手!」

  謝臨舟垂眸淡淡掃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唇角沒擦乾淨的一點金黃糖油餅渣上,沉默片刻,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揶揄。

  「沈二姑娘暗中查探證據,倒是不忘順路吃點心。」

  沈明棠心口咯噔一跳。

  他認出她了!

  可她嘴比腦子轉得更快,當即回懟:「謝小公爺閒來查米價,反倒穿一身赴宮宴的錦袍躲在後巷偷聽,也好不到哪裡去。」

  謝臨舟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笑意,轉瞬壓下,面上依舊一派平靜:「我至少沒有把糖渣粘在嘴邊,平白暴露蹤跡。」

  沈明棠一時語塞,氣得腮幫子微微鼓起。

  傳聞果然摻水!

  外界都誇他溫厚寡言,不善口舌之爭,這人分明句句精準戳人,半點不饒人。

  帳房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管事模樣的男子探出頭,左右掃視整條巷子。

  沈明棠瞬間屏住呼吸,渾身僵硬。

  謝臨舟依舊攥著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牢牢鎖著她無法動彈。二人距離近得過分,她鼻尖縈繞著他衣袖間淡淡的冷竹香。

  門口管事來回張望半晌,沒瞧見人影,罵罵咧咧嘟囔一句「怪事」,重新關上房門。

  危險暫時散去,沈明棠立刻抽回手腕,後退半步拉開距離,戒備地盯著他。

  「謝小公爺為何會在此處?」

  謝臨舟神色半點波瀾不變,淡淡作答:「查近日全城米價異動。」

  「查米價何須躲在糧鋪帳房後巷偷聽?」沈明棠挑眉反問。

  「沈二姑娘買糖油餅都能摸到帳房後門,在下自然也能尋到此處,不分伯仲。」謝臨舟不緊不慢回懟。

  沈明棠被堵得啞口無言。

  她算是看明白了,此人從不說多餘廢話,每一句都精準噎得人無話可說。

  巷口忽然傳來兩道粗重腳步聲,兩個手持短棍的壯漢緩步走來,交談聲清晰傳入耳中。

  「方才有人瞧見一個穿青灰短衣的小子鑽進後巷,生得白淨,不像是糧鋪夥計。」

  「管他是什麼人,抓到再說!今日但凡能抓住與沈家沾邊的人,咱們都能領到賞錢。」

  沈明棠心頭一緊,下意識攥緊袖中荷包。

  謝臨舟側頭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平淡淡,卻像在說:你看,麻煩找上門了。

  沈明棠壓低聲音,放狠話威脅:「你若是敢當場揭發我,我現在就把你推出去,咱們一同被抓。」

  謝臨舟面色平靜無波:「放心,我不會說實話。」

  沈明棠差點被他這淡然模樣氣得忘了害怕。

  巷子狹窄,前後無路可退,腳步聲越來越近。

  謝臨舟忽然再次扣住她手腕,拽著她閃身躲進一旁一間廢棄小庫房,木門輕輕合攏,只留一道細微縫隙透氣。

  沈明棠後背緊緊抵住冰冷土牆,謝臨舟站在她身前,恰好將她完全遮擋。

  外頭腳步聲逼近庫房門口。

  「這邊庫房看一看。」

  「推門瞧瞧。」

  木門被人從外面狠狠推撞一下,沈明棠呼吸驟然停滯,心臟狂跳不止。

  千鈞一髮之際,謝臨舟抬手,掌心輕輕覆在她唇上。

  掌心微涼的觸感貼在唇瓣,沈明棠整個人瞬間僵住,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望著他。

  謝臨舟微微低頭,溫熱氣息擦著她耳廓散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別咬。」

  沈明棠心底暗自腹誹,他怎麼一眼看穿她想張口咬人自保?

  門外壯漢又用力撞了兩下木門,庫房門被舊木栓卡死,紋絲不動。

  「鎖死了,沒人,走,去別處搜。」

  腳步聲漸漸走遠,徹底消失在巷口。

  謝臨舟緩緩收回覆在她唇上的手,語氣淡然解釋:「事急從權,還望沈二姑娘莫要介懷。」

  沈明棠抬手用力擦拭唇角,冷哼一聲,滿眼不爽:「謝小公爺這『從權』用得倒是熟練,想來平日裡沒少這般攔著女子出聲。」

  謝臨舟微微一頓,沒反駁。

  沈明棠一把推開庫房木門,邁步往外走,回頭撂下一句:「今日這筆帳,我先記下,欠著。」

  「欠什麼?」謝臨舟抬步跟上。

  「暫時沒想好。」沈明棠回頭瞥他一眼,眼底帶著幾分狡黠銳氣,「等我想好怎麼討回來,自會登門尋你清算。」

  謝臨舟靜靜望著她鮮活靈動的模樣,竟沒有半分拒絕,淡淡應聲:「可以。」

  就在此刻,前街方向的喧鬧嘶吼陡然拔高數倍,鋪天蓋地湧來。

  「全體去將軍府!」

  「讓沈家給邊關死去的將士償命!」

  沈明棠臉色驟然一變,再不耽擱,轉身就要快步趕回府中報信。

  身後,謝臨舟忽然開口,喚住她:「沈明棠。」

  她腳步猛地頓住。

  這是他第一次直喚她的名字,清晰鄭重。

  謝臨舟立在昏暗巷口,月白錦衫肩頭沾了些許細碎米糠,清潤嗓音平穩傳過來:「回去告訴你姐姐,陳記糧鋪只是他們布下的第一處陷阱。今日他們真正的目的,從來不是鬧糧鋪,是逼沈府主動開門。」

  沈明棠心口猛地一沉,渾身發涼。

  謝臨舟目光望向遠處震天的喧譁,語氣淡得像冰,繼續道:「只要沈府前門一開,這群人立刻會將那袋霉米當眾傾倒在府門前的石階地界。」

  「屆時滿街百姓、巡街差役盡數圍攏,所有人都會親眼看見霉米堆在沈家大門跟前。百姓向來只信眼前所見,不會細究內里真假,不消半日,流言便會傳遍整座京城。人人都會默認,沈家與霉變軍糧脫不開干係,這份刻在市井口舌里的污名,往後千般解釋都難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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