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鐘下舊帳
天光未亮，晨霧浸涼。
低調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駛入定國公府側門，碾碎滿院微涼的夜色。
府里的下人早已被盡數遣退，整條迴廊空空蕩蕩，唯有兩個心腹嬤嬤垂手立在廊下，大氣不敢喘一口。
正廳之內，謝夫人端坐良久。
桌上清茶一盞，早已涼透，自始至終未曾動過分毫。
聽見腳步聲響起，她抬眼望去。
最先刺入眼底的，根本不是謝臨舟那張素來清冷、此刻蒼白近乎透明的臉，而是他錦緞袖口處，不斷滲透、暈開的刺目血色。
謝夫人指尖微頓，輕輕放下冰涼的茶盞，聲音平靜，卻藏著壓不住的慍怒。
「你昨夜親口告訴我，是出去查糧價。」
謝臨舟身姿挺拔，忍著周身翻湧的鈍痛，規規矩矩躬身行禮。
「母親。」
「查糧價，需要動刀見血？」
字字詰問，沒有半分情面。
謝臨舟薄唇緊抿，沉默不語。
他向來如此，凡事自己扛，從不愛多做解釋。
謝夫人靜靜看著他蒼白隱忍的模樣，良久，終究是重重嘆了口氣，眼底的戾氣褪去，只剩無奈。
「罷了，打小你就是這性子。話少、主意硬，受了再重的傷，也總想著藏著掖著，以為誰都看不出來。」
話音落下，謝臨舟抬眸，漆黑的眼眸沉靜無波，直入正題。
「兒子有一事，求母親相助。」
謝夫人聞言，一聲冷淡的嗤笑溢出唇角。
「我就知道，你半夜帶傷回府，不是來認錯悔過的。」
謝臨舟不繞任何彎子，語氣沉穩篤定。
「今日十五，母親照舊去歸雲寺上香。鐘樓三層，懸頂銅鐘之內，藏著一樁塵封多年的舊帳。」
此話一出，謝夫人臉上的淡然從容瞬間碎裂，神色驟然劇變。
她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聲音微沉：「是沈家當年那件事的帳？」
「是。」
「你想讓我去取？」
「一切照舊。」謝臨舟條理清晰，字字穩妥，「母親如常上香、捐香油錢，讓嚴嬤嬤按往年舊例，去鐘樓添長明燈，不必有半分異常。」
「唯一不同，取到帳冊後，不必折返謝府，直接送往東宮文華閣，交於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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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眸光沉沉，緊緊鎖著他：「你也要去？」
「兒子去。」
「不准。」
兩個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謝夫人站起身，目光掃過他滲血的袖口、毫無血色的臉頰，怒意翻湧。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殘樣！渾身是傷，臉色慘白如紙！你上山，是想讓全京城的人都看見，定國公府小公爺昨夜遭人刺殺負傷？還是想讓我在佛前，跪著為你求一條活命？」
傷口被牽動，刺骨的痛感順著經脈蔓延全身，謝臨舟微微屏息，壓下那陣眩暈。
「兒子全程坐車，絕不露面，無人能察覺。」
謝夫人盯著他看了半晌，終究是鬆了口，語氣帶著警告。
「你最好說到做到。」
「是。」謝臨舟垂眸應下。
她轉身，立刻吩咐嬤嬤備車出行。
可剛走兩步，她又驟然回頭，目光帶著幾分看透一切的通透。
「沈家二姑娘，知道你回府了？」
謝臨舟身形微頓，片刻後低聲應答：「知曉我已回府。」
「那她知不知道，你今日還要去歸雲寺？」
「尚且不知。」
謝夫人看著自家兒子藏不住的細微動容，忽然勾唇，似笑非笑。
「那你最好好好祈禱，讓她永遠都別知道。」
謝臨舟沉默無言。
心底卻無比清楚。
這樁祈禱，大抵是穩不住了。
……
日上東窗，晨光破曉。
十五上香祈福的香客絡繹不絕，歸雲寺山門前車馬雲集，長長的隊伍排了半條山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謝夫人的馬車不早不晚，恰好卡在往日的時辰抵達，一切如常，毫無破綻。
嚴嬤嬤躬身扶她下車，一行人率先步入正殿上香祈福，流程規整，和往年每一個十五別無二致。
而人群後方，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靜靜停在角落。
謝臨舟端坐車內，只抬手掀開一線車簾，清冷的目光透過縫隙，淡淡掃向人群。
一眼，便鎖定了混在香客中的兩道熟悉身影。
是沈府的暗衛。
一人挑著香籃，偽裝成上香的隨行僕役，一人身著粗布短打，看似尋常跑腿小廝，隱匿在人群之中，目光始終牢牢鎖著後方鐘樓的方向。
沈懷瑾行事素來穩妥。
他們隔得極遠，絲毫沒有靠近謝家馬車，完美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低調又穩妥。
這樣的局面，最好不過。
人潮紛亂，魚龍混雜，反而最是隱蔽，不易被有心人窺探識破。
正殿之內，香火裊裊。
嚴嬤嬤捧著備好的香油錢，按照多年不變的舊例，獨自往後院鐘樓走去。
歸雲寺鐘樓不高，總共三層。
平日裡人跡罕至，清冷僻靜，唯獨每月十五，會有零星香客前來祈福點燈，院中往來之人，比往日多了數倍。
嚴嬤嬤深諳行事之道，步伐不疾不徐，先在一層細心添滿長明燈，又在二層和值守的小沙彌閒聊兩句，裝作隨意閒逛的模樣，拖延足了時辰，才緩步踏上通往三層的階梯。
馬車內，謝臨舟眸光沉沉，一瞬不瞬，靜靜注視著鐘樓的動靜。
片刻後。
嚴嬤嬤的身影從三層緩緩走下。
雙手空空，一無所有。
謝臨舟眉心驟然狠狠一壓，心底瞬間沉了下去。
空的？
不可能。
先前暗衛傳回的密報清清楚楚，舊帳就藏在歸雲寺鐘樓三層的銅鐘之下，絕無差錯。
正思忖間，嚴嬤嬤已然快步走到馬車旁，借著替謝臨舟取披風遮擋的動作，俯身壓低聲音，急聲稟報。
「小公爺，三層鐘座之下，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東西。」
謝臨舟眸光微凝，瞬間想通了關鍵。
是他理解錯了。
不是鐘座之下，是銅鐘之下！
那口懸於三層橫樑的巨型銅鐘，鐘口朝下，若帳冊藏在鍾腹內側，站在外部觀望，自然什麼都看不見！
一念至此，他毫不猶豫，抬手一把掀開厚重的車簾。
「小公爺！」嚴嬤嬤臉色驟變，急忙阻攔，「夫人再三吩咐，您萬萬不可下車露面！」
「片刻即回。」
謝臨舟丟下四字，徑直邁步下車。
驟然的動作狠狠牽扯了後背傷口，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身形幾欲不穩。
他駐足凝神，屏息穩下翻湧的氣血，蒼白的面上無半點波瀾，抬腳一步步朝著鐘樓走去。
混在人群的沈府暗衛瞥見他的身影，皆是猛然一怔，滿眼詫異。
誰也沒想到，養傷中的謝小公爺，竟然會親自現身鐘樓！
謝臨舟目不斜視，徑直拾級而上。
他腳步依舊平穩規整，只是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單薄的身形看著搖搖欲墜。
三層山風凜冽，穿堂而過，吹得衣袂翻飛。
巨型古銅鐘高懸橫樑，鍾沿積滿經年的香灰與薄塵，古樸又厚重。
謝臨舟抬手，修長的指尖緩緩探入朝下的鐘口。
指尖觸到一片粗糙防水的布料。
是油布！
他心頭微定，輕輕將包裹拽出，掀開一角。
一本泛黃老舊的薄冊靜靜躺在其中，紙頁邊緣早已做過蠟封防水處理，封口處，一枚半乾的沈家軍印，清晰無比。
找到了！
塵封多年的舊帳，終於現世。
就在此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衣袂破空之聲！
動靜細微，卻逃不過習武之人的耳朵。
謝臨舟瞬間收斂心神，飛快將帳冊貼身藏好，猛地轉身。
一道灰衣黑影，不知何時悄然摸上二層，正躡手躡腳朝著三層逼近！
那人抬眼看見他手中的油布包裹，眼底瞬間迸發出濃烈的貪婪與狠戾，殺意畢露！
謝臨舟眼底冷光乍現。
他如今重傷未愈，氣血虧虛，根本不宜動手纏鬥。
沒有拔刀，沒有多餘動作。
他腳尖發力，狠狠一腳踹向牆邊懸掛的小巧銅鐘！
「鐺——！」
一聲渾厚洪亮的鐘鳴驟然炸響，響徹整座歸雲寺！
震耳欲聾的鐘聲瞬間驚動了院內所有香客，眾人紛紛抬頭側目，譁然一片。
樓梯口的灰衣人被鐘聲震得分神，動作驟然一頓！
就是這轉瞬即逝的空隙！
早已警惕待命的沈府暗衛，身形暴起，從二層飛速衝上，狠狠將那灰衣人撞翻在樓梯拐角，死死壓制在地！
「小公爺！」
樓下傳來嚴嬤嬤焦急的呼喊。
謝臨舟扶著冰涼的木質樑柱，壓下喉間腥甜，低聲冷道：「帶走。」
暗衛瞥見他手中的油布包，瞬間瞭然其中分量，不敢耽擱，一人死死押著刺客，一人貼身護著謝臨舟，快步下樓。
山門前，剛從正殿走出的謝夫人，恰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看著兒子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唇角緊緊繃起，怒意叢生。
「這就是你說的坐車不露面？」
「出了一點意外。」謝臨舟低聲道。
謝夫人冷眼掃過被暗衛押走的灰衣刺客，語氣帶著幾分譏諷與心疼。
「你這意外，倒是專挑你重傷纏身的時候來。」
「兒子知錯，任憑母親責罰。」謝臨舟垂眸認錯。
謝夫人沒再苛責，伸手接過那捲至關重要的油布包，轉手遞給身側的嚴嬤嬤。
「立刻送往東宮文華閣。」
隨即補充道：「走謝家專屬暗路，沿途若有人攔截盤問，就說是我為太子殿下送來的手抄真經卷冊，任何人不得阻攔。」
「奴婢遵命！」
嚴嬤嬤不敢耽誤，領命即刻離去。
謝臨舟下意識抬步，想要隨行護送。
「你敢再動一步。」謝夫人眸光一厲，冷聲警告，「我立刻讓人把你綁回府靜養，禁足三月！」
謝臨舟腳步頓住。
素來桀驁執拗、從不服軟的小公爺，此刻難得的沉默順從，再無反駁。
……
東宮，文華閣。
沈清辭抵達之時，太子蕭承煜早已端坐案前等候許久。
寬大的紫檀書案上，密密麻麻堆滿了卷宗。
昨夜連夜送入宮中的真軍報、篡改後的副報、兵部封存的樣本憑證，盡數羅列鋪開。
一樁樁、一件件，堆疊在一起，如同藏在暗處的利刃，終於盡數暴露在天光之下。
沈清辭垂身行禮，身姿端莊。
蕭承煜抬眸，清冷的嗓音褪去往日疏離，多了幾分穩妥。
「沈將軍暫居宮中休養，有人嚴密看護，暫無性命之憂。」
懸在心頭的巨石驟然落下大半，沈清辭微微鬆氣。
「多謝殿下。」
「不必謝孤。」蕭承煜淡淡開口，「昨夜能將密報順利送入宮中，全靠沈明棠與謝臨舟二人以身涉險，拼死所為。」
沈清辭坦然垂眸：「臣女知曉。」
「知曉，為何還任由她深夜冒險？」
「臣女未曾縱容，」沈清辭輕聲應答，語氣誠懇，「只是沒能攔住。」
蕭承煜眸色微頓，似是意外，又似是瞭然。
「倒是坦誠。」
她當然想攔。
可若是將一心想要護住家族、查清真相的妹妹死死困在後宅牢籠，那這一世的重來，和前世那場滿門覆滅的悲劇，又有什麼區別？
正欲開口回話，殿外忽然傳來侍衛沉穩的通傳。
「啟稟殿下，謝夫人身邊嚴嬤嬤到訪，稱奉夫人之命，送來一卷經冊。」
蕭承煜眸光微動。
「呈進來。」
嚴嬤嬤躬身入殿，行禮過後，將包裹規整的卷冊恭敬奉上。
外層是尋常經卷的包裝，拆開之後，內里包裹著一層嚴實的防水油布。
看見這熟悉的樣式，沈清辭纖細的指尖驟然微微收緊。
歸雲寺的那樁舊帳，終於來了。
蕭承煜親手拆開封口的陳舊蠟封。
薄薄的帳冊平鋪展開，第一頁，赫然是多年前邊境互市的入關總記錄。
入境時辰、貨物明細、車馬數量、押運人名、收貨據點，一筆一畫，記錄得清清楚楚，毫無遺漏。
沈清辭垂眸細看。
青鹽、狼皮、赤金佛燈、沉香佛珠……
這些名目，她曾在前世慈寧偏殿的隱秘邊貿清單上，盡數見過！
而眼前這本舊帳，記錄得更加詳盡、更加完整，藏著不為人知的所有貓膩。
蕭承煜指尖緩緩翻動，停在第三頁紙頁之上。
沈清辭順勢望去。
頁尾處，一行小字落筆工整，卻字字誅心。
——經手人：福安。
短短四個字，寥寥數筆。
卻如同一根冰冷的寒針，狠狠刺穿了整本舊帳的核心，扎破了隱藏多年的真相！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嚴嬤嬤垂首躬身，大氣不敢出，心底惶恐不安。
沈清辭怔怔望著那四個字，良久無聲。
前世沈家滿門被屠，祠堂火光熊熊、滿目猩紅之時。
太后身邊的大太監福安，坐在華貴的馬車裡，語氣冷漠地說過——那本舊帳，絕不能流落世間。
原來他拼死要護住的，從來不止崔氏的罪證。
更是他自己，沾染滿身的血債與污穢！
蕭承煜緩緩合上帳冊，眸光深沉如水，語氣凝重。
「這本舊帳，眼下絕不能呈遞御前。」
沈清辭抬眸，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沈清辭瞬間通透。
福安，不過是太后身邊最聽話的一枚棋子、一隻觸手。
斬掉一隻觸手，太后便能輕易將所有罪責推得一乾二淨，全身而退。
「我們需要找到實證，證明福安所有行徑，皆是聽命於人。」沈清辭沉聲開口。
「或是找到他替慈寧宮私收違禁物件的鐵證。」蕭承煜補充道。
沈清辭腦海中瞬間閃過一物——那串常年掛在福安手腕的沉香佛珠。
歸雲寺帳冊清晰記錄，沉香佛珠一十八串，盡數送入宮中慈寧宮！
她眸光一凝，低聲道：「慈寧宮佛堂。」
蕭承煜深深看向她，眸色晦暗不明。
「你想查慈寧宮佛堂？」
「臣女不敢妄議宮禁之事。」
「你敢。」
蕭承煜一語道破，語氣篤定，已然看穿她所有心思。
「從你認出沉香佛珠的那一刻起，你心裡就已經打定了這個主意。」
沈清辭無從辯駁，默然頷首。
「慈寧宮戒備森嚴，絕非尋常之地。」蕭承煜語氣嚴肅，帶著鄭重的提醒，「進去容易，想要全身而退，難如登天。」
「正因如此，沈家之人，絕不能涉足。」沈清辭立刻道。
一旦沈家沾染此事，便是謀逆大罪，滿門傾覆。
蕭承煜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此事，孤會安排妥當。」
沈清辭心頭一松，正要躬身道謝。
他卻率先開口，截斷她的話頭，語氣平淡疏離。
「不必道謝，並非為你。」
沈清辭身形一頓。
只見男人重新翻開案上卷宗，眸光清冷，字字端正。
「這，是朝堂查案，秉公處置而已。」
沈清辭垂落眼眸，輕聲應答。
「臣女明白。」
她自然明白。
可這句刻意的撇清，反倒像是怕她心生感念、錯生情愫，刻意劃清界限。
心緒微漾之際，殿外侍衛再次匆匆入內，神色凝重。
「啟稟殿下，歸雲寺方才突發變故！謝小公爺今日親自下山取帳，途中遭遇刺客截殺，雖成功脫身，但舊傷盡數崩裂，傷勢大幅加重，謝夫人已帶人火速返回定國公府！」
轟隆一聲！
沈清辭心頭驟然一沉，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滯。
明棠若是知曉此事，必定失控！
……
同一時刻，沈府閨房。
藥香苦澀，瀰漫整間屋子。
沈明棠正被陸氏按著身子，小口小口吞咽著苦澀的湯藥，小臉皺成一團，滿眼抗拒。
屋外腳步聲急促響起，陸平神色凝重，快步闖入房中。
沈明棠立刻放下藥碗，眸光銳利：「何事？直說！」
陸平下意識看向一旁的陸氏，面露遲疑。
「但說無妨！」沈明棠語氣急促。
陸平只得壓低聲音，急聲稟報：「二姑娘，方才歸雲寺傳來消息，謝小公爺今日在寺中遇襲，舊傷復發，傷勢加重，已經回府靜養了！」
「哐當——！」
沈明棠猛地起身，力道帶得桌上藥碗劇烈晃動，湯藥四濺，險些翻落在地！
她臉色瞬間慘白，心跳驟然失序，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怎麼樣？可有性命之憂？」
「下人傳回消息，暫無性命危險，只是傷勢兇險，需要靜養。」
話音落地，沈明棠高懸的心稍稍落地，可下一秒，滔天的怒意瞬間席捲心頭！
又去歸雲寺！
明明昨夜親口說回府休養！
明明讓他安分養傷、切勿冒險！
結果這人！嘴上聽話，行動從來肆意妄為！
「你要去哪？」陸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想要衝出門的少女，沉聲阻攔。
沈明棠張了張嘴，滿腔急切。
她想去謝府，想去看看他的傷勢！
可她心裡清清楚楚。
沈家女眷，無故登門勛貴府邸，只會引來滿城流言，授人以柄，給本就風雨飄搖的沈家，再添禍端！
萬般急切、擔憂、憤怒盡數堵在胸口，無處宣洩，憋得她眼眶瞬間泛紅，眼底泛起一層水汽。
良久，沈明棠猛地回頭，一把端起桌上還剩大半的苦藥。
仰頭，一飲而盡！
極致的苦澀席捲舌尖，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險些讓她當場紅了眼眶失態。
陸氏看得愣住。
「哐！」
空碗重重落在桌面。
沈明棠咬緊牙關，眼底又氣又急，帶著滿腔執拗。
「我好好養傷。」
她沉聲道。
「等我傷好痊癒。」
「再親自去找他，好好算帳！」
低調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駛入定國公府側門，碾碎滿院微涼的夜色。
府里的下人早已被盡數遣退，整條迴廊空空蕩蕩，唯有兩個心腹嬤嬤垂手立在廊下，大氣不敢喘一口。
正廳之內，謝夫人端坐良久。
桌上清茶一盞，早已涼透，自始至終未曾動過分毫。
聽見腳步聲響起，她抬眼望去。
最先刺入眼底的，根本不是謝臨舟那張素來清冷、此刻蒼白近乎透明的臉，而是他錦緞袖口處，不斷滲透、暈開的刺目血色。
謝夫人指尖微頓，輕輕放下冰涼的茶盞，聲音平靜，卻藏著壓不住的慍怒。
「你昨夜親口告訴我，是出去查糧價。」
謝臨舟身姿挺拔，忍著周身翻湧的鈍痛，規規矩矩躬身行禮。
「母親。」
「查糧價，需要動刀見血？」
字字詰問，沒有半分情面。
謝臨舟薄唇緊抿，沉默不語。
他向來如此，凡事自己扛，從不愛多做解釋。
謝夫人靜靜看著他蒼白隱忍的模樣，良久，終究是重重嘆了口氣，眼底的戾氣褪去，只剩無奈。
「罷了，打小你就是這性子。話少、主意硬，受了再重的傷，也總想著藏著掖著，以為誰都看不出來。」
話音落下，謝臨舟抬眸，漆黑的眼眸沉靜無波，直入正題。
「兒子有一事，求母親相助。」
謝夫人聞言，一聲冷淡的嗤笑溢出唇角。
「我就知道，你半夜帶傷回府，不是來認錯悔過的。」
謝臨舟不繞任何彎子，語氣沉穩篤定。
「今日十五，母親照舊去歸雲寺上香。鐘樓三層，懸頂銅鐘之內，藏著一樁塵封多年的舊帳。」
此話一出，謝夫人臉上的淡然從容瞬間碎裂，神色驟然劇變。
她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聲音微沉：「是沈家當年那件事的帳？」
「是。」
「你想讓我去取？」
「一切照舊。」謝臨舟條理清晰，字字穩妥，「母親如常上香、捐香油錢，讓嚴嬤嬤按往年舊例，去鐘樓添長明燈，不必有半分異常。」
「唯一不同，取到帳冊後，不必折返謝府，直接送往東宮文華閣，交於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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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眸光沉沉，緊緊鎖著他：「你也要去？」
「兒子去。」
「不准。」
兩個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謝夫人站起身，目光掃過他滲血的袖口、毫無血色的臉頰，怒意翻湧。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殘樣！渾身是傷，臉色慘白如紙！你上山，是想讓全京城的人都看見，定國公府小公爺昨夜遭人刺殺負傷？還是想讓我在佛前，跪著為你求一條活命？」
傷口被牽動，刺骨的痛感順著經脈蔓延全身，謝臨舟微微屏息，壓下那陣眩暈。
「兒子全程坐車，絕不露面，無人能察覺。」
謝夫人盯著他看了半晌，終究是鬆了口，語氣帶著警告。
「你最好說到做到。」
「是。」謝臨舟垂眸應下。
她轉身，立刻吩咐嬤嬤備車出行。
可剛走兩步，她又驟然回頭，目光帶著幾分看透一切的通透。
「沈家二姑娘，知道你回府了？」
謝臨舟身形微頓，片刻後低聲應答：「知曉我已回府。」
「那她知不知道，你今日還要去歸雲寺？」
「尚且不知。」
謝夫人看著自家兒子藏不住的細微動容，忽然勾唇，似笑非笑。
「那你最好好好祈禱，讓她永遠都別知道。」
謝臨舟沉默無言。
心底卻無比清楚。
這樁祈禱，大抵是穩不住了。
……
日上東窗，晨光破曉。
十五上香祈福的香客絡繹不絕，歸雲寺山門前車馬雲集，長長的隊伍排了半條山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謝夫人的馬車不早不晚，恰好卡在往日的時辰抵達，一切如常，毫無破綻。
嚴嬤嬤躬身扶她下車，一行人率先步入正殿上香祈福，流程規整，和往年每一個十五別無二致。
而人群後方，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靜靜停在角落。
謝臨舟端坐車內，只抬手掀開一線車簾，清冷的目光透過縫隙，淡淡掃向人群。
一眼，便鎖定了混在香客中的兩道熟悉身影。
是沈府的暗衛。
一人挑著香籃，偽裝成上香的隨行僕役，一人身著粗布短打，看似尋常跑腿小廝，隱匿在人群之中，目光始終牢牢鎖著後方鐘樓的方向。
沈懷瑾行事素來穩妥。
他們隔得極遠，絲毫沒有靠近謝家馬車，完美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低調又穩妥。
這樣的局面，最好不過。
人潮紛亂，魚龍混雜，反而最是隱蔽，不易被有心人窺探識破。
正殿之內，香火裊裊。
嚴嬤嬤捧著備好的香油錢，按照多年不變的舊例，獨自往後院鐘樓走去。
歸雲寺鐘樓不高，總共三層。
平日裡人跡罕至，清冷僻靜，唯獨每月十五，會有零星香客前來祈福點燈，院中往來之人，比往日多了數倍。
嚴嬤嬤深諳行事之道，步伐不疾不徐，先在一層細心添滿長明燈，又在二層和值守的小沙彌閒聊兩句，裝作隨意閒逛的模樣，拖延足了時辰，才緩步踏上通往三層的階梯。
馬車內，謝臨舟眸光沉沉，一瞬不瞬，靜靜注視著鐘樓的動靜。
片刻後。
嚴嬤嬤的身影從三層緩緩走下。
雙手空空，一無所有。
謝臨舟眉心驟然狠狠一壓，心底瞬間沉了下去。
空的？
不可能。
先前暗衛傳回的密報清清楚楚，舊帳就藏在歸雲寺鐘樓三層的銅鐘之下，絕無差錯。
正思忖間，嚴嬤嬤已然快步走到馬車旁，借著替謝臨舟取披風遮擋的動作，俯身壓低聲音，急聲稟報。
「小公爺，三層鐘座之下，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東西。」
謝臨舟眸光微凝，瞬間想通了關鍵。
是他理解錯了。
不是鐘座之下，是銅鐘之下！
那口懸於三層橫樑的巨型銅鐘，鐘口朝下，若帳冊藏在鍾腹內側，站在外部觀望，自然什麼都看不見！
一念至此，他毫不猶豫，抬手一把掀開厚重的車簾。
「小公爺！」嚴嬤嬤臉色驟變，急忙阻攔，「夫人再三吩咐，您萬萬不可下車露面！」
「片刻即回。」
謝臨舟丟下四字，徑直邁步下車。
驟然的動作狠狠牽扯了後背傷口，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身形幾欲不穩。
他駐足凝神，屏息穩下翻湧的氣血，蒼白的面上無半點波瀾，抬腳一步步朝著鐘樓走去。
混在人群的沈府暗衛瞥見他的身影，皆是猛然一怔，滿眼詫異。
誰也沒想到，養傷中的謝小公爺，竟然會親自現身鐘樓！
謝臨舟目不斜視，徑直拾級而上。
他腳步依舊平穩規整，只是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單薄的身形看著搖搖欲墜。
三層山風凜冽，穿堂而過，吹得衣袂翻飛。
巨型古銅鐘高懸橫樑，鍾沿積滿經年的香灰與薄塵，古樸又厚重。
謝臨舟抬手，修長的指尖緩緩探入朝下的鐘口。
指尖觸到一片粗糙防水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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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泛黃老舊的薄冊靜靜躺在其中，紙頁邊緣早已做過蠟封防水處理，封口處，一枚半乾的沈家軍印，清晰無比。
找到了！
塵封多年的舊帳，終於現世。
就在此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衣袂破空之聲！
動靜細微，卻逃不過習武之人的耳朵。
謝臨舟瞬間收斂心神，飛快將帳冊貼身藏好，猛地轉身。
一道灰衣黑影，不知何時悄然摸上二層，正躡手躡腳朝著三層逼近！
那人抬眼看見他手中的油布包裹，眼底瞬間迸發出濃烈的貪婪與狠戾，殺意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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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拔刀，沒有多餘動作。
他腳尖發力，狠狠一腳踹向牆邊懸掛的小巧銅鐘！
「鐺——！」
一聲渾厚洪亮的鐘鳴驟然炸響，響徹整座歸雲寺！
震耳欲聾的鐘聲瞬間驚動了院內所有香客，眾人紛紛抬頭側目，譁然一片。
樓梯口的灰衣人被鐘聲震得分神，動作驟然一頓！
就是這轉瞬即逝的空隙！
早已警惕待命的沈府暗衛，身形暴起，從二層飛速衝上，狠狠將那灰衣人撞翻在樓梯拐角，死死壓制在地！
「小公爺！」
樓下傳來嚴嬤嬤焦急的呼喊。
謝臨舟扶著冰涼的木質樑柱，壓下喉間腥甜，低聲冷道：「帶走。」
暗衛瞥見他手中的油布包，瞬間瞭然其中分量，不敢耽擱，一人死死押著刺客，一人貼身護著謝臨舟，快步下樓。
山門前，剛從正殿走出的謝夫人，恰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看著兒子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唇角緊緊繃起，怒意叢生。
「這就是你說的坐車不露面？」
「出了一點意外。」謝臨舟低聲道。
謝夫人冷眼掃過被暗衛押走的灰衣刺客，語氣帶著幾分譏諷與心疼。
「你這意外，倒是專挑你重傷纏身的時候來。」
「兒子知錯，任憑母親責罰。」謝臨舟垂眸認錯。
謝夫人沒再苛責，伸手接過那捲至關重要的油布包，轉手遞給身側的嚴嬤嬤。
「立刻送往東宮文華閣。」
隨即補充道：「走謝家專屬暗路，沿途若有人攔截盤問，就說是我為太子殿下送來的手抄真經卷冊，任何人不得阻攔。」
「奴婢遵命！」
嚴嬤嬤不敢耽誤，領命即刻離去。
謝臨舟下意識抬步，想要隨行護送。
「你敢再動一步。」謝夫人眸光一厲，冷聲警告，「我立刻讓人把你綁回府靜養，禁足三月！」
謝臨舟腳步頓住。
素來桀驁執拗、從不服軟的小公爺，此刻難得的沉默順從，再無反駁。
……
東宮，文華閣。
沈清辭抵達之時，太子蕭承煜早已端坐案前等候許久。
寬大的紫檀書案上，密密麻麻堆滿了卷宗。
昨夜連夜送入宮中的真軍報、篡改後的副報、兵部封存的樣本憑證，盡數羅列鋪開。
一樁樁、一件件，堆疊在一起，如同藏在暗處的利刃，終於盡數暴露在天光之下。
沈清辭垂身行禮，身姿端莊。
蕭承煜抬眸，清冷的嗓音褪去往日疏離，多了幾分穩妥。
「沈將軍暫居宮中休養，有人嚴密看護，暫無性命之憂。」
懸在心頭的巨石驟然落下大半，沈清辭微微鬆氣。
「多謝殿下。」
「不必謝孤。」蕭承煜淡淡開口，「昨夜能將密報順利送入宮中，全靠沈明棠與謝臨舟二人以身涉險，拼死所為。」
沈清辭坦然垂眸：「臣女知曉。」
「知曉，為何還任由她深夜冒險？」
「臣女未曾縱容，」沈清辭輕聲應答，語氣誠懇，「只是沒能攔住。」
蕭承煜眸色微頓，似是意外，又似是瞭然。
「倒是坦誠。」
她當然想攔。
可若是將一心想要護住家族、查清真相的妹妹死死困在後宅牢籠，那這一世的重來，和前世那場滿門覆滅的悲劇，又有什麼區別？
正欲開口回話，殿外忽然傳來侍衛沉穩的通傳。
「啟稟殿下，謝夫人身邊嚴嬤嬤到訪，稱奉夫人之命，送來一卷經冊。」
蕭承煜眸光微動。
「呈進來。」
嚴嬤嬤躬身入殿，行禮過後，將包裹規整的卷冊恭敬奉上。
外層是尋常經卷的包裝，拆開之後，內里包裹著一層嚴實的防水油布。
看見這熟悉的樣式，沈清辭纖細的指尖驟然微微收緊。
歸雲寺的那樁舊帳，終於來了。
蕭承煜親手拆開封口的陳舊蠟封。
薄薄的帳冊平鋪展開，第一頁，赫然是多年前邊境互市的入關總記錄。
入境時辰、貨物明細、車馬數量、押運人名、收貨據點，一筆一畫，記錄得清清楚楚，毫無遺漏。
沈清辭垂眸細看。
青鹽、狼皮、赤金佛燈、沉香佛珠……
這些名目，她曾在前世慈寧偏殿的隱秘邊貿清單上，盡數見過！
而眼前這本舊帳，記錄得更加詳盡、更加完整，藏著不為人知的所有貓膩。
蕭承煜指尖緩緩翻動，停在第三頁紙頁之上。
沈清辭順勢望去。
頁尾處，一行小字落筆工整，卻字字誅心。
——經手人：福安。
短短四個字，寥寥數筆。
卻如同一根冰冷的寒針，狠狠刺穿了整本舊帳的核心，扎破了隱藏多年的真相！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嚴嬤嬤垂首躬身，大氣不敢出，心底惶恐不安。
沈清辭怔怔望著那四個字，良久無聲。
前世沈家滿門被屠，祠堂火光熊熊、滿目猩紅之時。
太后身邊的大太監福安，坐在華貴的馬車裡，語氣冷漠地說過——那本舊帳，絕不能流落世間。
原來他拼死要護住的，從來不止崔氏的罪證。
更是他自己，沾染滿身的血債與污穢！
蕭承煜緩緩合上帳冊，眸光深沉如水，語氣凝重。
「這本舊帳，眼下絕不能呈遞御前。」
沈清辭抬眸，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沈清辭瞬間通透。
福安，不過是太后身邊最聽話的一枚棋子、一隻觸手。
斬掉一隻觸手，太后便能輕易將所有罪責推得一乾二淨，全身而退。
「我們需要找到實證，證明福安所有行徑，皆是聽命於人。」沈清辭沉聲開口。
「或是找到他替慈寧宮私收違禁物件的鐵證。」蕭承煜補充道。
沈清辭腦海中瞬間閃過一物——那串常年掛在福安手腕的沉香佛珠。
歸雲寺帳冊清晰記錄，沉香佛珠一十八串，盡數送入宮中慈寧宮！
她眸光一凝，低聲道：「慈寧宮佛堂。」
蕭承煜深深看向她，眸色晦暗不明。
「你想查慈寧宮佛堂？」
「臣女不敢妄議宮禁之事。」
「你敢。」
蕭承煜一語道破，語氣篤定，已然看穿她所有心思。
「從你認出沉香佛珠的那一刻起，你心裡就已經打定了這個主意。」
沈清辭無從辯駁，默然頷首。
「慈寧宮戒備森嚴，絕非尋常之地。」蕭承煜語氣嚴肅，帶著鄭重的提醒，「進去容易，想要全身而退，難如登天。」
「正因如此，沈家之人，絕不能涉足。」沈清辭立刻道。
一旦沈家沾染此事，便是謀逆大罪，滿門傾覆。
蕭承煜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此事，孤會安排妥當。」
沈清辭心頭一松，正要躬身道謝。
他卻率先開口，截斷她的話頭，語氣平淡疏離。
「不必道謝，並非為你。」
沈清辭身形一頓。
只見男人重新翻開案上卷宗，眸光清冷，字字端正。
「這，是朝堂查案，秉公處置而已。」
沈清辭垂落眼眸，輕聲應答。
「臣女明白。」
她自然明白。
可這句刻意的撇清，反倒像是怕她心生感念、錯生情愫，刻意劃清界限。
心緒微漾之際，殿外侍衛再次匆匆入內，神色凝重。
「啟稟殿下，歸雲寺方才突發變故！謝小公爺今日親自下山取帳，途中遭遇刺客截殺，雖成功脫身，但舊傷盡數崩裂，傷勢大幅加重，謝夫人已帶人火速返回定國公府！」
轟隆一聲！
沈清辭心頭驟然一沉，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滯。
明棠若是知曉此事，必定失控！
……
同一時刻，沈府閨房。
藥香苦澀，瀰漫整間屋子。
沈明棠正被陸氏按著身子，小口小口吞咽著苦澀的湯藥，小臉皺成一團，滿眼抗拒。
屋外腳步聲急促響起，陸平神色凝重，快步闖入房中。
沈明棠立刻放下藥碗，眸光銳利：「何事？直說！」
陸平下意識看向一旁的陸氏，面露遲疑。
「但說無妨！」沈明棠語氣急促。
陸平只得壓低聲音，急聲稟報：「二姑娘，方才歸雲寺傳來消息，謝小公爺今日在寺中遇襲，舊傷復發，傷勢加重，已經回府靜養了！」
「哐當——！」
沈明棠猛地起身，力道帶得桌上藥碗劇烈晃動，湯藥四濺，險些翻落在地！
她臉色瞬間慘白，心跳驟然失序，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怎麼樣？可有性命之憂？」
「下人傳回消息，暫無性命危險，只是傷勢兇險，需要靜養。」
話音落地，沈明棠高懸的心稍稍落地，可下一秒，滔天的怒意瞬間席捲心頭！
又去歸雲寺！
明明昨夜親口說回府休養！
明明讓他安分養傷、切勿冒險！
結果這人！嘴上聽話，行動從來肆意妄為！
「你要去哪？」陸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想要衝出門的少女，沉聲阻攔。
沈明棠張了張嘴，滿腔急切。
她想去謝府，想去看看他的傷勢！
可她心裡清清楚楚。
沈家女眷，無故登門勛貴府邸，只會引來滿城流言，授人以柄，給本就風雨飄搖的沈家，再添禍端！
萬般急切、擔憂、憤怒盡數堵在胸口，無處宣洩，憋得她眼眶瞬間泛紅，眼底泛起一層水汽。
良久，沈明棠猛地回頭，一把端起桌上還剩大半的苦藥。
仰頭，一飲而盡！
極致的苦澀席捲舌尖，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險些讓她當場紅了眼眶失態。
陸氏看得愣住。
「哐！」
空碗重重落在桌面。
沈明棠咬緊牙關，眼底又氣又急，帶著滿腔執拗。
「我好好養傷。」
她沉聲道。
「等我傷好痊癒。」
「再親自去找他，好好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