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鞭中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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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臨舟握著那截斷鞭,在原地站了片刻。

  山風從路口掠過,帶著一點血腥味。

  鞭柄上刻著「陳」字,刻痕很深,是軍中常見的私物記號。押報校尉陳昭若真被人截了,不會無緣無故把鞭子丟在路邊。

  除非這是他故意留下的。

  謝臨舟低頭看鞭柄。

  鞭柄比尋常馬鞭略沉。

  他用指腹摸過尾端,摸到一道極細的縫。

  謝臨舟眼神一沉,抽出短刃,順著縫隙輕輕一撬。

  咔噠一聲。

  鞭柄尾端鬆開,裡面滾出一截極細的油紙卷。

  謝臨舟接住。

  油紙只有拇指長,卷得很緊,外頭纏著一根紅線。紅線打結方式,是沈家軍傳遞副報時用的死扣。

  沒有刀,解不開。

  強拆會毀。

  謝臨舟沒有動。

  他把油紙重新收好,抬頭看向前方拖痕。

  副報找到了。

  可陳昭也必須找到。

  一封藏在鞭柄里的副報,能證明北境另有急信;一個活著的押報校尉,才能證明誰在半路截殺。

  謝臨舟牽馬往前走。

  拖痕一路延到山道旁的破茶棚。

  茶棚早廢了,棚頂塌了一半,裡面卻有光。

  不亮。

  像是被人用衣袖壓著火摺子,只留一點夠看清人臉的火。

  謝臨舟沒有靠近,繞到茶棚側後方。

  裡面傳出說話聲。

  「東西呢?」

  沒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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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是一聲悶哼。

  謝臨舟透過木板縫隙看進去。

  陳昭被綁在柱子上,臉上有血,肩頭衣料被劃破。兩個灰衣人站在他面前,其中一個手裡握著刀。

  「你從驛站出來後去了哪裡?」灰衣人壓低聲音,「副報是不是在你身上?」

  陳昭抬頭,吐出一口血沫。

  「你們找不到。」

  灰衣人冷笑:「找不到,那就帶你的屍體回去交差。」

  陳昭閉上眼。

  謝臨舟握緊短刃。

  兩個人,他能處理。

  但茶棚外還有沒有人,不知道。

  他不能賭。

  謝臨舟正要退開,遠處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不止一人。

  他側身藏進樹影里,短刃貼在袖中。

  來人從山道另一邊摸上來,動作很輕,腳下卻是熟路。

  領頭的人靠近時,謝臨舟看清了對方的臉。

  趙七。

  沈府的人。

  謝臨舟鬆了半分力。

  趙七也看見了他,險些當場驚住。

  「小公爺?」

  謝臨舟抬手,示意噤聲。

  趙七立刻壓低身子,帶著身後兩人靠近。

  「沈大公子派我們來接應。」

  謝臨舟沒問沈明棠知不知道。

  這種事,問了也沒意義。

  她多半已經猜到了。

  謝臨舟指向茶棚:「兩人在裡頭。外頭未見暗哨,但不排除山道下還有人。」

  趙七點頭,眼神利落起來。

  他是沈府外院的人,平日看著不起眼,到了這種時候,倒比許多護衛穩。

  謝臨舟低聲道:「不殺,留活口。」

  趙七看他一眼:「小公爺想問人?」

  「問不問另說。」謝臨舟道,「死口供沒用。」

  趙七聽懂了。

  幾人分開,從兩側靠近茶棚。

  裡面的灰衣人已經不耐煩,刀尖抵上陳昭喉側。

  「最後問一次,副報在哪?」

  陳昭冷笑:「你叫我一聲爹,我也不說。」

  灰衣人臉色一沉,刀尖就要用力。

  下一瞬,茶棚側面的破板被人踹開。

  趙七撲進去,直接撞翻握刀的灰衣人。

  另一人反應極快,轉身從後門跑。

  謝臨舟早等在後方。

  他沒有廢話,抬手擲出短刃,刀柄正中那人膝彎。

  灰衣人腿一軟,撲倒在地。

  沈府另一個護衛立刻壓上去,把人扣住。

  陳昭睜開眼,看見謝臨舟,先是一怔。

  「你是……」

  「定國公府,謝臨舟。」

  陳昭喘了口氣:「沈將軍呢?」

  「留在宮中。」

  陳昭臉色一變:「假軍報進宮了?」

  「進了。」謝臨舟割開他身上的繩子,「但被壓住了。」

  陳昭一口氣松到一半,又猛地想起什麼。

  「副報……」

  「在我這裡。」

  謝臨舟取出那截油紙卷。

  陳昭看見紅線死扣,眼神終於緩下來。

  「還好。」

  趙七把兩個灰衣人押到一旁,回頭問:「小公爺,先撤?」

  謝臨舟看向陳昭:「能走嗎?」

  陳昭扶著柱子站起,膝蓋一軟,險些摔下去。

  謝臨舟伸手扶了他一把。

  陳昭咬牙:「能。」

  謝臨舟沒有揭穿。

  「趙七,你帶他和兩個活口回沈府。走小路,不入城門正道。」

  趙七一怔:「小公爺不一起?」

  謝臨舟看向山道更深處。

  「他們既然在這裡審人,說明還有接應的人沒到。若沒人拖住,回城路上你們走不遠。」

  趙七皺眉:「那您一個人留下?」

  謝臨舟把副報遞給陳昭。

  「你親手交給沈懷瑾。只有沈家人能解這個扣。」

  陳昭接過,抱在懷裡。

  謝臨舟又道:「告訴沈大公子,副報到手後,不要立刻送宮。先抄一份,留沈府封存。再送一份入東宮。」

  趙七點頭。

  這是防第二次掉包。

  交代完,謝臨舟轉身要走。

  陳昭忽然叫住他。

  「小公爺。」

  謝臨舟回頭。

  陳昭扶著柱子,聲音沙啞:「副報里不只寫糧草已至。」

  謝臨舟眼神一頓。

  陳昭低聲道:「還有一份邊貿舊帳的去向。沈將軍讓我親送給他,不能過兵部。」

  謝臨舟看著他。

  「去向在哪?」

  陳昭搖頭。

  「我不知道全文。沈將軍只說,若京中出事,讓我把副報交給沈大公子。沈大公子知道怎麼找。」

  謝臨舟沉默片刻。

  「走。」

  趙七立刻帶人撤。

  謝臨舟留在原地,等他們的腳步聲遠去,才轉身往另一條山道走。

  沒走多遠,前方果然傳來馬蹄聲。

  三騎。

  速度不慢。

  謝臨舟在路邊站定,抬手擦去袖口上的血。

  他不需要贏。

  只需要讓這三個人以為,陳昭還在他手裡。

  馬蹄聲越來越近。

  為首之人勒馬,看見謝臨舟,臉色微變。

  「謝小公爺?」

  謝臨舟抬眼。

  「認得我,還敢來?」

  那人沒答,目光往他身後掃。

  「陳昭呢?」

  謝臨舟淡聲道:「你猜。」

  對方眼神一冷,拔刀下馬。

  謝臨舟握住短刃。

  他方才手臂已經受傷,不適合久戰。

  但拖一盞茶的時間,夠了。

  與此同時,沈府。

  沈明棠在屋裡坐立不安。

  手上的藥已經換了兩次,沈清辭親自盯著,她沒法再偷跑。

  她只能盯著門口。

  陸平第三次從外頭經過時,沈明棠終於忍不住了。

  「有消息沒有?」

  陸平硬著頭皮:「還沒有。」

  沈明棠站起來。

  沈清辭頭也不抬:「坐下。」

  沈明棠又坐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道:「姐,我就去門口看看。」

  「不行。」

  「我不出府。」

  「不行。」

  「我就站在影壁後面。」

  沈清辭抬眼。

  沈明棠閉嘴。

  她覺得自己像被關起來的熱鍋,下面還添著火。

  偏偏姐姐這口鍋蓋壓得很穩。

  又過了一刻,前院終於傳來腳步聲。

  趙七渾身是土,扶著一個滿身血跡的男人進來。

  沈明棠猛地起身。

  「謝臨舟呢?」

  趙七臉色一僵。

  沈明棠心口一沉:「我問你謝臨舟呢?」

  趙七低聲道:「小公爺斷後。」

  沈明棠臉色一下白了。

  沈清辭也站起身。

  陳昭撐著最後一口氣,將懷裡的油紙卷遞給沈懷瑾。

  「沈大公子,副報。」

  沈懷瑾接過,看見紅線死扣,眼眶微微一熱。

  「是沈家軍的扣。」

  沈明棠卻盯著趙七。

  「他在哪斷後?」

  趙七沒敢看她。

  「青槐驛往青槐庵那條山道。」

  沈明棠轉身就走。

  沈清辭這一次沒能按住她。

  「明棠!」

  沈明棠回頭,眼睛紅得厲害。

  「姐,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知道我今天跑太多了,也知道我手傷了,知道我去了可能添亂。」

  她吸了口氣。

  「可他是因為沈家的事留下的。」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沈明棠聲音低下來。

  「我不能讓他一個人。」

  沈清辭看著她。

  前世祠堂里,沈明棠也是這樣。

  明明怕得發抖,卻還是沖了出去。

  這一世,她還是那個沈明棠。

  只是這一次,她不是無頭無腦去撞刀。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沈清辭閉了閉眼。

  「大哥。」

  沈懷瑾已經拿起刀。

  「我帶人去。」

  沈明棠立刻道:「我也去。」

  沈懷瑾皺眉:「你留下。」

  「我認路。」沈明棠道,「我從青槐驛回來的路,我記得。」

  沈懷瑾還要拒絕。

  沈清辭卻開口:「帶她去。」

  沈懷瑾一怔。

  沈清辭看向沈明棠:「你只能跟在大哥身後,不許越過他。」

  沈明棠點頭。

  「好。」

  「看見謝臨舟,先救人,不許吵架。」

  沈明棠喉嚨一堵。

  「我又不是那麼不懂事。」

  沈清辭淡淡看她。

  沈明棠低聲補了一句:「至少今晚不是。」

  沈懷瑾帶人出府。

  沈明棠跟在他身後,握著韁繩的手還纏著紗布。

  夜風吹過,她只覺得手疼得發麻。

  可心裡更疼。

  山道上。

  謝臨舟後退半步,肩頭撞上樹幹。

  對面三人已經只剩兩人還能站。

  他唇色有些白,手臂上的血順著指尖滴落。

  為首那人咬牙道:「謝小公爺何必為了沈家拼命?」

  謝臨舟抬眼,聲音仍舊冷淡。

  「誰說我是為了沈家?」

  那人一愣。

  謝臨舟握緊短刃。

  「我只是看不慣你們做事太髒。」

  馬蹄聲就在此時從山道另一頭傳來。

  很急。

  謝臨舟側眸。

  火把亮起。

  沈懷瑾的聲音破開夜色。

  「謝臨舟!」

  謝臨舟眉心輕動。

  下一瞬,他看見沈懷瑾身後那道桃紅衣影。

  沈明棠騎在馬上,髮帶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色白得嚇人,眼睛卻亮得像要燒起來。

  她遠遠看見他還站著,先是鬆了一口氣。

  隨即,氣上來了。

  「謝臨舟!」

  她聲音都變了。

  「你不是回府了嗎?」

  謝臨舟看著她,沉默片刻。

  「我記錯路了。」

  沈明棠差點被他氣哭。

  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敢嘴硬。

  沈懷瑾已經帶人圍住剩下兩名灰衣人。

  謝臨舟終於卸了力,身形晃了一下。

  沈明棠翻身下馬,跑過去扶住他。

  他身上有血,手很涼。

  沈明棠眼淚一下湧上來,又硬生生忍住。

  「你不是很能說嗎?」

  謝臨舟低頭看她。

  「現在也能。」

  「那你說。」

  謝臨舟沉默了一下。

  「疼。」

  沈明棠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咬牙扶住他。

  「活該。」

  謝臨舟輕輕嗯了一聲。

  「下次改。」

  沈明棠抬頭瞪他。

  「還想有下次?」

  謝臨舟看著她,臉色白得厲害,眼底卻有一點很淡的笑。

  「不想。」

  山風吹過。

  遠處天色仍黑。

  沈明棠扶著他,第一次沒有再回嘴。

  因為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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