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夜回青槐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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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臨舟沒有回定國公府。


  隨從有些遲疑:「小公爺,太子殿下既已接到舊筒,明日自然會派人查青槐驛。咱們此時再去,若撞上兵部的人……」

  「撞上更好。」

  謝臨舟勒著韁繩,聲音冷淡。

  「他們今夜換報,今夜遞報,今夜派人去沈府拿人。真軍報若還在青槐驛,也絕不會留到明日。」

  隨從閉了嘴。

  夜路不好走,風裡帶著土腥氣。

  謝臨舟想起沈明棠在宮門外的樣子。

  衣裳沾灰,髮帶歪斜,手背藏在袖子裡,偏偏還要抬著下巴說自己沒事。

  沒事。

  她嘴裡的沒事,通常都不怎麼可信。

  謝臨舟握緊韁繩,眉頭壓了壓。

  青槐驛很快到了。

  比起一個時辰前,此處安靜得過分。

  驛站門前的燈還亮著,院裡卻沒人說話。拴馬樁旁空了兩匹馬,地上有幾道雜亂腳印,被人匆匆掃過,仍留著淺淺痕跡。

  謝臨舟翻身下馬。

  「前門別走。」

  隨從立刻明白,繞向側牆。

  後院矮牆不高,三人翻進去時,院中一隻水桶倒在地上,水已經滲進泥里。

  帳房門半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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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被翻得很亂。

  架上的冊子散了一地,登記簿攤在桌上,最上面那頁被撕走,只剩幾個殘角。

  謝臨舟撿起一片紙角。

  上面殘著兩個字。

  急報。

  隨從低聲道:「登記頁被毀了。」

  謝臨舟把紙角收進袖中。

  「不是毀,是帶走了。」

  「帶走登記頁做什麼?」

  「證明假軍報從這裡入京。」

  謝臨舟看向後窗。

  窗台上有一點深朱泥。

  和舊軍報筒上的封泥顏色一樣。

  有人在這裡拆過真報。

  也有人在這裡換了假報。

  他推開後窗,外頭是馬廄。

  馬廄里有血。

  不多,滴在乾草上,被草莖吸得發暗。

  隨從立刻握刀。

  謝臨舟抬手止住,沿著血跡往裡走。

  最裡面一間馬欄空著,草料堆得很厚。謝臨舟蹲下,撥開上層乾草,露出一截灰色衣角。

  隨從臉色一變,上前把人拖出來。

  是個驛卒。

  人還活著,只是頭上破了個口子,嘴裡塞著布,手腳都被捆住。

  謝臨舟取下他口中布團。

  驛卒猛地喘了幾口氣,看清眼前人後,第一句話便是:「軍報被換了!」

  謝臨舟道:「真報在哪?」

  驛卒嘴唇發白,眼神卻很清醒。

  「馬槽底下。」

  隨從立刻去翻。

  馬槽底部有一塊木板鬆動,撬開後,裡面藏著一隻油布包。油布包里沒有軍報筒,只有一封內封完好的急報。

  封口是半枚沈字印。

  深朱摻沙。

  謝臨舟接過,看了一眼封泥,沒有立刻拆。

  「誰換的?」

  驛卒咬牙:「一個挑擔的,還有兵部的人。那挑擔的拿著青槐驛副牌,說奉上頭令,急報先暫存。我覺得不對,想去找驛丞,後腦就挨了一下。」

  「驛丞呢?」

  驛卒臉色更白。

  「不見了。」

  謝臨舟沒有再問。

  驛丞若是自己人,此刻不會不見。

  若不是自己人,問也沒用。

  隨從低聲道:「小公爺,真報要不要立刻送宮?」

  「送。」

  謝臨舟將真報遞給一名隨從。

  「走東華門,交給太子殿下。若路上有人攔,直接報定國公府和沈家軍急報被換,不必遮掩。」

  隨從接過,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前院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但不止一人。

  謝臨舟抬手滅了馬廄里那盞小燈。

  黑暗落下來。

  驛卒被隨從拖到草堆後。

  馬廄門外,有人低聲道:「找到了沒有?」

  另一個人道:「帳房沒有,馬廄也查。」

  「動作快。真報若沒毀乾淨,回去誰都活不了。」

  謝臨舟眼神冷了下來。

  來得很快。

  說明他們也發現舊筒出了問題。

  馬廄門被推開。

  兩個灰衣人進來,一人提刀,一人拿著火摺子。

  火光剛亮起,謝臨舟身邊的隨從已經從側面撲出,直接壓住提火摺子那人。

  另一人反應極快,揮刀朝草堆砍去。

  那裡藏著驛卒。

  謝臨舟抽出隨身短刃,擋開那一刀。

  刀刃相撞,聲音極短。

  灰衣人手腕一麻,後退半步,正要再攻,謝臨舟已經欺身上前,短刃抵住他喉側。

  「誰派你來的?」

  灰衣人閉口不言。

  謝臨舟沒再問第二遍,直接卸了他右手腕。

  那人悶哼一聲,刀落在地上。

  隨從將兩人都扣住。

  謝臨舟看著他們袖口。

  沒有崔府明牌。

  也沒有兵部腰牌。

  只有衣襟內側縫著一小塊黑布,黑布上用銀線繡著極小的紋樣。

  像半枚佛珠。

  謝臨舟伸手扯下那塊黑布,收好。

  隨從低聲道:「慈寧宮?」

  「現在不能這麼說。」

  謝臨舟看著那紋樣。

  「只能說,有人很怕真報入宮。」

  外頭忽然響起馬蹄聲。

  送真報的隨從已經離開,但前院又來了人。

  這一次不是偷偷摸摸。

  有人在門外高聲喊:「兵部奉命複查青槐驛!驛中人等,不得妄動!」

  謝臨舟冷笑。

  來得真巧。

  前腳殺手剛到,後腳兵部複查。

  若他們晚走一步,真報和驛卒都會被堵在這裡。

  「帶人走。」

  謝臨舟吩咐。

  「從後牆。」

  隨從背起受傷驛卒,另一個押著灰衣人,快速往後院撤。

  謝臨舟落在最後。

  他剛翻過後牆,前院的兵部差役已經破門而入。

  有人喊:「馬廄有血!」

  「搜!」

  「別讓人跑了!」

  謝臨舟沒有停。

  幾人繞過驛站後方的小道,藏進路旁舊林。

  驛卒被放下時,已經疼得滿頭冷汗。

  他抓住謝臨舟袖子,聲音發抖:「大人,真報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驛卒鬆了口氣。

  片刻後,他又想起什麼,急忙道:「還有一件事。」

  謝臨舟低頭。

  「北境這次不止一封急報。」驛卒喘著氣,「沈家軍送了正報給兵部,還另有一封副報,給……給沈將軍。」

  謝臨舟眼神一沉。

  「副報在哪?」

  「押報校尉陳昭身上。他沒進青槐驛。」

  謝臨舟皺眉:「為何?」

  「他說驛站不乾淨。」驛卒壓著疼,「他把正報交給我後,就帶副報去了青槐庵,說若京中出事,便去那裡會合。」

  青槐庵。

  謝臨舟抬頭看向遠處。

  那裡隱約能看見一片低矮山影。

  隨從低聲道:「小公爺,青槐庵離這裡不遠,但兵部的人已經到了。若現在過去,恐怕會撞上第二撥人。」

  謝臨舟沒有立刻說話。

  真報已經送往宮中。

  按理說,他現在該帶驛卒和人證回定國公府,封存證物,等太子派人。

  可陳昭身上那封副報,可能才是沈家軍真正給沈定遠的東西。

  如果今晚不去,明日未必還在。

  他看了眼手臂。

  方才擋刀時,袖口被劃開,血已經滲出來。

  不深。

  但很礙事。

  沈明棠若在這裡,大概會說一句,這也叫傷?她被火星燙得都比這個疼。

  想到這裡,謝臨舟面色更冷了些。

  他不能讓她來。

  至少今晚不能。

  「你們帶驛卒和兩個活口回定國公府。」謝臨舟道,「封存黑布和登記頁殘角。路上若有人攔,直接報我父親。」

  隨從一驚:「小公爺,您呢?」

  「去青槐庵。」

  「不行,您一個人……」

  「人多目標大。」謝臨舟打斷他,「我只探路,不硬闖。」

  隨從顯然不信。

  謝臨舟淡淡看他。

  「把話帶回去。若沈二姑娘問,就說我回府了。」

  隨從:「……」

  這話聽著就不像能瞞住。

  謝臨舟也知道瞞不久。

  但能瞞一時是一時。

  他翻身上馬,繞開官道,往青槐庵方向去。

  夜色越來越深。

  山路窄,草木刮過衣角,帶起細碎聲響。

  謝臨舟行到半路,忽然勒馬。

  前方路邊,有一截斷裂的馬鞭。

  他翻身下馬,撿起馬鞭。

  鞭柄上刻著一個「陳」字。

  押報校尉陳昭。

  謝臨舟抬眼看向前方。

  不遠處的山道上,有拖拽痕跡。

  還有血。

  他握緊馬鞭,神色徹底冷下去。

  陳昭沒有到青槐庵。

  有人在半路截了他。

  與此同時,沈府。

  沈明棠剛被沈清辭按著處理完手上的燙傷,正疼得齜牙咧嘴。

  陸平從外頭快步進來,遞上一張紙條。

  「二姑娘,定國公府的人送來的。」

  沈明棠展開。

  紙上只有兩行字。

  真報已尋。

  小公爺已回府。

  沈明棠盯著第二行看了片刻。

  忽然冷笑一聲。

  沈清辭抬眼:「怎麼了?」

  沈明棠把紙條遞給她。

  「假的。」

  陸平愣住:「哪裡假?」

  沈明棠抬起受傷的手,指著「小公爺已回府」幾個字。

  「謝臨舟若真回府,就不會特意寫出來讓我放心。」

  她起身就要往外走。

  沈清辭按住她肩。

  「你不能去。」

  沈明棠急了:「姐,他肯定去青槐庵了!」

  沈清辭看著她。

  「所以你更不能去。」

  沈明棠怔住。

  沈清辭把紙條折好,交給沈懷瑾。

  「大哥,派人去青槐庵。不要打沈府旗號,帶兩個熟悉山路的人。」

  沈懷瑾點頭。

  沈明棠還想說話。

  沈清辭轉頭看她,聲音不重,卻沒有商量餘地。

  「明棠,你今天已經進過火場,跑過宮門,又去過青槐驛。你若再出事,謝臨舟今晚做的這些,就全白費了。」

  沈明棠喉嚨一堵。

  她想反駁。

  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只攥緊紙條,低聲道:「他最好別出事。」

  沈清辭看向窗外。

  夜色沉得很。

  「那就讓我們的人,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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