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兩隻軍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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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元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兩隻軍報筒上。

  一隻舊。

  一隻新。

  舊的封泥被撬過,邊緣殘著深朱色的沈家軍印。新的一隻紅泥鮮亮,封口齊整得過分,像是剛從人手裡細細按出來。

  兵部小吏跪在殿中,額頭抵地,聲音卻喊得很響。

  「陛下,北境急報!三營斷糧,軍心浮動,沈將軍隱瞞軍情,罪證確鑿!」

  沈定遠臉色冷得可怕。

  「本將今日一直在宮中,何時隱瞞軍報?」

  小吏咬牙:「軍報自青槐驛入京,沈將軍先前扣下糧草缺失之事,如今才由驛站補報上來!」

  沈清辭站在殿側,聽見「驛站補報」四個字,眼神微動。

  青槐驛補報。

  和明棠查到的一樣。

  這封軍報根本不是北境原報,而是被人從驛站補出來的假東西。

  皇帝沉聲道:「打開。」

  內侍上前,先取兵部呈上的新軍報筒。

  沈清辭下意識看向蕭承煜。

  蕭承煜沒有看她,只淡聲開口:「慢。」

  殿內動作一停。

  皇帝皺眉:「太子?」

  蕭承煜拱手:「父皇,軍報封泥未驗,不宜先開。」

  兵部小吏臉色一變。

  「殿下,軍情緊急,三營斷糧,豈能耽擱?」

  蕭承煜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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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比軍報還急。」

  小吏喉嚨一堵。

  殿中有人低頭,不敢露出表情。

  沈清辭垂下眼,差點沒壓住唇角。

  這話冷得很,也准得很。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驗。」

  內侍將兩隻軍報筒一併放到御案前。

  蕭承煜沒有親自動手,只讓東宮侍衛上前。

  「舊筒先驗。」

  侍衛托起舊筒,指著殘泥道:「陛下,舊筒封泥為沈家軍深朱泥,泥中摻細沙,邊緣有撬痕。印痕雖殘,卻可見沈字左半。」

  沈定遠往前一步,只看了一眼便道:「這是沈家軍急報筒。」

  皇帝看向他:「你認得?」

  「臣認得。」沈定遠聲音沉穩,「沈家軍急報封泥,深朱摻沙,方便長途不裂。每隻筒封口處會壓半枚沈字印,另一半在軍報內封。若軍報完整,兩印可對。」

  沈清辭聽得心口一緊。

  也就是說,只有舊筒不夠。

  還要真軍報內封。

  可真軍報不在這裡。

  有人把筒留下了,報卻取走了。

  兵部小吏立刻抓住這一點:「陛下,舊筒空無一物,如何作證?說不定是沈家為了脫罪,故意找來一隻舊筒攪亂視聽。」

  沈明棠若在這裡,怕是要當場罵他嘴比假軍報還會跑。

  沈清辭不能罵。

  她只抬頭,聲音平穩:「陛下,舊筒不能證明真軍報內容,卻能證明一件事。」

  皇帝看向她:「說。」

  「青槐驛外,有人私拆過沈家軍急報筒。」沈清辭道,「若兵部這封新軍報真是北境原報,那這隻舊筒從何而來?」

  兵部小吏立刻道:「沈姑娘怎知這舊筒不是早年遺失之物?」

  沈清辭看向他。

  「你既不知它從何而來,又為何如此斷定兵部那封一定為真?」

  小吏一噎。

  蕭承煜抬手,示意侍衛繼續。

  侍衛又托起新筒。

  「新筒封泥色淺,未摻沙,泥面過平。封口印是完整沈字印。」

  沈定遠冷笑:「假的。」

  皇帝眼神沉下來:「為何?」

  沈定遠道:「沈家軍急報,從不用完整沈字印封外筒。」

  兵部小吏臉色微白。

  沈定遠繼續道:「完整印只蓋軍中留底。外筒路途顛簸,易磨損,故只用半印,另一半在內封。如此一來,即便外筒被人換掉,內外兩印也對不上。」

  殿內靜了下來。

  這個規矩,尋常官員未必知道。

  可沈定遠知道。

  因為這是他親自定下的規矩。

  皇帝看向兵部小吏。

  「這封軍報,是誰交給你的?」

  小吏額頭冒汗:「回陛下,是,是兵部崔員外郎。」

  「崔承德?」

  「是。」

  沈清辭在袖中慢慢攥緊手指。

  崔氏旁支。

  宮外明棠和謝臨舟查到的線,終於咬到兵部里了。

  皇帝冷聲道:「傳崔承德。」

  內侍匆匆出去。

  兵部小吏跪在地上,肩背已經開始發抖。

  蕭承煜卻沒有停。

  「打開新筒。」

  沈清辭心口微提。

  新筒被打開,裡頭軍報取出。

  內侍展開,只看了兩行,臉色便白了幾分,小心遞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完,臉色徹底沉下。

  「北境三營斷糧,軍心浮動,請朝廷速查沈定遠隱瞞軍情之罪。」

  沈定遠當即跪下。

  「陛下,臣絕無隱瞞軍情。」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

  這封軍報若為假,便是有人偽造軍情,罪不可赦。

  可若為真,沈定遠便難逃失察。

  殿內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清辭看著那封軍報,忽然道:「陛下,臣女斗膽,想看一眼軍報內封。」

  兵部小吏急道:「沈姑娘又要看?軍報機密,豈容你反覆翻檢!」

  沈清辭沒有理他。

  皇帝沉默片刻,讓內侍把軍報遞給她。

  沈清辭雙手接過。

  紙張很新。

  墨也新。

  寫字的人刻意模仿軍中急報的硬筆,但筆鋒太整,少了軍中快馬急遞時的潦草頓挫。

  她翻到內封。

  那裡蓋著一枚完整沈字印。

  完整得刺眼。

  沈清辭指尖停住。

  「陛下,內封也是完整沈字印。」

  沈定遠抬頭,臉色更冷。

  皇帝看向他。

  沈定遠沉聲道:「假的。」

  兵部小吏像被逼到絕境,忽然抬頭道:「沈將軍當然說假!這規矩本就是沈家自己定的,如今說半印為真、整印為假,豈不全憑沈家一張嘴?」

  這話一出,殿內不少人神色微變。


  軍報規矩是沈家定的。

  沈家說真假,旁人未必能信。

  沈清辭心口一沉。

  這一手,比剛才更毒。

  他們故意用完整印,不是粗心。

  是要逼沈家解釋。

  沈家越解釋,越像強辯。

  蕭承煜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兵部有留檔。」

  兵部小吏臉色驟變。

  蕭承煜看向皇帝。

  「北境急報入京,兵部每年都會留存舊封樣本,以便驗報。沈家說了不算,調兵部封樣便知。」

  皇帝立刻道:「取。」

  內侍轉身要走,蕭承煜又道:「從文華閣取,不從兵部取。」

  兵部小吏臉色更白了。

  沈清辭抬眼看向太子。

  文華閣竟也有封樣?

  蕭承煜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淡淡道:「去年北境大雪,軍報延遲,孤讓文華閣留過一份驗封樣本。」

  沈清辭明白了。

  太子不是今日才留心沈家。

  很早以前,他就在防有人借北境軍務做文章。

  封樣很快取來。

  一同送來的,還有東宮侍衛從舊筒上拓下的殘印。

  內侍把三樣並排放在御案上。

  文華閣舊封。

  舊軍報筒殘印。

  新軍報外封。

  一眼便能看出不同。

  舊封與殘印泥色相近,沙粒細密,半印錯落。

  新封紅得發亮,泥面乾淨,沒有半點沙。

  皇帝的臉色徹底冷下來。

  「崔承德何在?」

  外頭腳步急促。

  崔承德被帶進殿時,臉色已經白得難看。

  他先看見跪在地上的兵部小吏,又看見御案上的兩隻軍報筒,腳下一軟,險些跪歪。

  「臣崔承德,叩見陛下。」

  皇帝把新軍報扔到他面前。

  「這是你送入宮的?」

  崔承德額頭抵地。

  「是,是臣接青槐驛急報後,按規矩呈送。」

  沈清辭忽然道:「崔大人未曾登記。」

  崔承德猛地抬頭:「你怎知?」

  話一出口,他臉色就變了。

  殿內也靜了。

  沈清辭沒有回答。

  謝臨舟和明棠在兵部外聽到的東西,她不能說。

  至少不能把他們拖進御前。

  蕭承煜卻接住了話。

  「兵部急報入冊,文書司會同時送副錄入宮。方才孤已讓人查過,今晚沒有青槐驛軍報登記。」

  崔承德唇色發白。

  「臣,臣是擔心軍情緊急,來不及登記……」

  蕭承煜冷聲道:「軍情再急,也急不過規矩。」

  皇帝怒意已顯。

  「來人,將崔承德押下,交三司會審。」

  崔承德慌了。

  「陛下!臣只是奉命行事!臣也是被人催逼,臣不知軍報真假!」

  他說到這裡,猛地閉嘴。

  殿內的空氣一下凝住。

  奉命行事。

  被人催逼。

  誰的命?

  誰在催?

  福安公公站在殿門邊,眉眼低垂,一言不發。

  皇帝盯著崔承德。

  「誰命你送?」

  崔承德嘴唇發抖。

  「臣……臣……」

  他忽然重重磕頭。

  「臣不敢說。」

  皇帝拍案而起。

  「拖下去!」

  侍衛上前,將崔承德拖了出去。

  他沒有再喊。

  可「不敢說」三個字,已經比喊出名字更刺耳。

  沈清辭垂眸站在原地。

  這一局,假軍報被拆了。

  可真軍報還沒找到。

  更要緊的是,崔承德背後的人,仍沒有露面。

  皇帝坐回御座,面色沉得可怕。

  「沈定遠。」

  沈定遠拱手:「臣在。」

  「你暫留宮中,等真軍報尋回。」

  沈清辭心口一緊。

  皇帝又看向蕭承煜。

  「太子。」

  「兒臣在。」

  「你親查青槐驛換報一事。三日內,朕要看見真軍報。」

  蕭承煜垂首:「兒臣遵旨。」

  沈清辭知道,這道旨意看似給了太子查案權,其實也把壓力壓到了太子身上。

  三日內查不到,沈家和太子都脫不開干係。

  殿內散後,沈清辭走出乾元殿。

  夜風吹在臉上,她才發現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蕭承煜從她身後走來。

  「沈姑娘。」

  沈清辭停步。

  「殿下。」

  蕭承煜看著她,聲音很低:「宮外是誰送的舊筒?」

  沈清辭沒有隱瞞。

  「明棠。」

  蕭承煜似乎並不意外。

  「她膽子很大。」

  沈清辭抬眼:「臣女會約束她。」

  「不必。」蕭承煜道,「膽大有膽大的用處。」

  沈清辭微怔。

  蕭承煜看向宮門方向。

  「但她身邊那個人,需要更謹慎些。」

  沈清辭聽明白了。

  謝臨舟。

  太子知道。

  她垂眸:「殿下放心,謝小公爺不是莽撞之人。」

  蕭承煜淡淡道:「孤看出來了。」

  沈清辭忽然覺得,這兩位若見了面,大概會冷得讓一屋子人都想添炭。

  她沒有說話。

  蕭承煜卻又道:「明日辰時,文華閣。」

  「臣女記得。」

  「今晚回府後,讓沈懷瑾別入宮。」

  沈清辭心口一動。

  「兵部會去沈府拿人?」

  「已經去了。」

  沈清辭臉色一白。

  蕭承煜看著她:「不過有人先一步傳了話。沈懷瑾應當知道怎麼做。」

  沈清辭想起明棠,心口一陣發緊,又有些發熱。

  她輕聲道:「多謝殿下告知。」

  蕭承煜沒有應這句謝,只道:「出宮吧。」

  沈清辭行禮,轉身往宮門走。

  宮外,沈府馬車還停著。

  紫蘇守在車旁,急得眼睛通紅。

  沈清辭剛上車,車簾還沒放下,就看見沈明棠騎馬停在不遠處。

  她衣裳沾著灰,髮帶亂得不像樣,手背還藏在袖中。

  旁邊是謝臨舟。

  月白衣衫也沾了塵,神色仍舊端正,只是看沈明棠時,眉頭一直沒松。

  沈明棠一見姐姐,立刻翻身下馬,跑到車前。

  「姐!」

  沈清辭看著她,想訓她,話到嘴邊卻只問出一句。

  「傷著沒有?」

  沈明棠立刻搖頭。

  「沒有。」

  謝臨舟淡聲道:「手燙了,指尖劃了,吸了些煙。」

  沈明棠猛地回頭。

  「謝臨舟!」

  謝臨舟神色不變。

  「沈大姑娘問的是實情。」

  沈清辭看向妹妹。

  沈明棠頓時蔫了。

  「就一點點。」

  沈清辭伸手,將她拉上馬車。

  「回府再說。」

  沈明棠乖乖坐進去。

  車簾落下前,她又探出頭,看向謝臨舟。

  「今日多謝你。」

  謝臨舟看了她一眼。

  「沈二姑娘不和我鬥嘴時,倒也像個知禮的人。」

  沈明棠忍了忍。

  沒忍住。

  「謝小公爺不說話時,也挺像個好人。」

  說完,她立刻縮回車裡。

  沈清辭閉了閉眼。

  車外,謝臨舟靜了一瞬。

  隨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很輕。

  像夜色里一點不明顯的風。

  馬車駛離宮門。

  沈明棠靠在車壁上,終於卸了那口強撐的氣。

  「姐,真軍報還沒找到。」

  「我知道。」

  「青槐驛的人被抓了一個,但他未必知道真軍報在哪。」

  沈清辭握住她的手腕,小心避開傷處。

  「明日查。」

  沈明棠眼眶有些紅。

  「前世就是這封假軍報之後,沈家再也沒翻過身。」

  沈清辭看著她。

  「這一世已經不一樣了。」

  沈明棠低聲道:「哪裡不一樣?」

  沈清辭替她把散亂髮帶解開,重新理順。

  「這一世,我們知道刀從哪裡來。」

  她頓了頓。

  「也有人站在刀前。」

  沈明棠安靜下來。

  馬車搖搖晃晃往沈府去。

  而宮門另一側,謝臨舟還站在原地。

  隨從低聲道:「小公爺,回府嗎?」

  謝臨舟看著沈家馬車遠去的方向。

  「不回。」

  「那去哪?」

  「青槐驛。」

  隨從一驚:「現在?」

  謝臨舟垂眸看著袖口沾上的一點黑灰。

  那是柳家米行火場裡留下的。

  「真軍報若還在,就在今晚被處理。」

  他翻身上馬。

  「她們明日查,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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