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一舊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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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部差役那一隊人已經衝進城門,馬蹄聲撞在青石路上,很快被夜色吞了半截。

  她想追。

  幾乎是本能地想追。

  謝臨舟卻先一步橫馬擋在她前面。

  「不能追。」

  沈明棠眼睛發紅:「他們拿著假軍報進宮了!」

  「所以更不能在街上攔。」謝臨舟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衝過去,只會變成沈家人夜攔軍報。」

  「那就看著他們把假東西遞到陛下面前?」

  「不是看著。」謝臨舟看向城門裡,「是讓它進宮,再讓它在宮裡露餡。」

  沈明棠咬緊牙。

  她懂這個道理。

  可懂和忍得住,是兩回事。

  前世沈家就是被那封假軍報壓垮的。如今她親眼看著同樣的刀再次送進京城,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住,連呼吸都疼。

  謝臨舟沒有催她,只把那隻舊軍報筒遞到她眼前。

  「這個,比你追上去有用。」

  沈明棠看著軍報筒。

  深朱封泥被撬開過,邊緣還留著沈家軍舊印的痕。假軍報能進宮,這隻舊筒就是能證明軍報被換的第一件東西。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亂已經壓下去。

  「送去文華閣?」

  「送去太子手裡。」謝臨舟道,「但不能由你送。」

  沈明棠皺眉:「為什麼?」

  「你姓沈。」

  三個字,比什麼解釋都清楚。

  沈明棠抿唇。

  謝臨舟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牌,遞給身旁隨從。

  「走東華門外值房,報定國公府謝臨舟。只說青槐驛軍報封筒有異,請太子殿下親驗。若有人攔你,就把這隻筒交給東宮侍衛,不許落到兵部手裡。」

  隨從接過軍報筒,轉身上馬。

  沈明棠立刻道:「等等。」

  她從袖中扯下一截布條。

  那布條原是她髮帶上被火星燎焦的一角,她咬破指尖,在上面寫了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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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槐換報。

  寫完,她把布條系在軍報筒上。

  謝臨舟看著她指尖那點血,眉頭皺起。

  「沈明棠。」

  「別念我。」沈明棠把手往袖裡一藏,「我寫字快,傷口小,死不了。」

  謝臨舟臉色不太好看。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死不了,就不算事?」

  沈明棠一怔。

  這話問得太直。

  她本想照舊頂回去,可看見謝臨舟的眼神,忽然沒說出口。

  他不是在嫌她添亂。

  他是真的不高興。

  沈明棠垂了垂眼:「我以後注意。」

  謝臨舟看她一瞬,伸手把小瓷瓶丟給她。

  「抹藥。」

  沈明棠接住藥瓶,小聲嘀咕:「你這車裡不會還藏著半間藥鋪吧。」

  謝臨舟淡淡道:「若早知道會遇見你,我該帶一整間。」

  沈明棠:「……」

  很好。

  他還是那個謝臨舟。

  隨從很快策馬離開。

  沈明棠盯著他的背影,問:「我們呢?」

  「去兵部門口。」

  「你不是說不能攔軍報?」

  「我們不攔。」謝臨舟撥轉馬頭,「我們去看誰接。」

  沈明棠眼睛微亮。

  這才對。

  假軍報進京,遞到誰手裡,誰最急著把它送入宮,誰就和這局脫不開干係。

  兩人沿著另一條街繞向兵部。

  夜裡坊門將閉,街上人少。兵部衙門外卻燈火亮著,幾個小吏來回奔走,像早就知道今夜不會安生。

  那隊差役果然停在兵部門前。

  為首的人翻身下馬,捧著軍報筒快步入內。

  沈明棠和謝臨舟停在斜對麵茶鋪陰影里。

  茶鋪已經打烊,門板只剩一扇沒合,正好擋住兩人身形。

  沒多久,一個穿緋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從兵部里出來。

  沈明棠認得他。

  崔侍郎身邊的人。

  前世她在沈家被抄前,曾遠遠見過此人進出崔府。那時她什麼也不懂,只覺得這人走路總低著頭,像怕被人認出。

  現在她懂了。

  怕被認出的人,多半是知道自己做的事見不得光。

  謝臨舟低聲道:「兵部員外郎,崔承德。」

  「崔家人?」

  「旁支。」

  「難怪。」沈明棠盯著他,「他拿了軍報。」

  崔承德接過軍報筒後,沒有立刻讓人登記入冊,而是先看了看左右,隨後帶著兩名小吏進了旁邊值房。

  門關上。

  沈明棠心口一沉。

  「軍報入兵部,應當先登記?」

  謝臨舟看她一眼:「你倒知道。」

  「我父親說過。」沈明棠道,「北境急報入京,落馬、驗封、登記、呈遞,每一步都不能少。少一步,將來就查不清責任。」

  謝臨舟點頭。

  「他沒有登記。」

  「說明他也知道這東西見不得光。」

  沈明棠說完就要往前走。

  謝臨舟拉住她。

  「又去哪?」

  「我去聽。」

  「那是兵部值房。」

  「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

  沈明棠壓低聲音:「聽不到裡面說什麼,怎麼知道他們下一步?」

  謝臨舟安靜看著她。

  那眼神明明不凶,卻看得沈明棠自己先有點心虛。

  她咳了一聲:「我不進去。我繞後窗。」

  謝臨舟:「……」

  他閉了閉眼,像是在忍。

  沈明棠覺得他大概又要說她腦子追不上腳步。

  結果謝臨舟只是道:「跟我走。」

  兵部後巷比她想的更窄。

  謝臨舟顯然熟路,帶她繞過一處矮牆,停在值房後窗外。

  窗沒關嚴,裡頭燈影晃動。

  崔承德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還能聽見幾句。

  「……不必等明日,今晚就送乾元殿。」

  一個小吏道:「可未登記。」

  「登記什麼?」崔承德冷聲道,「軍情如火。沈定遠隱瞞北境斷糧,若再拖,出了事你擔?」

  另一個聲音遲疑:「可青槐驛那邊……」

  崔承德立刻打斷:「青槐驛只認送報,不問報中內容。懂了嗎?」

  沈明棠眼神一冷。

  果然。

  他們急著讓假軍報越過登記,直接入宮。

  謝臨舟抬手,示意她別出聲。

  裡頭又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

  崔承德道:「把這份附奏一併送進去。就說北境三營斷糧,軍心生變,沈定遠按下不報。」

  沈明棠心口狠狠一跳。

  三營斷糧。

  前世那封假軍報里,也有這四個字。

  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呼吸。

  謝臨舟察覺到,伸手扶住她肩頭,很輕地按了一下。

  不是阻攔。

  是提醒她穩住。

  沈明棠閉了閉眼,把那口氣壓回去。

  值房裡,崔承德又道:「還有,立刻派人去沈府。沈定遠留宮問話,沈懷瑾也不能閒著。父子一併扣住,沈家就亂了。」

  沈明棠猛地睜眼。

  他們要抓大哥。

  謝臨舟目光也沉下來。

  裡面腳步聲近了。

  兩人立刻退到牆角陰影里。

  值房後門開了,一個小吏抱著文書匆匆出來,往馬廄方向走。

  沈明棠看著他背影,聲音低得發緊。

  「我要回沈府。」

  「來不及。」謝臨舟道,「從這裡到沈府,他們騎兵部馬,比我們快。」

  「那怎麼辦?」

  謝臨舟沒有回答,直接吹了聲極輕的哨。

  巷尾出現一個謝府隨從。

  「去沈府,告訴沈懷瑾,兵部要拘他入宮。讓他別抗令,但出府前必須當眾點清沈府護院和門房名冊,留陸夫人掌府。」

  沈明棠立刻補充:「告訴他,別帶沈府舊帳,別碰別人遞來的任何東西,袖口也要讓母親親自看過!」

  隨從一怔。

  謝臨舟道:「照說。」

  隨從領命離開。

  沈明棠攥著韁繩,臉色仍白。

  謝臨舟看著她:「你兄長不蠢。」

  「我知道。」沈明棠低聲道,「可他們太髒。」

  「所以要先把話送到。」

  沈明棠點頭,強行穩住自己。

  另一邊,抱文書的小吏已經騎馬離開,直奔宮門方向。

  謝臨舟道:「我們去東華門。」

  「舊軍報筒能送到嗎?」

  「我的人比他先走。」

  「萬一被攔?」

  「那就看東宮侍衛是不是廢物。」

  沈明棠看他一眼。

  這話聽起來很不客氣。

  但莫名讓人放心。

  兩人重新上馬,往東華門趕。

  剛到宮門外,便看見謝府隨從被攔在值房前。幾個禁軍圍著他,手中長槍橫在前面。

  軍報筒還在他懷裡。

  沈明棠臉色一變。

  謝臨舟翻身下馬,徑直走過去。

  「讓開。」

  禁軍統領皺眉:「小公爺,宮門夜禁,無詔不得入。」

  謝臨舟取出玉牌。

  「定國公府有軍報封筒異樣要呈太子殿下。」

  統領不讓:「軍報歸兵部,不歸定國公府。」

  沈明棠聽得火大。

  她上前一步:「正因為軍報歸兵部,才不能讓兵部自己查自己。」

  統領看向她:「你是何人?」

  謝臨舟側身擋了半步。

  「沈家二姑娘。」

  統領臉色微變。

  沈明棠沒有退。

  「我不入宮,也不碰軍報。你只需替我傳一句話給太子殿下:青槐驛換報,舊筒在此。若殿下仍不見,那我立刻走。」

  統領皺眉。

  這句話太重。

  他不敢隨便壓下。

  就在僵持時,宮門內快步走出一個東宮內侍。

  「太子殿下有令,接物。」

  統領一怔。

  內侍走到謝府隨從面前,接過舊軍報筒,又看向沈明棠。

  「殿下還說,沈二姑娘不得入宮。」

  沈明棠:「……」

  她沒說要入。

  這位太子殿下怎麼隔著宮門還防她?

  謝臨舟偏頭看了她一眼。

  沈明棠面無表情:「別笑。」

  「沒笑。」

  「你眼睛笑了。」

  謝臨舟移開視線。

  東宮內侍捧著軍報筒轉身入宮。

  沈明棠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塊石頭還沒落下,宮門另一側忽然又有急促馬蹄聲。

  兵部小吏到了。

  他手裡捧著假軍報和附奏,幾乎是衝到宮門前。

  「兵部急報!北境三營斷糧,沈定遠隱瞞軍情,請即刻呈陛下!」

  宮門前所有人都靜了。

  沈明棠看著那隻嶄新的軍報筒,冷聲道:「來了。」

  謝臨舟站在她身側。

  「嗯。」

  她問:「若太子的人慢一步呢?」

  謝臨舟看向宮門深處。

  「那就只能看你姐姐了。」

  宮牆之內,乾元殿燈火未滅。

  蕭承煜站在御案前,看著內侍呈上來的舊軍報筒,眸色驟冷。

  沈清辭也在殿側。

  她一眼看見筒上那截帶血的布條。

  青槐換報。

  那是沈明棠的字。

  她心口緊了緊,隨即抬眼看向殿門。

  下一刻,兵部的人捧著另一隻軍報筒快步進殿。

  「陛下,北境急報!」

  沈清辭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

  兩隻軍報筒。

  一舊一新。

  終於都到了御前。

  這一次,刀和刀鞘,同時擺上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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