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青槐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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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衣人說出「青槐驛」三個字後,沈明棠臉色驟然一變。

  謝臨舟將她神色盡收眼底,沒有當場追問,先有條不紊吩咐手下:「帳冊送回定國公府封存,摘抄一份送往沈府交給沈大公子。抓到的兩人分開看管,不准互通半句。」

  隨從應聲退下。

  沈明棠的目光死死釘在西街盡頭,柳家米行的明火雖被撲滅,濃煙混著殘留火光映紅夜色。街邊百姓擠作一團,議論聲嘈雜入耳,可她半點聽不進去。

  方才她冒險衝進火場,只差片刻就能摸到對方私帳,漫天大火卻將所有憑證焚燒殆盡,手背上還蹭出一片灼紅刺痛,滿心皆是懊惱。

  遠處有幾名官員路過,看見謝臨舟,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人前的謝臨舟脊背挺拔,衣袍乾淨無半點菸塵,眉眼溫潤有禮,一舉一動都恪守世家規矩,疏離又得體。

  等官員盡數走遠,周遭只剩二人,他那層常年偽裝的溫和皮囊才卸去大半,語氣恢復了獨對沈明棠時的銳利直白。

  謝臨舟餘光落在她紅腫發燙的手背上,淡淡開口,字字戳人:「明知鋪面藏著對方把柄,還敢孤身硬闖火場,沈二姑娘行事永遠只憑一腔莽撞,全無半點章法。」

  沈明棠不服氣地抬眼瞪他:「我也是心急!乾元殿崔侍郎栽贓敗露,他們必定要連夜銷毀宮外所有帳冊證據,我怎能坐視不理?」

  「著急解決不了任何事。」謝臨舟微微側身,不動聲色替她擋下火場捲來的滾燙熱風,嘴上卻半點不鬆口,「方才一趟火闖下來,除了燙傷自己,你一無所獲。」

  沈明棠被他懟得啞口無言,心底又悶又暖,只能轉頭望向火場後方幾道悄悄撤離的灰衣人影。

  「縱火的人已經跑了,柳家米行只是他們周轉私糧的據點,帳冊一燒,私下交易的痕跡全沒了。」

  謝臨舟順著她的視線望向人影消失的暗處,臉上溫潤笑意徹底散盡,眼底凝起冷冽鋒芒,緩緩吐出三個字:「青槐驛。」

  話音落地,沈明棠渾身猛地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淨。

  青槐驛這三個字,是她前世刻入骨髓的噩夢。當年那封構陷沈家滿門的假軍報,便是從這座驛站換馬送入京城,一切冤屈禍事,皆起源於此。

  謝臨舟將她驟然失態的模樣看得分明。在外人面前他素來淡漠疏離,唯獨對她心思敏銳,語氣不自覺放輕,褪去了方才的譏諷:「你忌憚這個地方?」

  沈明棠強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與恐懼,不肯示弱,硬著頭皮分析:「我沒有忌憚,只是看透了他們的盤算。柳家銷帳只是第一步幌子,他們真正要送入宮中的致命東西,是偽造的北境軍報。」

  謝臨舟淡淡頷首,語氣又帶上幾分提點的嚴肅:「往後步步都是死局陷阱,你若是還像今夜這般孤身闖禍,不用幕後之人動手,你自己先落下把柄,反倒拖累沈家上下。」

  沈明棠揚起下巴反駁:「我分得清輕重,不會再胡亂衝動行事。」

  謝臨舟垂眸掃過她泛紅的手背,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是麼?那你手上這片燙傷,又是怎麼來的?」

  沈明棠瞬間失語,憋屈地抿緊雙唇,說不出半句辯解的話。

  見她一副吃癟委屈的模樣,謝臨舟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淺笑意,轉瞬便斂去,沉聲定下主意:「走,去青槐驛。今晚,截下他們藏在驛站的後手。」

  沈明棠回過神:「你認得路?」

  「我若不去,以你的性子,怕是會獨自抄近路闖驛站,鬧出不小動靜。」

  沈明棠一時語塞,沒法反駁,他說的確實不假。

  馬車沒有懸掛國公府標識,低調停在後巷角落。謝臨舟先掀開車簾坐進去,隨手拿起一旁疊放的深色斗篷,遞到沈明棠面前。

  「夜裡郊外風涼,披上。」


  「專門防備你這種說闖就闖、不顧自身安危的人。」謝臨舟靠在對面車壁,姿態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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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棠系好斗篷系帶,抬眼懟他:「謝小公爺說話這般不留情面,平日裡怕是很少有人誇讚你。」

  「那沈二姑娘大可做第一個。」

  「等我想好合適的詞再說。」

  謝臨舟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沒再打趣。

  馬車疾馳趕往城門,趕在落鑰之前,謝臨舟出示國公府腰牌,守門兵卒立刻放行。

  出城後郊外安靜下來,晚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涼意襲人。沈明棠靠著車壁坐著,一直下意識避開傷口,細微小動作沒能逃過謝臨舟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伸手打開車廂側邊暗格,取出一隻小巧白瓷藥瓶,推到沈明棠手邊。

  「燙傷藥,塗上。」

  沈明棠拿起藥瓶詫異道:「你馬車裡連這個都備著?」

  「總比你用來傳信的糖油餅油紙靠譜。」

  又是糖油餅!沈明棠一邊擰開瓶塞,一邊小聲嘀咕:「你怎麼總揪著這個不放,下次我換燒餅傳信,看你還要念叨多久。」

  謝臨舟抬眸看她:「最好不要有下次。」

  沈明棠塗藥的動作頓住,低聲道:「我也不想再有。」

  不想再遇火場,不想再被人暗中構陷,更不想聽見青槐驛這個名字。可禍事已經找上門,逃避無用。

  車廂里一時安靜下來,只剩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響。不多時,遠處荒野間亮起一點燈火,青槐驛到了。

  驛站不大,門前拴著幾匹還在冒熱氣的快馬,兩名驛卒守在院門,一個昏昏打哈欠,一個時不時望向官道。

  謝臨舟示意車夫停遠些,兩人下車,矮身躲在驛站外一處土牆後方。

  沈明棠壓低聲音:「現在直接進去?」

  「先觀望,不急。」謝臨舟抬手指向驛站側門方向,「看那人。」

  沈明棠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一名挑著空擔子的中年男人正和驛卒低聲交談,一身粗布布衣,看著像尋常挑夫,處處透著違和。

  「是假挑夫。」沈明棠一眼看破。

  「何以見得?」

  「常年挑擔子謀生的人,雙肩受力不均,必然一高一低,他肩膀平直毫無痕跡。再者今夜郊外土路泥濘,他鞋底乾乾淨淨,根本沒走遠路。」

  謝臨舟微微點頭:「沈二姑娘看人辨細節,倒是比行事穩妥。」

  「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你自行分辨。」

  二人低聲交談間,側門那邊已有動作。假挑夫塞給驛卒一個布包,驛卒掂了掂重量,立刻側身放行。

  片刻後,驛站後院牽出一匹駿馬,馬背上牢牢綁著制式軍報筒。

  沈明棠呼吸驟然一緊。

  北境正規急報,封泥用沉厚深朱色,入京前還要加蓋兵部印泥。可這隻筒子表面的紅泥鮮亮嶄新,分明是剛封上去沒多久。

  「封泥是後封的,這是假報。」沈明棠聲音發緊。

  謝臨舟神色冷了下來:「原有封痕全被抹除,確實是調換過的。」

  「我們截下來!」沈明棠剛要起身,謝臨舟伸手輕輕攔了她一下,手臂只是橫在她身前,沒有過分觸碰。

  「不可。」謝臨舟語氣嚴肅,「無聖旨在半路攔截軍報,等同於截朝廷要務,是重罪。就算裡面是假內容,此刻動手,反倒落個心虛攔證的罪名。」

  沈明棠攥緊手心,滿心憋屈。眼睜睜看著害人的證據送進京,卻不能直接攔下。

  謝臨舟看她神色不甘,緩聲開口:「不必硬攔,我們能拖慢它的行程。」

  話音落,他抬手朝身後暗處打了個手勢。

  暗處潛藏的隨從立刻繞到官道另一側。沒片刻,驛站門口傳來驛卒的怒罵聲,那匹要馱軍報的快馬左前蹄馬蹄鐵鬆脫,根本沒法快跑。

  驛卒沒辦法,只能牽著馬回院內更換,還要重新登記報備,憑空多出不少耽擱。

  沈明棠眼底一亮:「你方才什麼時候安排的?」

  「方才你盯著那挑夫分心的時候。」

  「怎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怕你迫不及待誇我。」

  沈明棠被他噎得無話可說,暗自腹誹這人嘴硬得很。

  驛吏捧著登記簿從帳房小門走出來,側身登記的瞬間,沈明棠清晰瞥見簿子頂端一行字:北境急報,送往兵部。

  落款並非沈家軍,只寫了青槐驛補錄。

  她臉色瞬間沉下去:「補錄落款?」

  謝臨舟也看得真切。

  正經北境前線軍報,絕不會由驛站補寫落款。要麼是原報被人調換,要麼是有人憑空偽造一封無根無據的急報,借驛站流程洗白。

  驛卒換好新馬,重新綁好軍報筒,假挑夫站在側門陰影里確認完畢,才轉身離開。

  「跟上他。」沈明棠低聲道。

  謝臨舟應聲,二人沒有去追那封即將入京的假軍報,悄然跟在假挑夫身後。

  那人沒有折返京城,反倒繞去驛站後方一間廢棄荒院。院內停著一輛破舊板車,草蓆厚厚鋪在車上,蓆子縫隙里露出一截竹筒,正是軍報筒的樣式。

  沈明棠一眼認出,那是被替換下來的原筒。

  假挑夫蹲下身,正要把竹筒塞到車底藏好,一道寒光驟然抵在他脖頸,謝臨舟的隨從不知何時繞至他身後。

  假挑夫渾身僵住。

  沈明棠上前一步,伸手掀開草蓆,底下果然躺著一隻舊軍報筒,筒口封泥被撬開,邊緣殘留著北境軍獨有的深朱泥痕跡。

  她指尖微微發顫,這才是真正從北境送出的原報。

  謝臨舟彎腰拾起竹筒,只翻看封泥處,並未擅自打開內里紙張:「確是沈家軍原本的封泥。」

  沈明棠看向僵住的假挑夫:「原本的軍報內容在哪?」

  男人死死閉緊嘴巴,一字不肯吐露。

  沈明棠蹲下身,平視著他,語氣平靜:「你不說也無妨。你們這群人做事向來習慣留尾巴,柳家米行捨不得燒光帳冊,陳記糧鋪留著霉米存貨,到你這兒,連換下的舊報筒都捨不得徹底銷毀。」

  假挑夫臉色微微一變。

  「想來是換報之事太過倉促,只能先藏起舊筒,打算等夜深再妥善處理。」沈明棠頓了頓,緩緩道出猜測,「原報寫的根本不是北境糧草斷絕,而是糧草盡數按時運抵,對不對?」

  假挑夫瞳孔猛地收縮。

  這一絲反應,已經足夠佐證一切。

  沈明棠站起身,心頭重壓卸下大半。

  「把人帶走看管。」

  隨從上前押住假挑夫,那人奮力掙扎:「爾等無權拿我!我只是驛站打雜之人,與你們無冤無仇!」

  謝臨舟語氣清淡,不疾不徐:「定國公府奉命協查京城糧荒一案,半路查獲被私自拆改的北境軍報筒,僅此而已。」

  假挑夫面色鐵青。

  沈明棠在一旁補了句:「放心,我們不會到處宣揚你藏贓物的手段有多拙劣。」

  謝臨舟側頭看了她一眼,沈明棠立刻抿嘴收聲。

  二人正要動身離開,官道上傳來急促馬蹄聲,那封偽造的軍報已經騎著快馬往京城方向趕去。

  沈明棠心頭一緊:「它已經出發進京了!」

  「我知曉。」

  「那我們不攔?」

  謝臨舟望向京城燈火所在的方向:「半路強行攔截,便是私扣軍報。讓它順利送入兵部,再拿出我們手裡的舊筒人證,當眾揭穿偽報,才是實打實的鐵證。」

  沈明棠瞬間想通其中關節。

  只燒毀米行、抓住小嘍囉遠遠不夠,唯有讓對方自以為得計,主動把偽報遞到朝堂之上,才能將幕後之人一併揪出。

  可她依舊憂心:「若是兵部拿著假軍報先行上奏,傳召沈家父子問罪怎麼辦?」

  「所以我們要趕在他們定案之前回城。」謝臨舟說完,轉身走向一旁拴著的兩匹驛馬。

  沈明棠一愣:「我們騎馬回城?馬車不快嗎?」

  「馬車繞路拖沓,馬匹更迅捷。」謝臨舟看向她,「你會騎馬?」

  沈明棠微微抬下巴,底氣十足:「自然會。」

  謝臨舟沉默片刻,將其中一匹馬的韁繩遞到她手中。沈明棠動作利落翻身上馬,乾脆利落的身手讓他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沈二姑娘會的東西倒是不少。」

  「往後還有更多,慢慢讓你吃驚。」沈明棠握緊韁繩回頭道。

  謝臨舟沒再多言,翻身上另一匹馬。

  兩匹駿馬趁著夜色朝城門疾馳,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沈明棠伏低身子,眼眶被夜風吹得微微發酸。

  前世,那封假軍報順利入京,沈家百口莫辯,落得悽慘下場。

  這一世,她親眼見證偽報調換,親手抓住留存的原報筒與人證,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前方城門的燈火越來越清晰,可二人還未入城,一隊身披兵甲的兵部差役策馬迎面衝出,為首之人高聲傳令,聲音傳遍整條官道:

  「兵部急令!北境軍報已到,沈定遠蓄意隱瞞糧草短缺,罪證確鑿!即刻傳召沈家父子入宮受審!」

  沈明棠猛地勒緊韁繩,駿馬人立一聲嘶鳴。

  她望著那隊差役疾馳而過的背影,周身溫度一點點沉到谷底。

  謝臨舟在她身側勒住馬,聲線沉冷:「他們動手的速度,比我們預估的還要早。」

  沈明棠指尖死死攥緊韁繩,搖了搖頭。

  「不是心急。」

  她望著京城城門的方向,眼底寒意徹骨。

  「他們是怕我們帶著真軍報,先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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