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攤牌
莒城今日難得幾分明媚，連慣常籠著灰靄散了些許，日光斜斜潑下，將通寶廛門前的青磚曬出一層溫潤釉光。
長街本就喧闐，綢緞莊的布味、藥閣的苦意、兵器行的鐵氣，混著各色幌子一併在風裡翻湧。今日天光正好，車馬人聲便也添了幾分沸意。
行走其間，江照野今日堪稱盛裝打扮，實在扎眼。青藍錦袍，玉帶束腰，髮髻高挽。冠上寶石剔透，珍珠拱衛，橫插一支古拙銀簪，貴而不俗。
那張臉是江照野從自己的遊戲帳號上拓進面具里的，只略改了膚質，也是一派丰神如玉、清峙出塵的少年儀容。
為保持人設，江公子全程端莊持重，肩背松朗，連走路都不疾不徐，似玉山行於市廛，通身氣度，讓人恍覺廊下生光。
路人見了，頻頻側目回首，竊語紛紛，當是哪方仙族世家放出來的貴介公子。
他在通寶廛門前駐足，抬眼去辨匾額上那枚玄鳥文印。深褐的瞳孔被日光一照，顯出龍類般的金質，自生一股嶙嶙貴氣，越發不凡。
小江同學在心裡給自己打了打氣，推門，一拂衣擺，抬腳而入。
檐角懸著的銅鈴輕磕一聲，清神醒腦。
通寶廨內部比外頭敞亮，沉香混著股生僻的藥味，靜謐又清冷。江照野抬眼掃了掃一櫃櫃的漆木格，架子往深處蔓延，裡頭依舊碼著些眼熟的玉瓶符籙、礦石靈材，與前幾日一般無二，顯然並未上什麼新品。
於是興致缺缺的收回目光。
老肆主抬頭看去，來人冠上鑲嵌的寶石，正巧銜住了格窗漏下的一線光，星子似閃亮，晃得老翁下意識眯了眯眼。
定神之後，見這少年郎君衣著富貴，頭戴一頂價值連城的小冠，心中微微一震，立時品出一股子玉山臨市、塵不沾衣的貴氣，只猜是哪家的仙族貴胄。
「恭迎貴客。」那被稱為郴翁的老者立時擱下他的檀木算盤，起身相迎，腰背微躬，臉上浮出恭敬卻不諂媚笑紋：「小店略有幾分底蘊，不知是架上諸物，能否入公子的眼？」
江照野在趙無咎的基礎上更裝一層樓，只略抬了始眼皮，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影里一片黑沉，冷淡攝人：「不買東西。」
老者見其態度，毫無惱怒，反倒越發恭謹了幾分：「那……」
「尋人。」江照野聲音清朗，不緊不慢，「勞煩通傳一聲，我要見你主家大郎君。」
郴翁一怔，神色微變：「公子說的是……」
「你莒城趙氏的大郎君，趙無咎。」江照野開門見山，不帶絲毫煙火氣的將一塊木令放在櫃檯上，語氣淡淡，「在下沈孤鴻，前幾日在你店裡買了塊石頭，你應是見過我的。」
老肆主看了眼櫃檯上熟悉的憑信，面色變幻：「原是沈公子……只是，公子既有憑信，何不直去趙府？」
這名字於他而言真是如雷貫耳。寒髓石之事本就經他一手，背靠趙家，怎能不知道這位姓沈的神秘少年買走那塊石頭，隔天就出了韓家截殺的事……不說其他，單單一位鍊氣三層的修士站在面前，郴翁也不敢怠慢。
何況大郎君本就叮囑過要尋找此人。
江照野冷笑一聲：「區區鍊氣家族，也配讓吾上門拜會？」
老肆主臉色大變：「公子慎言！」
「何必忌諱？」江照野毫不在意，一副淡漠傲然的姿態：「吾父吾母，皆築基修士，秉道基之修。吾乃沈氏宗嫡，承祀於室，非可折腰之身。趙氏欲通好，當執贄自來，而非使某往叩其門。」
郴翁聽得面色凝重，渾身緊繃，見其態度，初時便信了三分，逐言：「昔聞宗嫡之貴，今於公子見之。如此身份……以禮論，趙家合當修贄來見，非勞公子降尊。」
只見這肆主深深一揖：「唯老朽掌一廨之簿，無由決主家之議。容老朽遣從人馳報大郎君，俟其裁之。公子且少坐，當以新煎茶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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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野聽著小靈在耳中翻譯，微微頷首。
郴翁鬆了口氣，迅速遣了人去趙府通報，接著親自引路，帶著江照野入了那道前幾日趙無咎進過的門。
其後是間不小的廂房，桌椅俱全，擺設精緻。只是那肆主並未於此停下腳步，江照野便也跟著，又過了道門，他眼前一亮，此處竟別有洞天。
郴翁引著這位尊貴的公子穿過連廊，繞過一扇月洞門，直至臨水花廳，幾位容貌秀美的少女待立一旁，廳里已經備好了茶點。老肆主斂了笑紋，先退半步，側身將袖一引：「公子請就東首尊席。」
江照野毫不推辭，自然至極的走了過去，一撩燈下波紋粼粼的青藍衣擺，落座於東向之位。
老肆主見此，眼底神色越發凝重，自取西向陪席，膝未落穩，已先抬手示意待女奉茶。
清湯的熱氣將烏木洇出一圈白痕，廳中只聞銅漏滴答聲，待女們大氣不敢出，添水的動靜放得越發輕了。江照野端坐東首，指節搭在案沿，未飲那盞茶，只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花葉油乳。
這玩意是咸奶茶吧？怎麼還有油和堅果……看起來好難喝。
一刻鐘後，他微微側耳，終於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輕微的衣料摩擦聲中，趙家大郎君掀簾而入。
趙無咎微微抬眼，正巧望見東首那襲青藍衣擺，腳步在門檻上頓了頓。他目光幽幽上移，廳內煌煌的燈火映得那玉帶珠光微浮，那寶冠耀耀生輝。
那少年人始終未抬眼，指節仍搭著案沿，只能窺見半張側臉。燭照之下，眉骨清削，鼻樑如裁，頰上肌膚如玉，不沾半分市廛塵色。他姿態松而斂，不俯不盼，仿佛這一方東席本就該是他的。
郴翁早已立起，喚了一聲「郎君」，見他遲疑，額角不由微微見汗。
趙無咎眸色微沉，目光掃過老肆主，又幽幽落回東首，唇角笑容一斂。他未言失禮，只略一欠身，避開了東向的方位，自取南席落座，慢條斯理的整了整衣袖，方才出聲：「忽聞貴客臨廨，無咎倉促來遲，失敬。」
江照野終於抬起了頭，看了他一眼，略微拱了拱手：「算我打擾。」
老肆主再未坐下，退至一旁，腰身竟顯得有些佝僂。
東首不動，南席自降，委屈大郎君了。
趙無咎沒有急著接話。
他端起待女剛斟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隔著裊裊水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面這位少年。郴翁遣人通傳的急報里，那句「吾父吾母，皆築基修士」可是嚇了他一跳。
雖不知真假，但看這通身的氣派，確實不像莒城這種地方養得出來的。
築基修士的子嗣。
趙無咎暗嘖一聲，心思翻轉。莒城四氏的修士，最強的也不過是鍊氣後期。至於築基真修……就像凡人看他們一般，都是高不可攀，孜寐以求的神仙。
而眼前這少年，竟稱父母皆是築基真人？
哈……
想到這裡，趙無咎放下茶盞，笑容溫和：「沈公子枉駕至此，無咎實感惶愧。只是無咎有一事不明，斗膽相問……以公子宗嫡之貴，欲見趙某，遣一介相告足矣，何勞公子親履此廛？」
長街本就喧闐，綢緞莊的布味、藥閣的苦意、兵器行的鐵氣，混著各色幌子一併在風裡翻湧。今日天光正好，車馬人聲便也添了幾分沸意。
行走其間，江照野今日堪稱盛裝打扮，實在扎眼。青藍錦袍，玉帶束腰，髮髻高挽。冠上寶石剔透，珍珠拱衛，橫插一支古拙銀簪，貴而不俗。
那張臉是江照野從自己的遊戲帳號上拓進面具里的，只略改了膚質，也是一派丰神如玉、清峙出塵的少年儀容。
為保持人設，江公子全程端莊持重，肩背松朗，連走路都不疾不徐，似玉山行於市廛，通身氣度，讓人恍覺廊下生光。
路人見了，頻頻側目回首，竊語紛紛，當是哪方仙族世家放出來的貴介公子。
他在通寶廛門前駐足，抬眼去辨匾額上那枚玄鳥文印。深褐的瞳孔被日光一照，顯出龍類般的金質，自生一股嶙嶙貴氣，越發不凡。
小江同學在心裡給自己打了打氣，推門，一拂衣擺，抬腳而入。
檐角懸著的銅鈴輕磕一聲，清神醒腦。
通寶廨內部比外頭敞亮，沉香混著股生僻的藥味，靜謐又清冷。江照野抬眼掃了掃一櫃櫃的漆木格，架子往深處蔓延，裡頭依舊碼著些眼熟的玉瓶符籙、礦石靈材，與前幾日一般無二，顯然並未上什麼新品。
於是興致缺缺的收回目光。
老肆主抬頭看去，來人冠上鑲嵌的寶石，正巧銜住了格窗漏下的一線光，星子似閃亮，晃得老翁下意識眯了眯眼。
定神之後，見這少年郎君衣著富貴，頭戴一頂價值連城的小冠，心中微微一震，立時品出一股子玉山臨市、塵不沾衣的貴氣，只猜是哪家的仙族貴胄。
「恭迎貴客。」那被稱為郴翁的老者立時擱下他的檀木算盤，起身相迎，腰背微躬，臉上浮出恭敬卻不諂媚笑紋：「小店略有幾分底蘊，不知是架上諸物，能否入公子的眼？」
江照野在趙無咎的基礎上更裝一層樓，只略抬了始眼皮，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影里一片黑沉，冷淡攝人：「不買東西。」
老者見其態度，毫無惱怒，反倒越發恭謹了幾分：「那……」
「尋人。」江照野聲音清朗，不緊不慢，「勞煩通傳一聲，我要見你主家大郎君。」
郴翁一怔，神色微變：「公子說的是……」
「你莒城趙氏的大郎君，趙無咎。」江照野開門見山，不帶絲毫煙火氣的將一塊木令放在櫃檯上，語氣淡淡，「在下沈孤鴻，前幾日在你店裡買了塊石頭，你應是見過我的。」
老肆主看了眼櫃檯上熟悉的憑信，面色變幻：「原是沈公子……只是，公子既有憑信，何不直去趙府？」
這名字於他而言真是如雷貫耳。寒髓石之事本就經他一手，背靠趙家，怎能不知道這位姓沈的神秘少年買走那塊石頭，隔天就出了韓家截殺的事……不說其他，單單一位鍊氣三層的修士站在面前，郴翁也不敢怠慢。
何況大郎君本就叮囑過要尋找此人。
江照野冷笑一聲：「區區鍊氣家族，也配讓吾上門拜會？」
老肆主臉色大變：「公子慎言！」
「何必忌諱？」江照野毫不在意，一副淡漠傲然的姿態：「吾父吾母，皆築基修士，秉道基之修。吾乃沈氏宗嫡，承祀於室，非可折腰之身。趙氏欲通好，當執贄自來，而非使某往叩其門。」
郴翁聽得面色凝重，渾身緊繃，見其態度，初時便信了三分，逐言：「昔聞宗嫡之貴，今於公子見之。如此身份……以禮論，趙家合當修贄來見，非勞公子降尊。」
只見這肆主深深一揖：「唯老朽掌一廨之簿，無由決主家之議。容老朽遣從人馳報大郎君，俟其裁之。公子且少坐，當以新煎茶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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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翁鬆了口氣，迅速遣了人去趙府通報，接著親自引路，帶著江照野入了那道前幾日趙無咎進過的門。
其後是間不小的廂房，桌椅俱全，擺設精緻。只是那肆主並未於此停下腳步，江照野便也跟著，又過了道門，他眼前一亮，此處竟別有洞天。
郴翁引著這位尊貴的公子穿過連廊，繞過一扇月洞門，直至臨水花廳，幾位容貌秀美的少女待立一旁，廳里已經備好了茶點。老肆主斂了笑紋，先退半步，側身將袖一引：「公子請就東首尊席。」
江照野毫不推辭，自然至極的走了過去，一撩燈下波紋粼粼的青藍衣擺，落座於東向之位。
老肆主見此，眼底神色越發凝重，自取西向陪席，膝未落穩，已先抬手示意待女奉茶。
清湯的熱氣將烏木洇出一圈白痕，廳中只聞銅漏滴答聲，待女們大氣不敢出，添水的動靜放得越發輕了。江照野端坐東首，指節搭在案沿，未飲那盞茶，只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花葉油乳。
這玩意是咸奶茶吧？怎麼還有油和堅果……看起來好難喝。
一刻鐘後，他微微側耳，終於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輕微的衣料摩擦聲中，趙家大郎君掀簾而入。
趙無咎微微抬眼，正巧望見東首那襲青藍衣擺，腳步在門檻上頓了頓。他目光幽幽上移，廳內煌煌的燈火映得那玉帶珠光微浮，那寶冠耀耀生輝。
那少年人始終未抬眼，指節仍搭著案沿，只能窺見半張側臉。燭照之下，眉骨清削，鼻樑如裁，頰上肌膚如玉，不沾半分市廛塵色。他姿態松而斂，不俯不盼，仿佛這一方東席本就該是他的。
郴翁早已立起，喚了一聲「郎君」，見他遲疑，額角不由微微見汗。
趙無咎眸色微沉，目光掃過老肆主，又幽幽落回東首，唇角笑容一斂。他未言失禮，只略一欠身，避開了東向的方位，自取南席落座，慢條斯理的整了整衣袖，方才出聲：「忽聞貴客臨廨，無咎倉促來遲，失敬。」
江照野終於抬起了頭，看了他一眼，略微拱了拱手：「算我打擾。」
老肆主再未坐下，退至一旁，腰身竟顯得有些佝僂。
東首不動，南席自降，委屈大郎君了。
趙無咎沒有急著接話。
他端起待女剛斟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隔著裊裊水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面這位少年。郴翁遣人通傳的急報里，那句「吾父吾母，皆築基修士」可是嚇了他一跳。
雖不知真假，但看這通身的氣派，確實不像莒城這種地方養得出來的。
築基修士的子嗣。
趙無咎暗嘖一聲，心思翻轉。莒城四氏的修士，最強的也不過是鍊氣後期。至於築基真修……就像凡人看他們一般，都是高不可攀，孜寐以求的神仙。
而眼前這少年，竟稱父母皆是築基真人？
哈……
想到這裡，趙無咎放下茶盞，笑容溫和：「沈公子枉駕至此，無咎實感惶愧。只是無咎有一事不明，斗膽相問……以公子宗嫡之貴，欲見趙某，遣一介相告足矣，何勞公子親履此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