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鄭良
囚車離開長公主府以前，劉稗又交代了一件事。
昨夜的雨已經停了，車輪碾過青石路面時，仍不斷帶起渾濁的水。劉稗隔著囚車木欄看了一眼身後的公主府，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礁南苑。
「鄭良不在京中。」
四皇子問：「你知道他在哪裡？」
「不知道。」
「那你為何如此肯定？」
「他每次從中都回來，都先在北驛附近換馬。」
蘇映寒沒有接話，這件事她早就知道。
可四皇子與大理寺少卿是第一次聽說。
劉稗繼續道：「他有一條只自己知道的驛路。若東宮召他回京，他不會走官道。」
「他會走哪裡？」
「先往西，借運茶的商隊繞進京。」
大理寺立刻讓人封鎖西邊幾處城門。
周少卿翻身下馬，靴底踩進積水裡，水花濺上他深青色的褲腳。
他顧不得這些，快步走向街角候命的衙役，手指向西邊比劃著名，嗓門不高卻急促：「西直門、阜成門、還有西便門外那座石橋，統統加雙崗。見到四十人以上的商隊，逐人核對路引。」
衙役們應聲散開，甲冑和佩刀在晨光中碰出細碎的金屬響。
另一名書吏已經伏在馬背上，就著鞍前的矮几匆匆謄寫拘票副本，墨盒在顛簸中晃出了墨汁，染黑了他的指腹。
消息也在當日送到了賀敏君手中。
那時她正蹲在河灣高處的草叢裡，露水打濕了她粗布短褐的膝蓋和袖口，鞋麵糊了一層黃泥。
送信的驛卒是沿著河堤一路小跑過來的，靴子上沾滿了濕泥，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裹緊的小包。
賀敏君接過時，指腹觸到油布表面的餘溫——那是驛卒體溫焐出來的。
她蹲在草坡背面拆開油布，裡面只有路線、拘票和一封簡短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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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是尋常驛站的黃麻紙，摺痕處已經起了毛邊，墨跡寫著——她若撞上鄭良便協助拿人，撞不上，仍舊先查那批運走的兵器。
賀敏君看完信，把紙重新折好塞進懷裡，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暑天河岸悶得像蒸籠，她額發被汗黏在皮膚上，後頸的碎發也濕成了一綹一綹，貼著麥色的脖頸。
這正合賀敏君的心意。
她已經離京五日。
從南市跑掉的接貨人最終進了一座河邊莊子。鍾爻沒有驚動對方，只在外圍留下記號。賀敏君順著記號趕到時，那批人已經將軍械拆成農具模樣，分裝上三條貨船。
她沒有急著動手。
河道兩岸蘆葦茂密，往來漁船又多。她帶的人不夠封河，一旦打草驚蛇，最多只能截下一條船。
於是她換了一身粗布短褐，臉上抹了鍋灰，帶著青禾混進碼頭做搬工。
三日裡，她把每條船的吃水、人數與換哨時辰全記了下來，還在河灣高處畫了一張簡陋陣圖。
青禾趴在草坡上，看著她用石子壓住圖紙。
「賀姑娘，他們明日就走。我們還等嗎？」
「等。」
賀敏君指著河道最窄的一段，「三條船從這裡過時必須排成一線。前船若擱淺，後面兩條全得停。」
「可怎麼讓它擱淺？」
「改水。」
上游有一道廢棄的灌田水閘。
她帶人趁夜清開淤泥，將閘門重新拉起。次日午後，三條貨船果然依次駛進窄灣。前船剛到河心，水位便驟然降下去一尺，船底重重撞上暗灘。
埋伏在蘆葦中的人同時放出繩索。
繩上綴著倒鉤，纏住船槳與舵。接貨人拔刀想退，岸上卻傳來一聲清亮的哨響。
賀敏君從高坡躍下，手中長槍挑開迎面砍來的刀。
她沒有穿甲，只在深青短衣外束著一塊皮護心，濕透的長髮高高紮起。槍桿橫掃過去，先將最前面的人打進水裡，又借船舷一撐，穩穩落在甲板上。
「放下刀。」
接貨人認出她，臉色一變。
「你們不是只想要東西嗎？」
「東西要，人也要。」
「我可以告訴你們貨送去哪裡。」
「那便放下刀再說。」
「你保證不追究我？」
賀敏君看著他。
「不能。」
對方顯然沒料到她連一句哄騙都不肯說。
「我若有罪，自有官府定。」他咬牙道，「可這一路死了那麼多人，難道全算在我身上？」
「你做過什麼便認什麼，我自然不會讓旁人做的事落在你頭上。」
「你們這些貴人說得好聽！」
「我不是貴人。」
賀敏君將槍尖往前送了半寸，「我也不能替任何人免罪。你若想活命，就把知道的說清楚。」
岸邊忽然響起馬蹄聲。
一名暗衛衝上河堤。
「姑娘，西邊茶道發現一支商隊。隊裡藏著鄭良！」
賀敏君沒有回頭。
她只盯著眼前的接貨人。
「綁起來，船與人一併交給青禾。」
「那你呢？」
她抽回長槍，踏上船舷。
「去追落網的魚。」
賀敏君先把船上人分開，願意配合的留在前船，不肯開口的鎖進岸邊倉房。被截下的兵器重新封箱，每一隻箱子都讓年輕學徒辨過爐號，再由青禾帶人走官道送回京。
「你只帶十幾個人去追鄭良？」青禾問。
「他商隊至少四十人。」
「所以不硬抓。」
賀敏君將河灣陣圖翻到背面，畫出白沙谷兩側高坡。
她的人少，真正能用的不是刀槍，而是鄭良不知道她有多少人。
「火把插滿，人全放在谷底。讓他看見的比實際多。」
「若他不怕，直接沖呢？」
「那也不怕。」
她已經讓暗衛送信給最近的驛站，到時候官差大約也拿著朝廷通緝鄭良的公文來接人了。
青禾看著那張粗糙陣圖，忽然覺得賀敏君變了。
從前她遇上惡人，第一反應是提槍衝過去；如今槍仍在手裡，人卻已經學會先看地、看水、看誰會從哪條路逃。
「看什麼？」賀敏君問。
「沒什麼。」
青禾笑道：「只是覺得姑娘真能當將軍。」
賀敏君愣了一下，隨即把陣圖捲起來。
「少說好聽的。守好船。」
她翻身上馬，朝白沙谷而去。
昨夜的雨已經停了，車輪碾過青石路面時，仍不斷帶起渾濁的水。劉稗隔著囚車木欄看了一眼身後的公主府，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礁南苑。
「鄭良不在京中。」
四皇子問：「你知道他在哪裡？」
「不知道。」
「那你為何如此肯定？」
「他每次從中都回來，都先在北驛附近換馬。」
蘇映寒沒有接話，這件事她早就知道。
可四皇子與大理寺少卿是第一次聽說。
劉稗繼續道：「他有一條只自己知道的驛路。若東宮召他回京，他不會走官道。」
「他會走哪裡？」
「先往西，借運茶的商隊繞進京。」
大理寺立刻讓人封鎖西邊幾處城門。
周少卿翻身下馬，靴底踩進積水裡，水花濺上他深青色的褲腳。
他顧不得這些，快步走向街角候命的衙役，手指向西邊比劃著名，嗓門不高卻急促：「西直門、阜成門、還有西便門外那座石橋，統統加雙崗。見到四十人以上的商隊，逐人核對路引。」
衙役們應聲散開，甲冑和佩刀在晨光中碰出細碎的金屬響。
另一名書吏已經伏在馬背上，就著鞍前的矮几匆匆謄寫拘票副本，墨盒在顛簸中晃出了墨汁，染黑了他的指腹。
消息也在當日送到了賀敏君手中。
那時她正蹲在河灣高處的草叢裡，露水打濕了她粗布短褐的膝蓋和袖口，鞋麵糊了一層黃泥。
送信的驛卒是沿著河堤一路小跑過來的，靴子上沾滿了濕泥，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裹緊的小包。
賀敏君接過時，指腹觸到油布表面的餘溫——那是驛卒體溫焐出來的。
她蹲在草坡背面拆開油布，裡面只有路線、拘票和一封簡短的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信紙是尋常驛站的黃麻紙，摺痕處已經起了毛邊，墨跡寫著——她若撞上鄭良便協助拿人，撞不上，仍舊先查那批運走的兵器。
賀敏君看完信，把紙重新折好塞進懷裡，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暑天河岸悶得像蒸籠，她額發被汗黏在皮膚上，後頸的碎發也濕成了一綹一綹，貼著麥色的脖頸。
這正合賀敏君的心意。
她已經離京五日。
從南市跑掉的接貨人最終進了一座河邊莊子。鍾爻沒有驚動對方，只在外圍留下記號。賀敏君順著記號趕到時，那批人已經將軍械拆成農具模樣，分裝上三條貨船。
她沒有急著動手。
河道兩岸蘆葦茂密，往來漁船又多。她帶的人不夠封河，一旦打草驚蛇，最多只能截下一條船。
於是她換了一身粗布短褐，臉上抹了鍋灰，帶著青禾混進碼頭做搬工。
三日裡，她把每條船的吃水、人數與換哨時辰全記了下來，還在河灣高處畫了一張簡陋陣圖。
青禾趴在草坡上，看著她用石子壓住圖紙。
「賀姑娘，他們明日就走。我們還等嗎？」
「等。」
賀敏君指著河道最窄的一段，「三條船從這裡過時必須排成一線。前船若擱淺，後面兩條全得停。」
「可怎麼讓它擱淺？」
「改水。」
上游有一道廢棄的灌田水閘。
她帶人趁夜清開淤泥，將閘門重新拉起。次日午後，三條貨船果然依次駛進窄灣。前船剛到河心，水位便驟然降下去一尺，船底重重撞上暗灘。
埋伏在蘆葦中的人同時放出繩索。
繩上綴著倒鉤，纏住船槳與舵。接貨人拔刀想退，岸上卻傳來一聲清亮的哨響。
賀敏君從高坡躍下，手中長槍挑開迎面砍來的刀。
她沒有穿甲，只在深青短衣外束著一塊皮護心，濕透的長髮高高紮起。槍桿橫掃過去，先將最前面的人打進水裡，又借船舷一撐，穩穩落在甲板上。
「放下刀。」
接貨人認出她，臉色一變。
「你們不是只想要東西嗎？」
「東西要，人也要。」
「我可以告訴你們貨送去哪裡。」
「那便放下刀再說。」
「你保證不追究我？」
賀敏君看著他。
「不能。」
對方顯然沒料到她連一句哄騙都不肯說。
「我若有罪，自有官府定。」他咬牙道，「可這一路死了那麼多人，難道全算在我身上？」
「你做過什麼便認什麼，我自然不會讓旁人做的事落在你頭上。」
「你們這些貴人說得好聽！」
「我不是貴人。」
賀敏君將槍尖往前送了半寸，「我也不能替任何人免罪。你若想活命，就把知道的說清楚。」
岸邊忽然響起馬蹄聲。
一名暗衛衝上河堤。
「姑娘，西邊茶道發現一支商隊。隊裡藏著鄭良！」
賀敏君沒有回頭。
她只盯著眼前的接貨人。
「綁起來，船與人一併交給青禾。」
「那你呢？」
她抽回長槍，踏上船舷。
「去追落網的魚。」
賀敏君先把船上人分開，願意配合的留在前船，不肯開口的鎖進岸邊倉房。被截下的兵器重新封箱，每一隻箱子都讓年輕學徒辨過爐號，再由青禾帶人走官道送回京。
「你只帶十幾個人去追鄭良？」青禾問。
「他商隊至少四十人。」
「所以不硬抓。」
賀敏君將河灣陣圖翻到背面，畫出白沙谷兩側高坡。
她的人少，真正能用的不是刀槍，而是鄭良不知道她有多少人。
「火把插滿，人全放在谷底。讓他看見的比實際多。」
「若他不怕，直接沖呢？」
「那也不怕。」
她已經讓暗衛送信給最近的驛站，到時候官差大約也拿著朝廷通緝鄭良的公文來接人了。
青禾看著那張粗糙陣圖，忽然覺得賀敏君變了。
從前她遇上惡人，第一反應是提槍衝過去；如今槍仍在手裡，人卻已經學會先看地、看水、看誰會從哪條路逃。
「看什麼？」賀敏君問。
「沒什麼。」
青禾笑道：「只是覺得姑娘真能當將軍。」
賀敏君愣了一下，隨即把陣圖捲起來。
「少說好聽的。守好船。」
她翻身上馬，朝白沙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