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玉姐兒的死，跟你有關係嗎
五輛馬車同時駛進死巷。
劉稗坐在最中間那輛車裡，起初還以為對方是想借換車避開追蹤。
直到車外傳來刀刃出鞘的輕響。
「人已經帶到。」最先接他的車夫道。
另一人問：「東西呢？」
「在他懷裡。」
「動手。」
劉稗臉色驟變。
他撲到車門前，用力拍打已經落鎖的木門。
「我是劉稗！鄭國公答應過要保我！」
外面沒有人回答。
下一瞬，一柄長刀從車壁薄弱處直直刺入。刀鋒擦過劉稗肩側，將車中軟墊劃開一道長口。
劉稗跌坐在地，懷裡的畫匣也滾了出去。
刀刃再次刺入以前，巷口忽然亮起十餘支火把。
長公主府的暗衛從兩側屋頂落下，先制住車夫，又用鐵鉤扯開最外面兩輛馬車。車中沒有接應劉稗的人，只有弓弩、桐油與一具已經斷氣的屍首。
死者是鄭國公府外院的一名管事。
他胸口壓著一張寫好的認罪書，上面說自己受劉稗指使，私自偽造順昌號藍帳；因事情敗露，今夜約劉稗一同出逃，途中爭執殺人，隨後畏罪自盡。
連劉稗死後該背什麼罪，他們都替他寫好了。
暗衛將車門劈開時，他仍坐在角落裡，臉色慘白，肩頭全是血。
長公主沒有過去扶他。
她站在火把下，低頭看著那個與自己做了多年夫妻的男人。
「這便是你等來的活路。」
劉稗嘴唇動了動。
「也許……也許國公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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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罪書上有鄭府管事的私印，車夫也是你認得的人。」
長公主俯身，從他懷裡抽出那隻假畫匣。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替誰找藉口？」
劉稗看向倒在另一輛車裡的鄭府管事，終於說不出話。
他被送回礁南苑。
太醫替他包紮好肩傷時，天邊已經泛起一層灰白。
劉稗一夜沒有合眼。
礁南苑的門外守著長公主府侍衛，門內卻沒有人綁他。他想燒帳、毀證，甚至想再從後窗逃走，都還有機會。
可他沒有動。
桌上放著那封讓他子時出門的信，旁邊是從馬車裡取出的認罪書。
兩張紙放在一起，比任何勸說都更有用。
辰時剛過，四皇子便帶著大理寺的人到了。
御令由宮中內侍當眾宣讀。大理寺少卿在正門驗過身份，長公主府兩名屬官與四皇子府的書吏一同在搜查文書上簽了名。
劉稗坐在正堂，聽見外面的動靜，終於抬起頭。
「這些——都是你做的？」
長公主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稗，你我夫妻一場，如今臨到這份上，我能問你件事嗎？」
「你問。」
陽光透過窗紙灑在長公主的髮飾上，紋飾是石榴樣式，寓意多子多福。
「玉姐兒的死，跟你有關係嗎？」
屋內靜了片刻，劉稗的臉色又白了一層。
「沒有。」
「當真沒有？」
「沒有。」
蘇映寒正好從門外走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淺青色宮裝，袖口只繡了幾枝銀竹。晨光落在衣擺上，看起來甚是柔和。
大理寺少卿跟在她的身後，他先讓書吏將礁南苑的房間與箱籠一一登記，又把劉稗身邊的下人全部帶到前院分別問話。誰只負責灑掃，誰曾替劉稗送過信，誰能碰書房鑰匙，都先寫清楚，再決定搜哪裡。
蘇映寒沒有催。
她要的是證據，不是借搜查之名把整個公主府的人都拖進案子。
劉稗看著一份份登記文書，神色難掩疲憊之意。
長公主仍舊坐在他身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手裡的摺扇。
「劉稗。」
「嗯？」
「你記得我們剛剛成婚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
「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誰還記得。」
「我記得。」
長公主撐著頭，聲音如香爐中的裊裊青煙，讓人聽不真切。
「那時候我總是哭，總是鬧。我們就在這府里日復一日的吵，日復一日的鬧。」
「後來，你抱著玉姐兒和謙哥兒回來的時候，我當真以為，日子能好起來的。」
劉稗仰頭，看著屋內樑上的雕花，內心思緒萬千。
「玉姐兒剛到府上的時候，整日整日的哭鬧睡不著覺，那時候我嫌煩，就讓嬤嬤帶著玉姐兒獨自住的遠遠的，最好讓我聽不見孩子的哭鬧。」
「是你擔心玉姐兒哭鬧吃不下東西，日日陪玉姐兒住在北苑裡。等到孩子不哭了，不鬧了，反倒是你自己大病了一場。」
說到這裡，長公主很緩地眨了下眼睛，一滴淚順著眼角砸了下來。
「我是有些偏愛謙哥兒的，因為謙哥兒性子溫吞，不愛哭，不愛鬧。所以冷落了玉姐兒。」
「但你不是，這些年玉姐兒更愛黏著你，就是因為你比起謙哥兒更疼愛她，更寵著她。」
屋外的動靜一刻不停，但此刻的屋內卻安靜的出奇。
「劉稗。」
「我再問你一遍，是不是你殺了玉姐兒。」
劉稗終於低下頭。
過了許久，他才伸手解下腰間的玉佩。
玉佩是中空的。
裡面藏著一把只有半寸長的銅鑰匙。
「你將這個拿給昭華吧，讓福喜去書房找到我的琴。」
隨後，福喜依照他的吩咐，從書房抬出一張落滿灰塵的舊琴。琴腹暗格里放著的不是藍帳缺頁，而是劉稗自己的記號冊。
缺頁則藏在崇余櫃坊取回的真畫軸里。
兩樣東西被同時放到案上。
劉稗忽地跪在地上，朝蘇映寒道：「我有兩個條件。」
大理寺少卿皺眉。
蘇映寒卻道：「你先說。」
「第一，謙哥兒留在公主府。我的罪與他無關，劉家不能藉此將他帶走。」
長公主沒有想到，他提出的第一件事竟與自己相同。
她看了劉稗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會把此事遞到御前。」蘇映寒道，「父皇是否答應，我不能替他做主。」
「第二，口供封存三份。大理寺、四皇子府與長公主府各留一份。若我死在牢里，三份口供同時入御前。」
「可以。」
大理寺少卿也點了頭。
劉稗這才將缺頁從畫軸中取出來。
薄薄一張紙，邊角已經發脆。
上面記著四筆銀子。
兩筆送往中都買鐵與木炭，一筆用於填補豐裕倉虧空，最後一筆只畫了一個缺角的方框。
「這是什麼？」大理寺少卿問。
「北營舊將。」
「誰？」
「不知道名字。」
「銀子由誰來取？」
「每次都是同一個人。」
劉稗抬起自己的右手，彎下食指。
「他右手食指少了一節。」
屋內眾人同時安靜下來。
北營退下的舊將不少，傷過手的卻不算多。
這已經足夠把範圍縮到極小。
大理寺的人將缺頁與記號冊分別裝匣，當著三方的面落鎖蓋印。
劉稗也在交接文書上按下手印。
鎖鏈扣上手腕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長公主。
「謙哥兒……」
「與你無關。」
長公主沒有看他，「從今往後，他只是我的兒子。」
劉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點了點頭。
他被大理寺帶出正門時，街邊已經站了不少聞訊而來的百姓。
所有人都看見長公主的駙馬活著上了囚車。
也看見那兩隻封了三方官印的證物匣，緊跟著被送上另一輛車。
劉稗要的那條路，蘇映寒給了。
只是路的盡頭，不是活命。
是御前。
劉稗坐在最中間那輛車裡，起初還以為對方是想借換車避開追蹤。
直到車外傳來刀刃出鞘的輕響。
「人已經帶到。」最先接他的車夫道。
另一人問：「東西呢？」
「在他懷裡。」
「動手。」
劉稗臉色驟變。
他撲到車門前，用力拍打已經落鎖的木門。
「我是劉稗！鄭國公答應過要保我！」
外面沒有人回答。
下一瞬，一柄長刀從車壁薄弱處直直刺入。刀鋒擦過劉稗肩側，將車中軟墊劃開一道長口。
劉稗跌坐在地，懷裡的畫匣也滾了出去。
刀刃再次刺入以前，巷口忽然亮起十餘支火把。
長公主府的暗衛從兩側屋頂落下，先制住車夫，又用鐵鉤扯開最外面兩輛馬車。車中沒有接應劉稗的人，只有弓弩、桐油與一具已經斷氣的屍首。
死者是鄭國公府外院的一名管事。
他胸口壓著一張寫好的認罪書，上面說自己受劉稗指使，私自偽造順昌號藍帳；因事情敗露，今夜約劉稗一同出逃，途中爭執殺人，隨後畏罪自盡。
連劉稗死後該背什麼罪，他們都替他寫好了。
暗衛將車門劈開時，他仍坐在角落裡，臉色慘白，肩頭全是血。
長公主沒有過去扶他。
她站在火把下，低頭看著那個與自己做了多年夫妻的男人。
「這便是你等來的活路。」
劉稗嘴唇動了動。
「也許……也許國公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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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罪書上有鄭府管事的私印，車夫也是你認得的人。」
長公主俯身，從他懷裡抽出那隻假畫匣。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替誰找藉口？」
劉稗看向倒在另一輛車裡的鄭府管事，終於說不出話。
他被送回礁南苑。
太醫替他包紮好肩傷時，天邊已經泛起一層灰白。
劉稗一夜沒有合眼。
礁南苑的門外守著長公主府侍衛，門內卻沒有人綁他。他想燒帳、毀證，甚至想再從後窗逃走，都還有機會。
可他沒有動。
桌上放著那封讓他子時出門的信，旁邊是從馬車裡取出的認罪書。
兩張紙放在一起，比任何勸說都更有用。
辰時剛過，四皇子便帶著大理寺的人到了。
御令由宮中內侍當眾宣讀。大理寺少卿在正門驗過身份，長公主府兩名屬官與四皇子府的書吏一同在搜查文書上簽了名。
劉稗坐在正堂，聽見外面的動靜，終於抬起頭。
「這些——都是你做的？」
長公主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稗，你我夫妻一場，如今臨到這份上，我能問你件事嗎？」
「你問。」
陽光透過窗紙灑在長公主的髮飾上，紋飾是石榴樣式，寓意多子多福。
「玉姐兒的死，跟你有關係嗎？」
屋內靜了片刻，劉稗的臉色又白了一層。
「沒有。」
「當真沒有？」
「沒有。」
蘇映寒正好從門外走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淺青色宮裝，袖口只繡了幾枝銀竹。晨光落在衣擺上，看起來甚是柔和。
大理寺少卿跟在她的身後，他先讓書吏將礁南苑的房間與箱籠一一登記，又把劉稗身邊的下人全部帶到前院分別問話。誰只負責灑掃，誰曾替劉稗送過信，誰能碰書房鑰匙，都先寫清楚，再決定搜哪裡。
蘇映寒沒有催。
她要的是證據，不是借搜查之名把整個公主府的人都拖進案子。
劉稗看著一份份登記文書，神色難掩疲憊之意。
長公主仍舊坐在他身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手裡的摺扇。
「劉稗。」
「嗯？」
「你記得我們剛剛成婚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
「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誰還記得。」
「我記得。」
長公主撐著頭，聲音如香爐中的裊裊青煙，讓人聽不真切。
「那時候我總是哭，總是鬧。我們就在這府里日復一日的吵，日復一日的鬧。」
「後來，你抱著玉姐兒和謙哥兒回來的時候，我當真以為，日子能好起來的。」
劉稗仰頭，看著屋內樑上的雕花，內心思緒萬千。
「玉姐兒剛到府上的時候，整日整日的哭鬧睡不著覺，那時候我嫌煩，就讓嬤嬤帶著玉姐兒獨自住的遠遠的，最好讓我聽不見孩子的哭鬧。」
「是你擔心玉姐兒哭鬧吃不下東西，日日陪玉姐兒住在北苑裡。等到孩子不哭了，不鬧了，反倒是你自己大病了一場。」
說到這裡，長公主很緩地眨了下眼睛，一滴淚順著眼角砸了下來。
「我是有些偏愛謙哥兒的，因為謙哥兒性子溫吞，不愛哭，不愛鬧。所以冷落了玉姐兒。」
「但你不是，這些年玉姐兒更愛黏著你，就是因為你比起謙哥兒更疼愛她，更寵著她。」
屋外的動靜一刻不停，但此刻的屋內卻安靜的出奇。
「劉稗。」
「我再問你一遍，是不是你殺了玉姐兒。」
劉稗終於低下頭。
過了許久，他才伸手解下腰間的玉佩。
玉佩是中空的。
裡面藏著一把只有半寸長的銅鑰匙。
「你將這個拿給昭華吧，讓福喜去書房找到我的琴。」
隨後，福喜依照他的吩咐，從書房抬出一張落滿灰塵的舊琴。琴腹暗格里放著的不是藍帳缺頁，而是劉稗自己的記號冊。
缺頁則藏在崇余櫃坊取回的真畫軸里。
兩樣東西被同時放到案上。
劉稗忽地跪在地上，朝蘇映寒道：「我有兩個條件。」
大理寺少卿皺眉。
蘇映寒卻道：「你先說。」
「第一，謙哥兒留在公主府。我的罪與他無關，劉家不能藉此將他帶走。」
長公主沒有想到，他提出的第一件事竟與自己相同。
她看了劉稗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會把此事遞到御前。」蘇映寒道，「父皇是否答應，我不能替他做主。」
「第二，口供封存三份。大理寺、四皇子府與長公主府各留一份。若我死在牢里，三份口供同時入御前。」
「可以。」
大理寺少卿也點了頭。
劉稗這才將缺頁從畫軸中取出來。
薄薄一張紙，邊角已經發脆。
上面記著四筆銀子。
兩筆送往中都買鐵與木炭，一筆用於填補豐裕倉虧空，最後一筆只畫了一個缺角的方框。
「這是什麼？」大理寺少卿問。
「北營舊將。」
「誰？」
「不知道名字。」
「銀子由誰來取？」
「每次都是同一個人。」
劉稗抬起自己的右手，彎下食指。
「他右手食指少了一節。」
屋內眾人同時安靜下來。
北營退下的舊將不少，傷過手的卻不算多。
這已經足夠把範圍縮到極小。
大理寺的人將缺頁與記號冊分別裝匣，當著三方的面落鎖蓋印。
劉稗也在交接文書上按下手印。
鎖鏈扣上手腕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長公主。
「謙哥兒……」
「與你無關。」
長公主沒有看他，「從今往後，他只是我的兒子。」
劉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點了點頭。
他被大理寺帶出正門時，街邊已經站了不少聞訊而來的百姓。
所有人都看見長公主的駙馬活著上了囚車。
也看見那兩隻封了三方官印的證物匣，緊跟著被送上另一輛車。
劉稗要的那條路，蘇映寒給了。
只是路的盡頭，不是活命。
是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