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本王喜歡聰明人，你是個聰明人
沈聽瀾沒有去順昌號。
他人在翰林院，將三年前所有與軍倉有關的存檔一份份鋪滿了長案。
新科狀元入翰林以後，做的第一件差事便是修補舊檔。旁人都嫌這活枯燥，只有他連著看了十幾日，連用過哪些紙、哪一任書吏習慣在哪處落印，都記得清楚。
傍晚時，四皇子親自來了。
沈聽瀾起身行禮。
他今日穿著翰林院的青色官袍，腰束素帶，袖口沾了幾點硃砂。比起春闈放榜那日，身上少了幾分書生意氣。
「殿下請看。」
他從案上取出兩份文書。
一份是豐裕倉舊印銷毀名冊，另一份是七個月後補送來的倉糧核驗書。
「兩份文書所用的紙相同，印泥也相近。可銷毀名冊入檔時，右上角被翰林院照例打了一個小孔，核驗書卻沒有。」
四皇子翻到背面。
「沒有入過檔？」
「至少沒有在它寫明的日期入檔。」
沈聽瀾又把另外幾份挑出來。
「臣查了三年內由兵部送來的所有倉儲文書。一共有四十七份，都寫著在當月入檔，紙上卻沒有那個月份對應的針孔。」
翰林院為了方便查找，每月裝訂舊檔時用的針位都會略有不同。
這個規矩沒有寫在明面上，只是老書吏為了省事留下的習慣。
偽造文書的人能仿印、仿字，甚至能買到同一批官紙，卻不知道一個不起眼的針孔也會留下年月。
「這四十七份都與豐裕倉有關？」
「十九份與豐裕倉有關。餘下的是舊軍械庫、南倉與北營冬糧。」
四皇子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你何時發現的？」
「今日午後。」
「為何不先報掌院？」
沈聽瀾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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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院大人今日休沐。」
這是實話，卻不是全部實話。
他知道翰林院裡也有人與鄭家來往。在尚未分清誰可信以前，將四十七份文書交給任何一位上官，都可能少掉其中幾張。
可他沒有把這層顧慮說出來。
他與四皇子是君臣，不是可以彼此託付性命的知己。
四皇子也沒有逼他。
「原件留在翰林院。」
他道：「本王讓大理寺派兩個人過來與你共同封存。今晚只帶拓本入宮。」
沈聽瀾抬眸看了他一眼。
「殿下不帶原件？」
「父皇要看的是證據，不是讓本王把證據全攥在自己手裡。」
沈聽瀾拱手。
「臣明白了。」
夜色落下以後，四十七份文書的日期被一一列出。
其中九份與徐冰來查出的軍糧虧空完全對應，七份出現在中都鐵爐開爐以前，還有五份是在舊軍械庫停用以後補入的。
負責謄寫的名字各不相同。
可沈聽瀾看了片刻，忽然取來一張薄紙，將每份文書最後一個字描下來。
「這些收筆很像。」
四皇子問：「同一個人？」
「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沈聽瀾將幾張紙疊在燈下，「卻像是照著同一份底稿描出來的。落筆不同，停頓的位置卻一模一樣。」
「底稿在哪裡？」
「尚不知道。」
四皇子看向那本半燒的順昌號日帳。
日帳中有一筆支出與最後一批偽造文書的日期相近。
銀子送去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名目是替人贖回一方祖傳硯台。
「當鋪的銀子，翰林院的文書。」
沈聽瀾低聲道：「有人專門養著替他們謄寫官文的人。」
四皇子立刻派人去城南。
順便又讓沈聽瀾寫明發現經過。
「殿下不怕臣記錯？」
「所以本王要你現在寫。」
四皇子道：「等進了御書房，問話的人多了，你會開始懷疑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趁只有你我，把確定的事實寫清。」
沈聽瀾依言落筆。
他沒有寫「有人偽造」，只寫「入檔針孔與所署年月不符」；沒有寫「鄭家操控」，只寫十九份文書與順昌號日帳日期相合。
判斷交給審案的人。他只對自己看見的東西負責。
寫到最後幾句時，掌院匆匆趕來，連官帽都戴歪了。
「誰准你越過本官，把翰林院舊檔交給四殿下？」
「臣沒有交原件，只送拓本。」
「拓本便能隨意送？」
掌院氣得臉色發紅，「你剛入翰林便擅作主張，可知有多少前輩會因此受到查問？」
沈聽瀾放下筆。
「若文書沒有問題，查過便罷。若有問題，難道因為經手的是前輩，便不該查？」
「你——」
「沈修撰。」四皇子叫住他。
他向掌院解釋皇帝口諭，又請掌院親自給封存櫃再落一道鎖。掌院的怒意仍在，卻不能當著皇命拒絕。
等人走後，沈聽瀾問：「殿下覺得臣方才不該頂撞？」
「你說的沒有錯。」
「那為何攔我？」
「因為他說的也不全是錯。四十七份文書入案，許多隻負責抄錄的人都會被問。你要查的是誰改了日期，不是讓所有碰過紙的人都先成罪人。」
沈聽瀾沉默片刻。
「臣明白。」
這便是他與四皇子的第一處分歧。
他仍覺得該查便查，四皇子卻更在意被卷進來的人會不會無辜受苦。眼下這種善意沒有錯，甚至讓人信服。
只是沈聽瀾忽然想，若有一日必須在無辜的人與一樁大案之間取捨，四皇子還能不能下決定？
另一邊，四皇子派出去搜查的人到了地方後，小院已經空了。
灶上還有半鍋冷粥，桌上攤著幾張寫廢的紙。住在隔壁的老婦說，院裡原本住著一個姓田的瘸腿書吏，平日替人抄信。今日天未亮，忽然被一輛青篷馬車接走了。
「往哪個方向？」
「像是東邊。」
可負責搜查的人沒有找到車轍，只在門後摸到一小塊被人遺落的腰牌碎角。
碎角上的花紋樣式是六皇子府上的紋樣。
與此同時，六皇子府中，那名姓田的書吏正跪在書房裡。
六皇子把一碗熱粥推到他面前。
「本王聽說，你替鄭良寫過四十七份文書。」
田書吏渾身發抖。
「小人、小人只是照著底稿謄寫。」
「底稿是誰給你的？」
「劉稗。」
「東西還在嗎？」
田書吏抬起頭，眼裡全是求生的慌亂。
「最後一張在小人手裡。只要殿下保我一家性命，小人什麼都說。」
田書吏沒有立刻吃那碗粥。
他從袖中取出三張空白紙，依次擺在六皇子面前。第一張蓋著順昌號的印，第二張蓋著東宮舊印，第三張只沾著一點已經乾涸的血。
「三日裡，每日一張，從門縫塞進來。」
「誰送的？」
「小人沒看見。」
田書吏不敢去大理寺。替人偽造官文是真的，收鄭良的銀子也是真的。一旦進衙門，他未必能活著把話說到御前。
可繼續留在城南，只是等死。
如今六皇子派人將他接來，他也只能揣度著對方的用意，小心翼翼問：「殿下要小人攀咬太子嗎？」
六皇子輕笑：「本王要你說自己做過的事。」
「若小人說的話對殿下無用呢？」
「那便依法定你的罪。」
田書吏思慮許久，才開口道：「小人留下最後一張底稿，是怕鄭良哪日殺我滅口。」
「東西在哪裡？」
「小人要先見到妻女。」
六皇子讓人把外間候著的母女帶進來。
她們是昨夜從城外接回的。田書吏的妻子見到他便哭，七歲女兒只抱住他的腿，問他為什麼許久不回家。
田書吏終於低下頭，肩膀發抖。
六皇子沒有看這一家人相認，起身走到窗邊，也沒催他們。
等哭聲停了，田書吏從女兒鞋底拆出一層薄布。最後一張底稿就縫在裡面。
「殿下為何不把小人直接交給四皇子？」田書吏問。
「因為他已經在查舊倉。」
「那不是正好嗎？」
「正因為太合適，才不能現在送。」
六皇子將那張底稿放回木匣，「四哥的人今日剛找到四十七份假文書，明日便又找到寫文書的人。若你是太子，會不會覺得一切都是他提前安排？」
田書吏聽懂了。
六皇子要等太子先說話。
只要太子先將所有罪推給鄭良，田書吏再出現，便不是四皇子構陷東宮，而是太子親自把一個無路可走的人推到了御前。
「小人這些日子住在哪裡？」
「仍住城南。」
田書吏變了臉色。
「那裡已經不安全。」
「所以換一個與你身形相似的人住進去。」
六皇子讓隨從取來另一份戶籍與兩套舊衣，「你與妻女住進本王別院。對外只說是替王府謄經的先生。沒有本王手令，不許出去。」
「這與看押有何區別？」
「沒有區別。」
六皇子看著他，「你犯過罪，本就不是本王的客人。只是這座院子至少能讓你活著等到開堂。」
田書吏低下頭。
這位六皇子說話不如太子好聽，給的東西卻比鄭良那些隨時會收回的承諾更實在。
沒了顧慮，他主動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的粥。
六皇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本王喜歡聰明人，你是個聰明人。」
他人在翰林院，將三年前所有與軍倉有關的存檔一份份鋪滿了長案。
新科狀元入翰林以後，做的第一件差事便是修補舊檔。旁人都嫌這活枯燥，只有他連著看了十幾日，連用過哪些紙、哪一任書吏習慣在哪處落印，都記得清楚。
傍晚時，四皇子親自來了。
沈聽瀾起身行禮。
他今日穿著翰林院的青色官袍，腰束素帶，袖口沾了幾點硃砂。比起春闈放榜那日，身上少了幾分書生意氣。
「殿下請看。」
他從案上取出兩份文書。
一份是豐裕倉舊印銷毀名冊，另一份是七個月後補送來的倉糧核驗書。
「兩份文書所用的紙相同，印泥也相近。可銷毀名冊入檔時，右上角被翰林院照例打了一個小孔，核驗書卻沒有。」
四皇子翻到背面。
「沒有入過檔？」
「至少沒有在它寫明的日期入檔。」
沈聽瀾又把另外幾份挑出來。
「臣查了三年內由兵部送來的所有倉儲文書。一共有四十七份，都寫著在當月入檔，紙上卻沒有那個月份對應的針孔。」
翰林院為了方便查找，每月裝訂舊檔時用的針位都會略有不同。
這個規矩沒有寫在明面上，只是老書吏為了省事留下的習慣。
偽造文書的人能仿印、仿字，甚至能買到同一批官紙，卻不知道一個不起眼的針孔也會留下年月。
「這四十七份都與豐裕倉有關？」
「十九份與豐裕倉有關。餘下的是舊軍械庫、南倉與北營冬糧。」
四皇子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你何時發現的？」
「今日午後。」
「為何不先報掌院？」
沈聽瀾停了一下。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掌院大人今日休沐。」
這是實話，卻不是全部實話。
他知道翰林院裡也有人與鄭家來往。在尚未分清誰可信以前，將四十七份文書交給任何一位上官，都可能少掉其中幾張。
可他沒有把這層顧慮說出來。
他與四皇子是君臣，不是可以彼此託付性命的知己。
四皇子也沒有逼他。
「原件留在翰林院。」
他道：「本王讓大理寺派兩個人過來與你共同封存。今晚只帶拓本入宮。」
沈聽瀾抬眸看了他一眼。
「殿下不帶原件？」
「父皇要看的是證據，不是讓本王把證據全攥在自己手裡。」
沈聽瀾拱手。
「臣明白了。」
夜色落下以後，四十七份文書的日期被一一列出。
其中九份與徐冰來查出的軍糧虧空完全對應，七份出現在中都鐵爐開爐以前，還有五份是在舊軍械庫停用以後補入的。
負責謄寫的名字各不相同。
可沈聽瀾看了片刻，忽然取來一張薄紙，將每份文書最後一個字描下來。
「這些收筆很像。」
四皇子問：「同一個人？」
「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沈聽瀾將幾張紙疊在燈下，「卻像是照著同一份底稿描出來的。落筆不同，停頓的位置卻一模一樣。」
「底稿在哪裡？」
「尚不知道。」
四皇子看向那本半燒的順昌號日帳。
日帳中有一筆支出與最後一批偽造文書的日期相近。
銀子送去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名目是替人贖回一方祖傳硯台。
「當鋪的銀子，翰林院的文書。」
沈聽瀾低聲道：「有人專門養著替他們謄寫官文的人。」
四皇子立刻派人去城南。
順便又讓沈聽瀾寫明發現經過。
「殿下不怕臣記錯？」
「所以本王要你現在寫。」
四皇子道：「等進了御書房，問話的人多了，你會開始懷疑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趁只有你我，把確定的事實寫清。」
沈聽瀾依言落筆。
他沒有寫「有人偽造」，只寫「入檔針孔與所署年月不符」；沒有寫「鄭家操控」，只寫十九份文書與順昌號日帳日期相合。
判斷交給審案的人。他只對自己看見的東西負責。
寫到最後幾句時，掌院匆匆趕來，連官帽都戴歪了。
「誰准你越過本官，把翰林院舊檔交給四殿下？」
「臣沒有交原件，只送拓本。」
「拓本便能隨意送？」
掌院氣得臉色發紅，「你剛入翰林便擅作主張，可知有多少前輩會因此受到查問？」
沈聽瀾放下筆。
「若文書沒有問題，查過便罷。若有問題，難道因為經手的是前輩，便不該查？」
「你——」
「沈修撰。」四皇子叫住他。
他向掌院解釋皇帝口諭，又請掌院親自給封存櫃再落一道鎖。掌院的怒意仍在，卻不能當著皇命拒絕。
等人走後，沈聽瀾問：「殿下覺得臣方才不該頂撞？」
「你說的沒有錯。」
「那為何攔我？」
「因為他說的也不全是錯。四十七份文書入案，許多隻負責抄錄的人都會被問。你要查的是誰改了日期，不是讓所有碰過紙的人都先成罪人。」
沈聽瀾沉默片刻。
「臣明白。」
這便是他與四皇子的第一處分歧。
他仍覺得該查便查，四皇子卻更在意被卷進來的人會不會無辜受苦。眼下這種善意沒有錯，甚至讓人信服。
只是沈聽瀾忽然想，若有一日必須在無辜的人與一樁大案之間取捨，四皇子還能不能下決定？
另一邊，四皇子派出去搜查的人到了地方後，小院已經空了。
灶上還有半鍋冷粥，桌上攤著幾張寫廢的紙。住在隔壁的老婦說，院裡原本住著一個姓田的瘸腿書吏，平日替人抄信。今日天未亮，忽然被一輛青篷馬車接走了。
「往哪個方向？」
「像是東邊。」
可負責搜查的人沒有找到車轍，只在門後摸到一小塊被人遺落的腰牌碎角。
碎角上的花紋樣式是六皇子府上的紋樣。
與此同時，六皇子府中，那名姓田的書吏正跪在書房裡。
六皇子把一碗熱粥推到他面前。
「本王聽說，你替鄭良寫過四十七份文書。」
田書吏渾身發抖。
「小人、小人只是照著底稿謄寫。」
「底稿是誰給你的？」
「劉稗。」
「東西還在嗎？」
田書吏抬起頭，眼裡全是求生的慌亂。
「最後一張在小人手裡。只要殿下保我一家性命，小人什麼都說。」
田書吏沒有立刻吃那碗粥。
他從袖中取出三張空白紙，依次擺在六皇子面前。第一張蓋著順昌號的印，第二張蓋著東宮舊印，第三張只沾著一點已經乾涸的血。
「三日裡，每日一張，從門縫塞進來。」
「誰送的？」
「小人沒看見。」
田書吏不敢去大理寺。替人偽造官文是真的，收鄭良的銀子也是真的。一旦進衙門，他未必能活著把話說到御前。
可繼續留在城南，只是等死。
如今六皇子派人將他接來，他也只能揣度著對方的用意，小心翼翼問：「殿下要小人攀咬太子嗎？」
六皇子輕笑：「本王要你說自己做過的事。」
「若小人說的話對殿下無用呢？」
「那便依法定你的罪。」
田書吏思慮許久，才開口道：「小人留下最後一張底稿，是怕鄭良哪日殺我滅口。」
「東西在哪裡？」
「小人要先見到妻女。」
六皇子讓人把外間候著的母女帶進來。
她們是昨夜從城外接回的。田書吏的妻子見到他便哭，七歲女兒只抱住他的腿，問他為什麼許久不回家。
田書吏終於低下頭，肩膀發抖。
六皇子沒有看這一家人相認，起身走到窗邊，也沒催他們。
等哭聲停了，田書吏從女兒鞋底拆出一層薄布。最後一張底稿就縫在裡面。
「殿下為何不把小人直接交給四皇子？」田書吏問。
「因為他已經在查舊倉。」
「那不是正好嗎？」
「正因為太合適，才不能現在送。」
六皇子將那張底稿放回木匣，「四哥的人今日剛找到四十七份假文書，明日便又找到寫文書的人。若你是太子，會不會覺得一切都是他提前安排？」
田書吏聽懂了。
六皇子要等太子先說話。
只要太子先將所有罪推給鄭良，田書吏再出現，便不是四皇子構陷東宮，而是太子親自把一個無路可走的人推到了御前。
「小人這些日子住在哪裡？」
「仍住城南。」
田書吏變了臉色。
「那裡已經不安全。」
「所以換一個與你身形相似的人住進去。」
六皇子讓隨從取來另一份戶籍與兩套舊衣，「你與妻女住進本王別院。對外只說是替王府謄經的先生。沒有本王手令，不許出去。」
「這與看押有何區別？」
「沒有區別。」
六皇子看著他，「你犯過罪，本就不是本王的客人。只是這座院子至少能讓你活著等到開堂。」
田書吏低下頭。
這位六皇子說話不如太子好聽，給的東西卻比鄭良那些隨時會收回的承諾更實在。
沒了顧慮，他主動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涼的粥。
六皇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本王喜歡聰明人，你是個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