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查了，這條路便斷了
南市的案子遞進宮以後，蘇映寒連著兩日沒有出府。
京中卻並不安靜。
順昌號名下的鋪面盡數落了封條，北營也換了守衛。街邊酒肆里人人都在猜那幾輛糧車中究竟藏了什麼，只是大理寺沒有放出消息，誰也不敢把「軍械」兩個字說得太響。
陸今野以舊傷未愈為由，仍閉門不出。蘇映寒帶著懷玉過去探望時，他正倚在臨窗的榻上看書。
窗前垂著一層青竹簾，案上放著半盞涼茶。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薄衫，右手搭在書頁上，寬大的衣袖正好遮住腕間的傷處。
「殿下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聽說世子的藥一頓沒落，傷卻總不見好。我來看看是不是李太醫開的方子不對。」
陸今野垂眸笑了一聲。
「勞殿下惦記。大約是在下命硬，傷也好得慢些。」
蘇映寒在對面坐下，和他閒談了幾句近日京中的熱鬧。
懷玉送上新茶。
茶才放穩，沉雁便從外面快步進來。
「殿下，有人送了急信回來。」
她說完，像是這才看見陸今野，腳步微微一頓。
蘇映寒伸出的手也停在半空。
「既是急信，殿下不妨先看。」陸今野道。
「不急。」
蘇映寒沒有接，反而問起他桌邊那本書，「世子什麼時候也愛看水道志了？」
「養傷無聊，隨手翻翻。」
「是嗎？」
她看了眼攤開的那一頁。
正好是中都往京城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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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今野神色坦然，仿佛只是隨手翻得巧。
蘇映寒也沒有拆穿，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走出東院以後，沉雁才壓低聲音：「殿下，世子手腕處的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
蘇映寒神色如常：「他雖用衣袖遮住了，但是白色的衣料輕薄，還是能隱隱瞧見下方的疤痕。」
說完，她忽然擰眉問沉雁：「我怎麼記得，世子愛穿黑色的衣裳。今兒怎麼一反常態，開始穿白了？」
沉雁愣了一下。
「奴婢……奴婢不知道世子愛穿什麼顏色的衣裳。」
蘇映寒撓了撓額頭，後知後覺自己剛剛那句話有多蠢。
陸今野愛穿什麼關她什麼事。
他就算某天異想天開，不樂意穿衣服了，也和她無關。
她操這個心做什麼。
回到西廂房，懷玉取來一封信。
信是賀敏君寫的，裡面記錄了她追查那批兵器時發現的幾處爐號，還有鄭良近幾日留下的行蹤。
蘇映寒看後將信紙收好，隨後又讓懷玉仿了一封密信。
信上只記了三件事：鄭良尚未入京；劉稗明日會去崇余櫃坊；順昌號藍帳缺了一頁。
第一件事已經隱約傳開，後面兩件卻只有公主府里的人知道。
她把密信隨意放在案上，沒有鎖進匣中。
傍晚時，妙一來送冰鎮過的酸梅湯。
蘇映寒正與懷玉在窗邊說話。
「今日聽長公主府傳來消息，說駙馬劉稗這些日子稱病閉門，明日卻要去櫃坊一趟。」
懷玉問：「公主懷疑，駙馬是去取缺頁？」
蘇映寒沒點頭應下，只說：「不清楚，明日才能看他從櫃坊帶出什麼。」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不高，恰好夠門外聽見。
妙一在簾外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進門。
他把酸梅湯放下，目光沒有往書案上多落半分。
「殿下還有吩咐嗎？」
「沒有。」
妙一行禮退下。
他端著托盤往外走，經過書案時連腳步都沒有慢一下。
等人走遠，懷玉才將門掩上。
「他沒有看那封信。」
蘇映寒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又面無表情地放下。
「太酸了。」
懷玉忙添了半勺蜂蜜。
「妙一既然沒看，殿下為何還特意讓奴婢仿信？」
「放在明面上的東西，他看了也不會全信。不然這些年的細作豈不是白當了。」
說罷，蘇映寒看了眼書案。
「收起來吧。」
懷玉將信拿去燈下燒了，又忍不住問：「若他連信都不看，怎麼把消息送給陸世子？」
「我也不知道。」
蘇映寒答得十分坦然。
懷玉一愣。
「殿下不知道？」
「我當真不知道。」
蘇映寒不是沒有查過妙一。
只是查得越久，越覺得這個人安靜得過分。
他進府以後沒有私自出過門，也沒有同哪一個下人走得格外近。每月的月錢除了留下兩成，其餘都讓府中採買幫忙換成銀票，送去普陀寺供長明燈。
看起來再清白不過。
直到上個月，懷玉核對府中冰帳，發現後廚每隔幾日便會多出一筆極小的錯數。
有時是少記一隻舊冰匣，有時是多算兩枚墊在匣底的竹片。第二日，送冰的人總會自己找回來，將錯處改正。
既沒有少銀子，也沒有多拿東西。
換了旁人，大約只會覺得冰鋪的帳房粗心。
可那幾筆錯數，無一例外都出現在妙一去過後廚的日子。
「今日的空冰匣是不是還沒有退？」蘇映寒問。
「要到酉時才退。」
蘇映寒便沒說話了。
懷玉見狀追問道：「殿下不讓人查一查？」
「查了，這條路便斷了。」
她要的是陸今野聽見消息，不是抓妙一的現行。
劉稗是長公主的駙馬。即便夫妻二人多年不和，他也一直住在長公主府的礁南苑。沒有御令，大理寺不能隨意搜駙馬住處。
蘇映寒的人若貿然盯上礁南苑，也很容易打草驚蛇。
陸今野卻不一樣。
京中櫃坊、當鋪與腳店裡，到處都有他或天機閣的人。劉稗想從崇余櫃坊取走什麼，瞞得過公主府的門房，卻未必瞞得過櫃坊里的夥計。
她只需要讓陸今野自己生出興趣。
至於他查到以後肯不肯把東西交出來，那是下一樁買賣。
酉時將至，後廚開始清點一日用度。
妙一把托盤送回去，順手幫管事核了兩筆冰帳。
今日一共送來六匣冰，東院領走兩匣，西廂房一匣，餘下的都存在地窖里。帳上沒有錯，他卻提筆將「舊匣四隻」的「四」字寫得略高了一些。
隨後，他取過一根墊在匣底的竹片，在原有裂紋旁添了一道極淺的劃痕。
劃痕沒有字，也傳不了一封信。
它只會告訴接貨的人，今日這張冰帳需要送去另一處核對。
送冰的夥計來時，妙一已經離開後廚。
兩個人沒有照面。
夥計照例點清舊匣，將帳頁夾進腰間的布袋，拉著空車出了公主府。等車回到城西冰窖，帳頁又隨著當日各家的收支單據，被一併送進附近的藥鋪。
藥鋪掌柜只看了一眼那個位置不對的「四」字，便將帳頁上幾處看似無關的數目抄了下來。
數字依照規矩重新排列，最後只譯出一句話。
駙馬明日至崇余，藍帳缺頁或仍在手。西廂房有意相告，未見原信。
沒有一句多餘的猜測。
妙一聽見多少，便只送多少。
入夜以後，那張譯好的紙到了陸今野手中。
鍾爻看完，先看向最後八個字。
「妙一知道公主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他若連這個都看不出來，早死在劉稗身邊了。」
陸今野將紙折起，壓進白日翻過的水道志中。
蘇映寒要他看的，是明日會從崇余櫃坊哪扇門裡出來的東西。
「消息若是假的呢？」鍾爻問。
陸今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便當陪昭昭看一場熱鬧罷。」
次日巳時，一輛沒有長公主府徽記的灰篷馬車停在崇余櫃坊後門。
下車的人不是劉稗，是他身邊跟了多年的管事福喜。
福喜在櫃坊里待了不到一刻鐘，出來時手中多了一隻半舊的畫匣。他沒有直接回長公主府，而是讓車夫繞開礁南苑所在的街巷，去了雲良坊。
鍾爻把消息送回時，陸今野已經換上柳鶴權常穿的月牙白長袍。
「世子要親自去？」
「駙馬與柳鶴權有過生意往來。」
陸今野抬手壓好木冠，神色平靜。
「這樁舊事，也該有人去問問價了。
京中卻並不安靜。
順昌號名下的鋪面盡數落了封條，北營也換了守衛。街邊酒肆里人人都在猜那幾輛糧車中究竟藏了什麼，只是大理寺沒有放出消息，誰也不敢把「軍械」兩個字說得太響。
陸今野以舊傷未愈為由，仍閉門不出。蘇映寒帶著懷玉過去探望時，他正倚在臨窗的榻上看書。
窗前垂著一層青竹簾，案上放著半盞涼茶。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薄衫，右手搭在書頁上，寬大的衣袖正好遮住腕間的傷處。
「殿下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聽說世子的藥一頓沒落，傷卻總不見好。我來看看是不是李太醫開的方子不對。」
陸今野垂眸笑了一聲。
「勞殿下惦記。大約是在下命硬，傷也好得慢些。」
蘇映寒在對面坐下，和他閒談了幾句近日京中的熱鬧。
懷玉送上新茶。
茶才放穩，沉雁便從外面快步進來。
「殿下，有人送了急信回來。」
她說完，像是這才看見陸今野，腳步微微一頓。
蘇映寒伸出的手也停在半空。
「既是急信，殿下不妨先看。」陸今野道。
「不急。」
蘇映寒沒有接，反而問起他桌邊那本書，「世子什麼時候也愛看水道志了？」
「養傷無聊，隨手翻翻。」
「是嗎？」
她看了眼攤開的那一頁。
正好是中都往京城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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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今野神色坦然，仿佛只是隨手翻得巧。
蘇映寒也沒有拆穿，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走出東院以後，沉雁才壓低聲音：「殿下，世子手腕處的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
蘇映寒神色如常：「他雖用衣袖遮住了，但是白色的衣料輕薄，還是能隱隱瞧見下方的疤痕。」
說完，她忽然擰眉問沉雁：「我怎麼記得，世子愛穿黑色的衣裳。今兒怎麼一反常態，開始穿白了？」
沉雁愣了一下。
「奴婢……奴婢不知道世子愛穿什麼顏色的衣裳。」
蘇映寒撓了撓額頭，後知後覺自己剛剛那句話有多蠢。
陸今野愛穿什麼關她什麼事。
他就算某天異想天開，不樂意穿衣服了，也和她無關。
她操這個心做什麼。
回到西廂房，懷玉取來一封信。
信是賀敏君寫的，裡面記錄了她追查那批兵器時發現的幾處爐號，還有鄭良近幾日留下的行蹤。
蘇映寒看後將信紙收好，隨後又讓懷玉仿了一封密信。
信上只記了三件事：鄭良尚未入京；劉稗明日會去崇余櫃坊；順昌號藍帳缺了一頁。
第一件事已經隱約傳開，後面兩件卻只有公主府里的人知道。
她把密信隨意放在案上，沒有鎖進匣中。
傍晚時，妙一來送冰鎮過的酸梅湯。
蘇映寒正與懷玉在窗邊說話。
「今日聽長公主府傳來消息，說駙馬劉稗這些日子稱病閉門，明日卻要去櫃坊一趟。」
懷玉問：「公主懷疑，駙馬是去取缺頁？」
蘇映寒沒點頭應下，只說：「不清楚，明日才能看他從櫃坊帶出什麼。」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不高，恰好夠門外聽見。
妙一在簾外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進門。
他把酸梅湯放下，目光沒有往書案上多落半分。
「殿下還有吩咐嗎？」
「沒有。」
妙一行禮退下。
他端著托盤往外走，經過書案時連腳步都沒有慢一下。
等人走遠，懷玉才將門掩上。
「他沒有看那封信。」
蘇映寒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又面無表情地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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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忙添了半勺蜂蜜。
「妙一既然沒看，殿下為何還特意讓奴婢仿信？」
「放在明面上的東西，他看了也不會全信。不然這些年的細作豈不是白當了。」
說罷，蘇映寒看了眼書案。
「收起來吧。」
懷玉將信拿去燈下燒了，又忍不住問：「若他連信都不看，怎麼把消息送給陸世子？」
「我也不知道。」
蘇映寒答得十分坦然。
懷玉一愣。
「殿下不知道？」
「我當真不知道。」
蘇映寒不是沒有查過妙一。
只是查得越久，越覺得這個人安靜得過分。
他進府以後沒有私自出過門，也沒有同哪一個下人走得格外近。每月的月錢除了留下兩成，其餘都讓府中採買幫忙換成銀票，送去普陀寺供長明燈。
看起來再清白不過。
直到上個月，懷玉核對府中冰帳，發現後廚每隔幾日便會多出一筆極小的錯數。
有時是少記一隻舊冰匣，有時是多算兩枚墊在匣底的竹片。第二日，送冰的人總會自己找回來，將錯處改正。
既沒有少銀子，也沒有多拿東西。
換了旁人，大約只會覺得冰鋪的帳房粗心。
可那幾筆錯數，無一例外都出現在妙一去過後廚的日子。
「今日的空冰匣是不是還沒有退？」蘇映寒問。
「要到酉時才退。」
蘇映寒便沒說話了。
懷玉見狀追問道：「殿下不讓人查一查？」
「查了，這條路便斷了。」
她要的是陸今野聽見消息，不是抓妙一的現行。
劉稗是長公主的駙馬。即便夫妻二人多年不和，他也一直住在長公主府的礁南苑。沒有御令，大理寺不能隨意搜駙馬住處。
蘇映寒的人若貿然盯上礁南苑，也很容易打草驚蛇。
陸今野卻不一樣。
京中櫃坊、當鋪與腳店裡，到處都有他或天機閣的人。劉稗想從崇余櫃坊取走什麼，瞞得過公主府的門房，卻未必瞞得過櫃坊里的夥計。
她只需要讓陸今野自己生出興趣。
至於他查到以後肯不肯把東西交出來，那是下一樁買賣。
酉時將至，後廚開始清點一日用度。
妙一把托盤送回去，順手幫管事核了兩筆冰帳。
今日一共送來六匣冰，東院領走兩匣，西廂房一匣，餘下的都存在地窖里。帳上沒有錯，他卻提筆將「舊匣四隻」的「四」字寫得略高了一些。
隨後，他取過一根墊在匣底的竹片，在原有裂紋旁添了一道極淺的劃痕。
劃痕沒有字，也傳不了一封信。
它只會告訴接貨的人，今日這張冰帳需要送去另一處核對。
送冰的夥計來時，妙一已經離開後廚。
兩個人沒有照面。
夥計照例點清舊匣，將帳頁夾進腰間的布袋，拉著空車出了公主府。等車回到城西冰窖，帳頁又隨著當日各家的收支單據，被一併送進附近的藥鋪。
藥鋪掌柜只看了一眼那個位置不對的「四」字，便將帳頁上幾處看似無關的數目抄了下來。
數字依照規矩重新排列，最後只譯出一句話。
駙馬明日至崇余，藍帳缺頁或仍在手。西廂房有意相告，未見原信。
沒有一句多餘的猜測。
妙一聽見多少，便只送多少。
入夜以後，那張譯好的紙到了陸今野手中。
鍾爻看完，先看向最後八個字。
「妙一知道公主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他若連這個都看不出來，早死在劉稗身邊了。」
陸今野將紙折起，壓進白日翻過的水道志中。
蘇映寒要他看的，是明日會從崇余櫃坊哪扇門裡出來的東西。
「消息若是假的呢？」鍾爻問。
陸今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便當陪昭昭看一場熱鬧罷。」
次日巳時，一輛沒有長公主府徽記的灰篷馬車停在崇余櫃坊後門。
下車的人不是劉稗，是他身邊跟了多年的管事福喜。
福喜在櫃坊里待了不到一刻鐘，出來時手中多了一隻半舊的畫匣。他沒有直接回長公主府，而是讓車夫繞開礁南苑所在的街巷，去了雲良坊。
鍾爻把消息送回時，陸今野已經換上柳鶴權常穿的月牙白長袍。
「世子要親自去？」
「駙馬與柳鶴權有過生意往來。」
陸今野抬手壓好木冠，神色平靜。
「這樁舊事，也該有人去問問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