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當狗當久了，怕是見誰都是主子
鄭國公在御書房裡待了整整兩個時辰。
出來時，他手裡沒有聖旨，臉上也沒有怒意，只是鬢角被冷汗打濕了一小片。
太子的人一直守在宮門外。
消息傳回東宮時，太子正站在書案前，一頁頁翻看去年臘月的值冊。
陳有德已經死了。
值冊上卻清清楚楚寫著，那半個月裡，鄭良進過東宮三次。
一次送年禮，一次替鄭國公傳話，還有一次沒有寫緣由。
太子盯著最後一行，忽然將冊子合上。
「六弟呢？」
近侍低聲道：「在宮裡。陛下召他陪貞昭容用早膳，之後便一直沒有出來。」
「去請他。」
六皇子來得比太子預想得快。
他穿一身月白錦袍，領口用銀線繡著雲紋，腰間只懸了一枚舊玉。進殿以後先規規矩矩見禮。
太子讓人都退了出去。
「南市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一些。」
「父皇讓老四查。」
六皇子垂下眼，像是不明白他為何提起此事。
「四哥近來常替父皇辦差，交給他也不奇怪。」
「你覺得本宮該怎麼做？」
這句話問得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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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細密的雨絲打在芭蕉葉上。太子等得不耐煩，指節在桌面敲了兩下。
「這裡只有你我兄弟，不必同本宮裝糊塗。」
六皇子這才開口。
「先查那家糧行是誰的。」
「順昌號名下。」
「順昌號是誰的？」
「鄭良借旁人的名義置辦。」
「那便先舍順昌號。」
太子皺眉。
六皇子接著道：「一間鋪子牽出十間鋪子，便會讓父皇覺得有人在京中結網。可若只是鄭良借國公府之勢私設糧行、倒賣軍糧，便仍是臣下貪污，殿下不過落個治理不當的罪名。」
「可調車令上有本宮的字。」
「所以還要舍鄭良。」
太子的神色冷了下來。
「你倒是捨得。」
「他是鄭家旁支，又不是太子殿下的親舅父。」
六皇子抬起頭，「皇兄若捨不得他，父皇便會疑心皇兄捨不得的究竟是鄭良，還是他手裡的東西。」
太子沒有說話。
他當然捨得一個鄭良。
可鄭良知道得太多。
中都的鐵爐、京中的糧行、舊軍倉的印，每一樣都不是他一個人能做出來的。若真讓大理寺把人帶回來，誰也不知道他會說些什麼。
「他還在外面。」太子道。
「那就讓他回來認罪。」
「若他不肯呢？」
六皇子看了太子一眼。
「那便是畏罪潛逃。」
太子忽然笑了。
「六弟從前總說不懂朝政，如今看來，是本宮小看你了。」
「臣弟只是替皇兄著急。」
六皇子神色不變，「太子是國本。一個奴才犯錯，哪能牽連國本？」
這句話說得好聽，卻將太子方才所有猶豫都堵了回去。
他若不舍鄭良，便像是心虛。
「依你。」
太子命人取來紙筆，親自寫了一封信。
信中沒有提軍械，只讓那些尋鄭良的人加快進度，找到人後即刻送回京，讓他將順昌號與豐年糧行的事情說清楚。
六皇子站在一旁，看著太子在信尾落下私印。
「皇兄最好再派一個不屬於鄭家的人去接他。」
「為何？」
「這樣一來可以讓父皇看見，皇兄沒有存了心要包庇。」
「畢竟鄭良還和鄭家還有牽連，父皇如今已經信不過國公爺了。」
太子想了想，叫來東宮率衛中的一名校尉。
那人領信離開以後，六皇子也起身告退。
隨從低聲問：「殿下真要替太子遮掩？」
「我替他遮什麼了？」
「讓鄭良認下所有罪名……」
「他認得下嗎？」
六皇子撐開傘，回頭看了一眼東宮的朱紅宮門。
「順昌號的帳，鄭良可以認。中都的鐵爐，他也可以認。可北營虧掉的軍糧與太子的親筆，他認不了。」
「那殿下為何還要勸太子舍他？」
「你懂什麼。「
六皇子嗤了一聲，」太子親口捨出去的人，才最能看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你覺得一個被逼入絕境的人，是會自己默默替主子領罪，還是魚死網破，咬個你死我活？」
雨水順著傘沿落下，在青石路上砸出一個個淺白的水花。
六皇子上了馬車，卻沒有回府。
「去城南。」
隨從一怔。
「您要去見誰？」
六皇子摩挲著腰間那塊舊玉。
「一個替豐裕倉謄過舊冊的小吏。」
隨從又問：「順昌號里還有殿下的人，要撤嗎？」
「撤一半。」
「為何只撤一半？」
「全撤了，旁人便知道我們提前得了消息。留下的人照常做事，被問到什麼便照實說什麼。」
「可他們知道的太多，怕是要連殿下都牽扯進去。」
「沒什麼大礙，知道便說。」
六皇子掀開車簾，看向雨中的街市。
「父皇知道咱們為東宮做事，此事一出，你以為我們能躲得掉？」
「既然躲不掉，倒不如以身入局，順便——還能將太子舍下的人，全部收攬到咱們這邊來。」
「可是——」
「沒有可是。」
六皇子放下車簾。
「太子如今已經不中用了，咱們要是不爭個勢頭，日後又要被四哥壓一頭。」
「這樣的日子，本王過夠了。」
隨從有些不忍：「殿下這些年的努力，朝中各位大人自然也都看在眼裡。」
「太子倒戈，他們必定會追隨殿下您的。」
「不好說。」
六皇子語氣平淡：「如今四哥得父皇青睞，且背後又有昭華這個賤人幫扶，他們這些牆頭草說不定就倒戈四哥了。」
說到這裡，他忽地笑了一下。
「昭華這個賤人倒也有趣，之前一直在二哥那裡做狗，如今又去當四哥的狗。」
「當狗當久了，怕是見誰都是主子。」
說罷，他搓了搓手，讓隨從駕車，離開了東宮。
出來時，他手裡沒有聖旨，臉上也沒有怒意，只是鬢角被冷汗打濕了一小片。
太子的人一直守在宮門外。
消息傳回東宮時，太子正站在書案前，一頁頁翻看去年臘月的值冊。
陳有德已經死了。
值冊上卻清清楚楚寫著，那半個月裡，鄭良進過東宮三次。
一次送年禮，一次替鄭國公傳話，還有一次沒有寫緣由。
太子盯著最後一行，忽然將冊子合上。
「六弟呢？」
近侍低聲道：「在宮裡。陛下召他陪貞昭容用早膳，之後便一直沒有出來。」
「去請他。」
六皇子來得比太子預想得快。
他穿一身月白錦袍，領口用銀線繡著雲紋，腰間只懸了一枚舊玉。進殿以後先規規矩矩見禮。
太子讓人都退了出去。
「南市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一些。」
「父皇讓老四查。」
六皇子垂下眼，像是不明白他為何提起此事。
「四哥近來常替父皇辦差，交給他也不奇怪。」
「你覺得本宮該怎麼做？」
這句話問得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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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細密的雨絲打在芭蕉葉上。太子等得不耐煩，指節在桌面敲了兩下。
「這裡只有你我兄弟，不必同本宮裝糊塗。」
六皇子這才開口。
「先查那家糧行是誰的。」
「順昌號名下。」
「順昌號是誰的？」
「鄭良借旁人的名義置辦。」
「那便先舍順昌號。」
太子皺眉。
六皇子接著道：「一間鋪子牽出十間鋪子，便會讓父皇覺得有人在京中結網。可若只是鄭良借國公府之勢私設糧行、倒賣軍糧，便仍是臣下貪污，殿下不過落個治理不當的罪名。」
「可調車令上有本宮的字。」
「所以還要舍鄭良。」
太子的神色冷了下來。
「你倒是捨得。」
「他是鄭家旁支，又不是太子殿下的親舅父。」
六皇子抬起頭，「皇兄若捨不得他，父皇便會疑心皇兄捨不得的究竟是鄭良，還是他手裡的東西。」
太子沒有說話。
他當然捨得一個鄭良。
可鄭良知道得太多。
中都的鐵爐、京中的糧行、舊軍倉的印，每一樣都不是他一個人能做出來的。若真讓大理寺把人帶回來，誰也不知道他會說些什麼。
「他還在外面。」太子道。
「那就讓他回來認罪。」
「若他不肯呢？」
六皇子看了太子一眼。
「那便是畏罪潛逃。」
太子忽然笑了。
「六弟從前總說不懂朝政，如今看來，是本宮小看你了。」
「臣弟只是替皇兄著急。」
六皇子神色不變，「太子是國本。一個奴才犯錯，哪能牽連國本？」
這句話說得好聽，卻將太子方才所有猶豫都堵了回去。
他若不舍鄭良，便像是心虛。
「依你。」
太子命人取來紙筆，親自寫了一封信。
信中沒有提軍械，只讓那些尋鄭良的人加快進度，找到人後即刻送回京，讓他將順昌號與豐年糧行的事情說清楚。
六皇子站在一旁，看著太子在信尾落下私印。
「皇兄最好再派一個不屬於鄭家的人去接他。」
「為何？」
「這樣一來可以讓父皇看見，皇兄沒有存了心要包庇。」
「畢竟鄭良還和鄭家還有牽連，父皇如今已經信不過國公爺了。」
太子想了想，叫來東宮率衛中的一名校尉。
那人領信離開以後，六皇子也起身告退。
隨從低聲問：「殿下真要替太子遮掩？」
「我替他遮什麼了？」
「讓鄭良認下所有罪名……」
「他認得下嗎？」
六皇子撐開傘，回頭看了一眼東宮的朱紅宮門。
「順昌號的帳，鄭良可以認。中都的鐵爐，他也可以認。可北營虧掉的軍糧與太子的親筆，他認不了。」
「那殿下為何還要勸太子舍他？」
「你懂什麼。「
六皇子嗤了一聲，」太子親口捨出去的人，才最能看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你覺得一個被逼入絕境的人，是會自己默默替主子領罪，還是魚死網破，咬個你死我活？」
雨水順著傘沿落下，在青石路上砸出一個個淺白的水花。
六皇子上了馬車，卻沒有回府。
「去城南。」
隨從一怔。
「您要去見誰？」
六皇子摩挲著腰間那塊舊玉。
「一個替豐裕倉謄過舊冊的小吏。」
隨從又問：「順昌號里還有殿下的人，要撤嗎？」
「撤一半。」
「為何只撤一半？」
「全撤了，旁人便知道我們提前得了消息。留下的人照常做事，被問到什麼便照實說什麼。」
「可他們知道的太多，怕是要連殿下都牽扯進去。」
「沒什麼大礙，知道便說。」
六皇子掀開車簾，看向雨中的街市。
「父皇知道咱們為東宮做事，此事一出，你以為我們能躲得掉？」
「既然躲不掉，倒不如以身入局，順便——還能將太子舍下的人，全部收攬到咱們這邊來。」
「可是——」
「沒有可是。」
六皇子放下車簾。
「太子如今已經不中用了，咱們要是不爭個勢頭，日後又要被四哥壓一頭。」
「這樣的日子，本王過夠了。」
隨從有些不忍：「殿下這些年的努力，朝中各位大人自然也都看在眼裡。」
「太子倒戈，他們必定會追隨殿下您的。」
「不好說。」
六皇子語氣平淡：「如今四哥得父皇青睞，且背後又有昭華這個賤人幫扶，他們這些牆頭草說不定就倒戈四哥了。」
說到這裡，他忽地笑了一下。
「昭華這個賤人倒也有趣，之前一直在二哥那裡做狗，如今又去當四哥的狗。」
「當狗當久了，怕是見誰都是主子。」
說罷，他搓了搓手，讓隨從駕車，離開了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