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父皇，兒臣從未下過這道調車令
天還未亮，北營偏庫外已經換過兩輪守衛。
昨夜落過一場細雨，青磚上積著薄薄的水。六隻木箱並排放在庫中，封條上的墨跡尚未乾透。
徐冰來一夜未睡。
他仍穿著昨日那身玄色窄袖武服，肩頭沾了菸灰，腰間的革帶卻束得整齊。副將進來送過兩次熱水，都被他原封不動地放在了案上。
直到營門外傳來馬蹄聲，他才抬起頭。
四皇子帶著兵部與大理寺的人到了。
隨行內侍展開明黃絹帛，宣的是皇帝口諭。
昨夜南市失火，北營協助救火時意外查獲來歷不明的兵器。命四皇子會同大理寺、兵部查驗，凡涉軍倉、軍糧之人，一律暫留候審。
話說得並不重。
可口諭越輕，越說明宮裡不願驚動太多人。
徐冰來跪下領命，起身以後親自取出偏庫鑰匙。
「昨夜南市豐年糧行走水，臣帶兵封街救火，在糧行地窖中發現這些東西。」
他把經過說得很短。
沒有多提旁的人，旁的事。
他只說火場中有人搬出木箱，糧行掌柜試圖焚毀調車令，隨後又從六輛糧車中查出了軍糧虧空。
大理寺少卿看了一眼庫門上的封條。
「是誰最先發現地窖的？」
「糧行夥計。」
「那是誰拿到了調車令？」
「辨認書從何而來？」
徐冰來將年輕學徒的口供與老鐵匠的辨認書一併遞過去。
「南市救出的人中恰好有一名鐵匠學徒。至於他的師父，昨夜受了驚，如今暫安置在營中。」
他說得滴水不漏。
四皇子站在一旁，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到底沒有開口追問。
昨日夜裡，他收到的消息也只有一句：南市有物證，請向父皇討一道查倉口諭。
昭華沒有告訴他物證是什麼，更沒有說東西是怎麼來的。
四皇子最初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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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看見箱中的短刃與箭頭，他才明白，知道得少，反倒是一件好事。
兵部主事蹲在箱前，將一枚箭頭翻來覆去看了許久。
「形制是北營舊式，可軍器監三年前就已經換了箭模。」
「舊式便不是軍械？」徐冰來問。
「當然也是。」
兵部主事神色凝重，「只是這種箭模早該熔毀，不該再出現在外面。」
他命人將木箱逐一編號，又取來秤與冊簿。六箱兵器、糧行出庫文書、豐裕倉舊印、調車令與辨認書一樣不少，全都由三方共同驗看。
待看到調車令上的私印時，屋中忽然安靜下來。
大理寺少卿沒有伸手去碰，只讓書吏隔著薄紙拓印。
「殿下，這份調車令恐怕要先送進宮。」
四皇子點了點頭。
「原件封好，由本王親自帶去御前。」
「那這些兵器——」
「仍留北營。」
四皇子看向徐冰來，「昨夜是誰守的，今日還由誰守。除了在場這些人，誰也不許靠近。」
徐冰來拱手應下。
兵部主事卻有些猶豫。
「若東宮來問……」
四皇子轉頭看他，語氣仍然溫和。
「父皇命本王查案，東宮若有疑問，自可進宮問父皇。」
兵部主事不再說話。
兵部的人驗完第一隻木箱，徐冰來又讓他們重新驗了一遍封條。
昨夜從南市運來時，每道封條都由他、王熙與兩名兵卒在騎縫處按過手印。如今四枚手印俱在，封紙下卻多了一點極淺的油漬。
「路上有人碰過？」大理寺少卿問。
徐冰來搖頭。
「油是糧行里沾上的。六隻箱子只有這一隻箱底有油，說明它原本放在離火油最近的地方。」
兵部主事讓人把箱子翻過來。木板夾縫中果然卡著半張被油浸透的草紙，上面只能辨出「北庫」「二百」幾個字。
「會不會是裝糧的舊簽？」
「北營糧倉不以二百為一包。」徐冰來道，「箭卻以百為束，兩束一匣。」
大理寺少卿立刻將草紙單獨封存。
這不算能定罪的大證據，卻能證明木箱裝入南市以前，曾在某個標著北庫的地方停留。
四皇子看著他們一項項登記，忽然問：「若父皇今日沒有給口諭，你準備怎麼辦？」
「守到口諭來。」
「若一直不來呢？少將軍難道一直苦苦等下去？」
徐冰來聽出他話中意味，只冷笑一聲：「那末將便以縱火證物報大理寺，總不能一直死腦筋等在這裡。」
「你不怕有人說你擅扣軍械？」
徐冰來把木箱重新合上。
「怕。但昨夜若留在南市，今日連箱子都未必還在。」
四皇子沒有再問。
他原本想說，遇上這種事情可以先入府與他商議。話到嘴邊，卻又覺得不妥。
徐冰來不是他的家臣，這批東西也不是任何一位皇子的私物。
能先想到把證據送進官面，而不是送到誰的府里，反倒比只會向上投靠的人更難得。
思及此，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宜寶林對自己說過的話。
- 昭華手下定有不少能人，殿下不如將他們一一收入自己麾下，以免日後昭華倒戈二殿下。
他當時猶豫了一瞬，宜寶林立馬又道——他們畢竟才是血親骨肉，如今七殿下雖與你親近，但終歸不是自己人。
自己人嗎？
他收起思緒，看向眼前的徐冰來，緩緩點了點頭。
一個時辰後，調車令被送入御書房。
皇帝將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太子也被叫了過來。
他今日穿一身暗青色常服，來得匆忙，玉冠旁還垂著一縷未曾攏好的發。看清紙上的內容以後，他臉上的驚訝不像作假。
「父皇，兒臣從未下過這道調車令。」
皇帝抬起眼。
「印是你的，字也是你的。」
「私印曾有半月不在兒臣手中。」
「什麼時候？」
「去年臘月。」
太子答得很快，「當時東宮換了一批內侍，管印的陳有德犯了錯，被鄭良帶去審問。私印尋回時，兒臣已經將他處置。」
「一個內侍能仿你的字？」
太子喉結動了一下。
「兒臣不知。」
皇帝沒有再問他，只吩咐內侍去傳鄭國公。
太子站在殿中等了半炷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
從前遇上與鄭家有關的事情，父皇要麼一併召見，要麼先問他這個太子。
可這一次，皇帝讓他退下了。
御書房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鄭國公來的時候，兩個人恰好在廊下擦肩而過。
太子停住腳步。
「舅父。」
鄭國公朝他行了一禮，神色恭敬得看不出半分異樣。
「殿下先回去吧。」
「父皇為何單獨召你？」
「臣也不知。」
鄭國公說完便往殿內走。
太子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扇門隔開的，好像不只是一次問話。
太子沒有立刻離宮。
他在廊下等到暮色落下，鄭國公仍未出來。御書房裡偶爾傳出一句問話，隔著門聽不清內容，只能看見內侍往來送了兩次筆墨。
第三次開門時，一名小內侍捧著鄭國公的隨身印信出來。
太子終於變了臉色。
父皇不是在聽解釋。
是在當場核對這些年東宮參與之事的始末。
「進去通報，本宮還有話要說。」
守門內侍跪下。
「陛下有旨，今日不再見殿下。」
太子站在雨廊下，思慮許久，還是不敢硬闖，只能悻悻離開。
他轉身離開時，身後隱約傳來皇帝的聲音。
「朕問的是太子何時知情，不是你準備替他認多少。」
鄭國公沒有回答。
門再次合攏。
太子的腳步卻亂了一拍。
他忽然不確定，舅父接下來要保的究竟是他，還是鄭家。
廊外的雨越下越密。
沒有個頭。
昨夜落過一場細雨，青磚上積著薄薄的水。六隻木箱並排放在庫中，封條上的墨跡尚未乾透。
徐冰來一夜未睡。
他仍穿著昨日那身玄色窄袖武服，肩頭沾了菸灰，腰間的革帶卻束得整齊。副將進來送過兩次熱水，都被他原封不動地放在了案上。
直到營門外傳來馬蹄聲，他才抬起頭。
四皇子帶著兵部與大理寺的人到了。
隨行內侍展開明黃絹帛，宣的是皇帝口諭。
昨夜南市失火，北營協助救火時意外查獲來歷不明的兵器。命四皇子會同大理寺、兵部查驗，凡涉軍倉、軍糧之人，一律暫留候審。
話說得並不重。
可口諭越輕，越說明宮裡不願驚動太多人。
徐冰來跪下領命，起身以後親自取出偏庫鑰匙。
「昨夜南市豐年糧行走水，臣帶兵封街救火，在糧行地窖中發現這些東西。」
他把經過說得很短。
沒有多提旁的人，旁的事。
他只說火場中有人搬出木箱，糧行掌柜試圖焚毀調車令，隨後又從六輛糧車中查出了軍糧虧空。
大理寺少卿看了一眼庫門上的封條。
「是誰最先發現地窖的？」
「糧行夥計。」
「那是誰拿到了調車令？」
「辨認書從何而來？」
徐冰來將年輕學徒的口供與老鐵匠的辨認書一併遞過去。
「南市救出的人中恰好有一名鐵匠學徒。至於他的師父，昨夜受了驚，如今暫安置在營中。」
他說得滴水不漏。
四皇子站在一旁，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到底沒有開口追問。
昨日夜裡，他收到的消息也只有一句：南市有物證，請向父皇討一道查倉口諭。
昭華沒有告訴他物證是什麼，更沒有說東西是怎麼來的。
四皇子最初有些不解。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直到此刻看見箱中的短刃與箭頭，他才明白，知道得少，反倒是一件好事。
兵部主事蹲在箱前，將一枚箭頭翻來覆去看了許久。
「形制是北營舊式，可軍器監三年前就已經換了箭模。」
「舊式便不是軍械？」徐冰來問。
「當然也是。」
兵部主事神色凝重，「只是這種箭模早該熔毀，不該再出現在外面。」
他命人將木箱逐一編號，又取來秤與冊簿。六箱兵器、糧行出庫文書、豐裕倉舊印、調車令與辨認書一樣不少，全都由三方共同驗看。
待看到調車令上的私印時，屋中忽然安靜下來。
大理寺少卿沒有伸手去碰，只讓書吏隔著薄紙拓印。
「殿下，這份調車令恐怕要先送進宮。」
四皇子點了點頭。
「原件封好，由本王親自帶去御前。」
「那這些兵器——」
「仍留北營。」
四皇子看向徐冰來，「昨夜是誰守的，今日還由誰守。除了在場這些人，誰也不許靠近。」
徐冰來拱手應下。
兵部主事卻有些猶豫。
「若東宮來問……」
四皇子轉頭看他，語氣仍然溫和。
「父皇命本王查案，東宮若有疑問，自可進宮問父皇。」
兵部主事不再說話。
兵部的人驗完第一隻木箱，徐冰來又讓他們重新驗了一遍封條。
昨夜從南市運來時，每道封條都由他、王熙與兩名兵卒在騎縫處按過手印。如今四枚手印俱在，封紙下卻多了一點極淺的油漬。
「路上有人碰過？」大理寺少卿問。
徐冰來搖頭。
「油是糧行里沾上的。六隻箱子只有這一隻箱底有油，說明它原本放在離火油最近的地方。」
兵部主事讓人把箱子翻過來。木板夾縫中果然卡著半張被油浸透的草紙，上面只能辨出「北庫」「二百」幾個字。
「會不會是裝糧的舊簽？」
「北營糧倉不以二百為一包。」徐冰來道，「箭卻以百為束，兩束一匣。」
大理寺少卿立刻將草紙單獨封存。
這不算能定罪的大證據，卻能證明木箱裝入南市以前，曾在某個標著北庫的地方停留。
四皇子看著他們一項項登記，忽然問：「若父皇今日沒有給口諭，你準備怎麼辦？」
「守到口諭來。」
「若一直不來呢？少將軍難道一直苦苦等下去？」
徐冰來聽出他話中意味，只冷笑一聲：「那末將便以縱火證物報大理寺，總不能一直死腦筋等在這裡。」
「你不怕有人說你擅扣軍械？」
徐冰來把木箱重新合上。
「怕。但昨夜若留在南市，今日連箱子都未必還在。」
四皇子沒有再問。
他原本想說，遇上這種事情可以先入府與他商議。話到嘴邊，卻又覺得不妥。
徐冰來不是他的家臣，這批東西也不是任何一位皇子的私物。
能先想到把證據送進官面，而不是送到誰的府里，反倒比只會向上投靠的人更難得。
思及此，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宜寶林對自己說過的話。
- 昭華手下定有不少能人，殿下不如將他們一一收入自己麾下，以免日後昭華倒戈二殿下。
他當時猶豫了一瞬，宜寶林立馬又道——他們畢竟才是血親骨肉，如今七殿下雖與你親近，但終歸不是自己人。
自己人嗎？
他收起思緒，看向眼前的徐冰來，緩緩點了點頭。
一個時辰後，調車令被送入御書房。
皇帝將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太子也被叫了過來。
他今日穿一身暗青色常服，來得匆忙，玉冠旁還垂著一縷未曾攏好的發。看清紙上的內容以後，他臉上的驚訝不像作假。
「父皇，兒臣從未下過這道調車令。」
皇帝抬起眼。
「印是你的，字也是你的。」
「私印曾有半月不在兒臣手中。」
「什麼時候？」
「去年臘月。」
太子答得很快，「當時東宮換了一批內侍，管印的陳有德犯了錯，被鄭良帶去審問。私印尋回時，兒臣已經將他處置。」
「一個內侍能仿你的字？」
太子喉結動了一下。
「兒臣不知。」
皇帝沒有再問他，只吩咐內侍去傳鄭國公。
太子站在殿中等了半炷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
從前遇上與鄭家有關的事情，父皇要麼一併召見，要麼先問他這個太子。
可這一次，皇帝讓他退下了。
御書房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鄭國公來的時候，兩個人恰好在廊下擦肩而過。
太子停住腳步。
「舅父。」
鄭國公朝他行了一禮，神色恭敬得看不出半分異樣。
「殿下先回去吧。」
「父皇為何單獨召你？」
「臣也不知。」
鄭國公說完便往殿內走。
太子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扇門隔開的，好像不只是一次問話。
太子沒有立刻離宮。
他在廊下等到暮色落下，鄭國公仍未出來。御書房裡偶爾傳出一句問話，隔著門聽不清內容，只能看見內侍往來送了兩次筆墨。
第三次開門時，一名小內侍捧著鄭國公的隨身印信出來。
太子終於變了臉色。
父皇不是在聽解釋。
是在當場核對這些年東宮參與之事的始末。
「進去通報，本宮還有話要說。」
守門內侍跪下。
「陛下有旨，今日不再見殿下。」
太子站在雨廊下，思慮許久，還是不敢硬闖，只能悻悻離開。
他轉身離開時，身後隱約傳來皇帝的聲音。
「朕問的是太子何時知情，不是你準備替他認多少。」
鄭國公沒有回答。
門再次合攏。
太子的腳步卻亂了一拍。
他忽然不確定，舅父接下來要保的究竟是他，還是鄭家。
廊外的雨越下越密。
沒有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