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軍械案第一次真正越過鄭良與鄭國公,碰到了東宮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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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窖入口只能容一人通過。

  賀敏君先下去,青禾留在上面接應。

  裡面沒有點燈,只有盡頭透出一點微弱火光。幾排木架貼牆擺放,上面整整齊齊碼著箭頭、短刃與鐵胚。

  其中幾隻木箱尚未封口。

  最上面壓著幾塊尚未打磨的鐵胚,側邊還留著中都鐵爐的爐號。下面的短刃與箭頭卻已經處理過,明面上的號記全被磨掉,只在刃根和箭簇內側留下深淺不一的暗痕。

  那些暗痕不仔細看,幾乎與燒鑄時留下的黑斑沒有區別。

  「先搬鐵胚,再搬一箱帶暗痕的箭頭。」

  賀敏君沒有追已經逃進地窖深處的缺眉男人。

  她按照提前定好的安排,讓小滿往外送證,自己繼續清點。

  「箭頭至少兩千。」

  「短刃五百餘柄。」

  「後面還有。」

  這樣多的兵器藏在南市,一旦分給百餘人,足以在京中製造一場真正的動亂。

  青禾在上面喊道:「有人放火!」

  地窖深處驟然亮起火光。

  缺眉男人打翻兩隻油壇,火舌順著地面迅速蔓延。桐油本就易燃,木架與麻袋一沾火便噼啪作響。

  「撤!」

  賀敏君立刻讓所有人往外走。

  她沒有自己留在最後逞強,而是先讓背著木箱的小滿出去,再確認另一名女衛已經上到地面。

  缺眉男人從另一條暗道逃走。

  賀敏君看見,卻沒有追。

  她們要的爐號與兵器已經拿到。

  若她為了抓人折回火里,便又會犯與上次一樣的錯誤。

  「走!」

  最後一人爬出地窖時,糧行後院已經冒起濃煙。

  火勢沿著地窖木樑燒進正廳。

  豐年糧行原本便與兩側鋪面連在一起,一旦燒開,整條街都可能遭殃。

  紅芍敲響銅鑼。

  「走水了!」

  「所有人往西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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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前疏散過一次的人群這回反應得快了許多。

  徐冰來守在外街,聽見鑼聲以後立刻讓士卒封住兩邊路口。

  他沒有以軍械的名義調兵,只說南市有人縱火,需緝拿兇徒、避免百姓再往裡面涌。

  王熙帶人抬來水桶與沙土。

  「少將軍,後巷有兩個人跑了。」

  「記住衣著,先救火。」

  徐冰來望向濃煙升起的方向。

  他知道蘇映寒很可能在裡面。

  可此時帶人衝進去找她,只會讓所有人都知道,與這場私查有關的人還在裡面。

  他只能守住外街,不讓火勢與兇徒再跑出去。

  糧行二樓,柳鶴權已經追上最初坐在茶肆里的接貨人。

  對方穿過兩間鋪子的屋頂,一路往北。

  鍾爻從另一邊包抄,只差半條街便能將人逼進死巷。

  柳鶴權沒有立刻抓他。

  一名接貨者的口供未必有用,跟到他最後復命的地方,才可能找到東宮真正安置軍械的倉庫。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豐年糧行的半邊屋頂塌了。

  柳鶴權回頭。

  濃煙已經遮住整條後巷,方才還能看見的糧行招牌轉眼便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影。

  「世子。」

  鍾爻看了看逃走的人,又看向火場。

  「屬下繼續跟。」

  「不要靠得太近。」

  柳鶴權把一枚銅哨扔給他,「每過一條街留一次記號。若他進了有人把守的院子,便停在外面,不必動手。」

  鍾爻接住銅哨。

  「那世子呢?」

  柳鶴權沒有回答。

  追上去,便有機會找到下一處軍械藏點;回頭,則可能只看見一場已經有人負責撲救的火。

  按照他們方才說好的,他本不該等她。

  可下一刻,他已經踩過屋脊,往相反的方向掠去。

  蘇映寒還在火場裡面。

  糧行夥計先前為了躲避混亂,帶著幾個人藏進後面庫房。火起以後門梁塌下,出口被死死壓住。

  沉雁從井邊拖來兩床浸濕的舊褥子,蓋住通往後門的火。蘇映寒則將後院曬貨用的粗繩繞過廊柱,再從木架底下穿過去,借柱子卸掉大半重量。

  三個夥計已經沿著濕褥子爬了出去。

  最後一個人的小腿被斷木卡住,繩子又恰好在此時磨出裂口。

  「殿下,廊柱快燒斷了。」

  沉雁咳得眼眶通紅,仍死死拽著繩尾。

  「再往左半尺。」

  蘇映寒用濕布遮住口鼻,把短刀插進斷木縫隙,用刀鞘向下壓。

  木架被撬開一點,夥計立刻抽腿。可廊柱也在同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繩子驟然崩斷。

  木架重新壓下以前,另一股力道從後面扯住了繩頭。

  柳鶴權踏進濃煙,一腳抵住門框,將斷開的兩截繩子纏在自己腕上。

  「還能撐多久?」他問。

  「十息。」

  蘇映寒沒有問他為何回來,只對沉雁道:「拉人。」

  沉雁抓住夥計肩膀往外拖。

  蘇映寒壓住刀鞘,柳鶴權則借著門框將繩索往後一寸寸收緊。三處力道同時落下,木架終於被抬起足夠的空隙。

  「走!」

  夥計被拖過門檻。

  蘇映寒最後拔出短刀,轉身時,燒斷的廊柱已經朝他們倒下來。

  柳鶴權扯住她後領往外一帶。她順勢矮身避開,又反手抓住他的袖口,兩個人幾乎同時躍過後窗。

  身後轟然一聲。

  糧行後院徹底塌了下來。

  兩人落在巷中的積水裡,衣擺與袖口全濺上黑灰。

  蘇映寒站穩以後,先鬆開了他的袖子。

  「柳公子負責跟的人呢?」

  「跟丟了。」

  「柳公子也會跟丟人?」

  柳鶴權低頭解開纏在腕上的斷繩。粗糲麻線勒破了皮,血珠混著菸灰,倒不十分顯眼。

  「今日煙大,看不清路。」

  「怎麼,昭昭難道要罰我跟丟了人?」

  蘇映寒抬眼看了看北邊。

  接貨者逃的方向根本沒有煙,這人根本就是在扯謊。

  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回頭來找她呢?

  為了博取信任,所以以身入局?

  她越想越覺得煩躁,最後只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柳鶴權也像沒有聽出她話中的意思。

  「昭昭呢?」

  「什麼?」


  蘇映寒撇了撇嘴:「我已經想到了,你就算不來,我也一樣能出去。」

  柳鶴權忽然笑了:「看來是我回來得不是時候。」

  「確實。」

  蘇映寒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扔到他手裡。

  「把血擦擦乾淨。叫旁人看見,還以為我欠了柳公子的救命之恩。」

  「難道沒有?」

  「最多算你搭了一把手。」

  「那這搭的一把手,昭昭準備怎麼算?」

  蘇映寒已經轉身往巷口走。

  「先記著,日後再說吧。」

  柳鶴權垂眸看了眼手裡的帕子,到底沒有追問她準備記在哪裡。

  另一邊,賀敏君帶人搬出的木箱已經被徐冰來暫時封存。

  年輕學徒當場認出了鐵胚上的爐號,確認那幾塊鐵料出自中都鐵爐。

  至於已經磨掉號記的短刃與箭頭,他只敢說鑄法相像,不敢直接認下。

  「師父教過我看火候,可每一爐是誰掌鉗、用了哪副模子,只有師父記得。」

  老鐵匠還藏在土地廟中,不能在人前露面。鳴惆趁著夜色取了一枚刃根帶暗痕的箭頭送去,等到更鼓響過兩次,才帶回老鐵匠按下指印的辨認書。

  辨認書上寫得很清楚。

  那道看似燒焦的月牙暗痕,是舊箭模右側的一處裂口。中都山火發生以前,老鐵匠曾用那副模子開過兩爐,開爐日期、掌鉗之人與所得數量,他都一一記得。

  中都起火以前,這一批東西便已經鑄好。

  也就是說,鄭良後來所謂為山民修補農具的說辭,從一開始便是假的。

  徐冰來又讓人將六輛糧車分別過秤。

  車上陳糧的數目,與豐裕倉出庫文書整整少了一百二十石。少掉的糧食沒有憑空消失,而是被人拿去填補軍械換車時留下的空缺。軍糧、私鑄與官倉舊印,到此終於連成一條完整的線。

  「這些東西今晚不能留在這裡。」徐冰來道。

  「送大理寺?」賀敏君問。

  「大理寺一旦接手,明日所有人都會知道是誰封的南市。」

  徐冰來看向蘇映寒,又很快移開視線,「先以縱火案證物的名義送到北營偏庫,我親自守著。等四殿下明日帶著口諭查倉,再讓它們從官面上被發現。」

  他不是在替蘇映寒搶功。

  正相反,他是把自己的名字先放到這批兵器前面。若今晚有人追究私調兵馬、擅封商鋪,最先被問罪的只會是他。

  蘇映寒沒有在此時同他客氣。

  「好。原件你帶走,辨認書留一份抄本給我。」

  徐冰來點頭,親自去看士卒封箱。

  糧行掌柜在混亂中被青禾抓住。

  他起初只說自己替順昌號存糧,不知道地窖里有兵器。直到賀敏君從他內襟搜出一張被火燎去一角的調車令,他的臉色才徹底變了。

  掌柜仍想爭辯。

  「小人不識得東宮的印,也不知道這張紙是誰塞進來的。」

  「那你方才為何要燒掉它?」蘇映寒問。

  「我沒有——」

  「你的右袖有火油,紙角卻是從左邊燒起來的。」

  蘇映寒看著他,「地窖起火以後,你沒有去救帳,也沒有去救銀子,只將這張紙藏進內襟。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卻知道它比你自己的命更要緊?」

  掌柜張了張口。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出話來。

  蘇映寒接過那張紙。

  調車令使用的是東宮舊制,落款處蓋著太子私印。

  朱紅印跡是真的。

  末尾還有四個新添的字。

  即刻轉移。

  那是太子的親筆。

  軍械案第一次真正越過鄭良與鄭國公,碰到了東宮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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