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們只是生意夥伴,柳公子不必為了我將性命拋之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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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聽瀾入翰林院的第三日,便被人叫去問話。

  問話的是戶部侍郎。

  對方比他早到半個時辰,正坐在翰林值房裡翻看那份京倉條陳。

  「沈修撰剛入翰林,便查出豐裕倉一枚舊印,果然不愧是新科狀元。」

  話聽著像誇讚,但其中譏諷試探到意味卻怎麼也藏不住。

  沈聽瀾裝作未聽出其中關竅,行禮以後,在旁邊坐下。

  「下官只是按舊章核對,並未查案。」

  「一個已經記作熔毀的官印仍在使用,難道不是查案?」

  「印冊是戶部三年前送入翰林存檔的。」

  沈聽瀾道:「如今豐裕倉所用印樣,也是戶部為核對條陳主動送來的。下官只將兩處不同寫在一張紙上。」

  「至於舊印為何未毀,應當由戶部查明。」

  戶部侍郎看了他片刻。

  「當年負責銷印的倉吏已經病故。」

  「監印主事呢?」

  「告老回鄉。」

  「另一名簽字的官員呢?」

  「調去了外地。」

  「大人既然已經知道他們的去向,想來很快便能查清。」

  沈聽瀾沒有接對方遞來的台階,反倒是將話題又引了回去。

  戶部侍郎臉上的笑淡了些。

  「沈修撰年輕,不知道官場上許多事情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枚舊印而已,也可能只是倉吏為省事沒有銷毀。」

  「若只用過一次,確實可能。」

  沈聽瀾翻開旁邊車冊,「可三年以來,豐裕倉有四十七份出糧文書使用過這枚印。」

  「守倉的人換過兩次,負責核帳的主事也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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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發現,才更奇怪。」

  戶部侍郎收起臉上的笑意,坐直身子問道:「沈修撰是一定要把這件事寫進條陳?」

  「已經寫了。」

  「沈修撰應當明白,一份條陳送到御前,不只是幾名倉吏要被問罪。」

  戶部侍郎伸手壓住車冊,語氣反而比先前溫和。

  「豐裕倉這些年供過北營,也供過皇莊。帳若翻開,戶部上下不知多少人要受牽連。這裡面未必人人貪銀,有些不過是照著前任留下的舊例辦事。」

  「大人是要下官一切照舊?」

  「本官是提醒你,水至清則無魚。」

  沈聽瀾看著壓在冊頁上的那隻手,緩聲道:「大人,若只是帳上少寫了一袋糧,下官可以先問緣故。可軍中已經有人因為領不到糧逃亡,所謂舊例便不能再拿來替任何人擋罪。」

  戶部侍郎慢慢收回手。

  「沈修撰見過那些逃兵?」

  「沒有。」

  「既然沒有,怎知他們不是畏罪編造?」

  「況且軍中之事,你是從何處得知的?」

  沈聽瀾撫平衣服上的褶皺,淡淡道:「所以下官只寫舊印,並未在條陳中寫逃兵。」

  「大人若想證明軍糧沒有少,拿出入倉兩邊的實數便是。問我從何處聽到風聲,反而像是戶部比我更早知道營中出了事,要從下官這裡知曉是何人走漏消息,好去封口。」

  值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幾名庶吉士經過,戶部侍郎終於鬆開壓住車冊的手。

  他原本想試探沈聽瀾手中還有多少東西,卻反被問出了一道不能回答的口子。

  「那些條陳——」

  「條陳已經送到御前。」

  沈聽瀾語氣溫和,「大人若覺得下官寫得不對,可以另外上折說明。」

  這句話將所有退路都封了。

  戶部侍郎起身甩袖離開時,只留下一句沈修撰年輕有為。

  青硯在門外聽得心驚膽戰。

  等人走後,他才推門進去低聲問道:「公子剛入翰林,何必得罪戶部?」

  「不是我想得罪。」

  沈聽瀾重新坐回案前,「我之前總想著保持中庸,誰也不得罪,但最後的下場卻不盡人意。」

  「官場上若想走的長遠,有些人該得罪就得罪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這話聽得青硯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只能繼續問道:「公子,那我們以後怎麼辦?」

  「照常辦差。」

  「可——」

  「青硯。」

  沈聽瀾抬頭看他,「我參加春闈,本來就不是為了換一身狀元賜服。」

  「既然已經入仕,就不能再畏首畏尾了,你明白嗎?」

  青硯只好收聲。

  條陳送到御前以後,靖熙帝命戶部三日內說明舊印去向。


  他帶人出宮以前,先去了公主府。

  「父皇已經准我查倉。」

  「什麼時候去?」蘇映寒問。

  「明日一早。」

  「為何不是現在?」

  四皇子看了眼外面天色。

  「戶部需要封存近三年的帳冊,大理寺也要調人。若此時只帶幾名禁軍過去,搜出的東西未必能作數。」

  「何況現在已經快到午時,豐裕倉今日沒有出糧記錄。」

  蘇映寒沒有告訴他,南市六輛車正準備出發。

  四皇子按照程序並沒有錯。

  可對方從來不會按程序等他。

  「我知道了。」

  四皇子看出她態度冷淡,解釋道:「昭華,我不是要拖延。」

  「父皇這次既然准了,便說明他也覺得豐裕倉有問題。我們只需再等一日——」

  「四哥去忙吧。」

  蘇映寒打斷他,「我還有其他事要處理,就不留四哥用飯了。」

  四皇子反倒不知還能說什麼。

  他離開以後,蘇映寒換好衣服後來到東郊茶館。

  柳鶴權已經在二樓雅間等她。

  今日柳鶴權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藍長袍,臉上仍是那張溫潤風流的假面。桌上放著一枚從糧行取回的官糧封印。

  「印不是三年前便該毀了嗎?」蘇映寒問。

  「按照規矩是該毀,但不等於已經毀了。」

  柳鶴權把封印翻過來,「他們用熱氣將舊封條蒸軟,等換過貨以後再壓回去。官差看到的從頭到尾都是真東西。」

  「六輛車呢?」

  「都是誘餌。」

  「你怎麼知道?」

  「四輛車軸纏了浸油麻繩,另外兩輛沒有。做得太整齊,反而像特意讓人挑。」

  蘇映寒立刻明白。

  「真正的東西可能根本不在車上。」

  「也可能六輛車都有一點。」

  柳鶴權道:「我準備先不動,跟著二樓接貨的人。」

  「南市人多,不能在街上截車。」

  「若他們故意製造混亂呢?」

  「賀敏君會提前疏散街上的人,到時候——」

  「她疏散不了所有人。」

  蘇映寒將短刀藏入腰間,「南市的鋪子前後相連,一旦起火,車上的人可以趁亂脫身,地窖里的東西也能燒得乾淨。我們若只盯接貨者,正中他們下懷。」

  柳鶴權看向她。

  「所以昭昭準備怎麼分?」

  「你去追人,我與沉雁留在糧行。賀敏君只管拿證,徐冰來的人守外街。」

  「你倒替我挑了最遠的一條路。」

  蘇映寒拍拍他的肩膀,「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嘛。」

  柳鶴權沒有立刻答應。

  「若火勢攔住出口呢?」

  「西街有井,糧行後院還有你方才添出的那條路。」

  「若兩條路都斷了,昭昭想過怎麼辦嗎?」

  蘇映寒抬起眼,道:「那便各自想辦法活著出去。」

  「不用我去接應你?」

  「柳公子說笑了。」

  她把袖口束緊,語氣淡淡的,「我們只是生意夥伴,柳公子不必為了我將性命拋之腦後。」

  柳鶴權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將桌上的封印收起,「那便照昭昭的安排。」

  這一次,他沒有再同她爭論安排的準確性。

  接貨者、軍械與百姓,三處都要有人盯著。她留下也不是為了逞強,而是只有她能在最短的時間裡調動眾人。

  只是那句「我們只是生意夥伴,柳公子不必為了我將性命拋之腦後」,卻讓陸今野想起了另一場大火。

  上一世京城城破時,他也曾聽她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有人勸她放棄城外百姓,先退守宮城。她站在城樓上,說城池可以再奪回來,百姓們死了卻不能重來。

  那時她也把每個人的退路都安排好了,唯獨沒有給自己留下位置。

  那個心懷天下,愛管閒事的蘇映寒好像只存在他的記憶里。

  這輩子她雖然也愛多管閒事,但大多數時候還是會明哲保身。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是他根本不了解她,還是——

  在陸今野想得入迷的時候,午市鐘聲遠遠傳來。

  六輛掛著官糧旗的馬車,從不同街口同時駛進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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