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人人得而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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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冬河回到自家院子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正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推開屋門,一股暖意夾雜著淡淡的菸葉味撲面而來。

  陳大山正坐在炕沿上,就著油燈的光亮,「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眉頭緊鎖,臉色不太好看。

  王秀梅則坐在炕裡邊,手裡拿著針線,正縫補著一件小棉襖,那是陳小玉的。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爹,娘,我回來了。」陳冬河招呼道。

  「咋樣?那些天殺的人販子,抓著沒有?跑了幾個?」

  陳大山猛地磕了磕菸袋鍋子,裡面的菸灰濺出來幾點,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他這條腿剛好利索沒多久,一想到自家老閨女差點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拐跑,他就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恨不得親手宰了那些畜生。

  王秀梅也放下針線,緊張地看著兒子。

  陳冬河走到炕邊,挨著父親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父親,又劃著名火柴幫他點上。

  陳大山深吸了一口,是帶過濾嘴的好煙,醇厚的煙氣似乎稍稍壓下了他心頭的火氣。

  「爹,您放心。」陳冬河臉上露出笑容,語氣卻帶著一絲冷意,「那六個人販子,一個都沒跑掉。死得透透的了。」

  「哦?咋死的?你動手了?」陳大山追問。

  「不是我動的手。」陳冬河搖搖頭,「是那群狼。我們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狼群在啃食他們,血染紅了一大片雪地,場面挺慘。村里不少人都看見了。」

  陳大山聞言,愣了片刻,隨即長長吐出一口煙,臉上的怒容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快意:

  「好!死得好!活該!好好的人不當,非要去幹這種斷子絕孫的缺德事!」

  「人販子,都他媽不得好死!被狼吃了,算是便宜他們了!」

  王秀梅也鬆了口氣,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阿彌陀佛,報應,真是報應啊!」

  「幸虧是被狼給吃了,這要是真抓回村里,鄉親們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們。」

  「氣頭上的後生們,怕是真的能當場把他們打死!」

  「真要那樣,氣是出了,咱們村可就惹上麻煩了。」

  「打死也是活該!」陳大山哼了一聲,「這種人,走到哪兒都是人人得而誅之!」

  「讓別的村知道咱們村打死了人販子,也只有拍手叫好的份!」

  這時,裡屋的門帘被掀開一條縫,大虎和小虎兩顆小腦袋一上下地探了出來。

  兩雙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又帶著好奇地望著陳冬河。

  陳冬河朝他們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放心」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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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小傢伙顯然還記得他之前的叮囑,關於他們用小石子報信的事,是他們之間的小秘密,連爺爺奶奶都沒告訴。

  陳冬河把手伸進棉襖內兜,再拿出來時,掌心已多了幾顆印著藍白兔子圖案的奶糖。

  「來,大虎,小虎,拿著。這是獎勵你們的。」他把糖遞過去,「今天多虧了你們機靈,保護了小玉姑姑。等會兒,咱們包肉餃子吃!算是給你們壓壓驚。」

  「等開了春,三叔就送你們,還有小玉,一起去縣裡上學,你們在一個班,互相還有個照應。」

  大虎和小虎眼睛頓時亮了,飛快地接過糖,緊緊攥在手心,小臉上露出靦腆又開心的笑容。

  他們比陳小玉大幾歲,但因為家裡條件以前不好,上學斷斷續續,基礎差,陳冬河打算讓他們從一年級重新打基礎。

  這年頭,村里十來歲的孩子才上一年級的不在少數,多是家境困難所致。

  聽著兒子安排侄子女兒上學的事,陳大山和王秀梅對視一眼,心裡都感到欣慰。

  陳大山又吸了口煙,像是隨口問道:「冬河,你往後有啥打算?總不能一直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吧?」

  陳冬河順勢接過話頭:「爹,娘,我正想跟你們商量這事。我琢磨著,等過了年,想辦法在縣城裡弄個能常住的地方。」

  「到時候,你們二老也跟著一起去縣城。」

  「我們去縣城幹啥?

  」王秀梅首先反對,「家裡的地咋辦?剛分包到戶,這可是咱家的根苗!」

  「再說了,我們去縣城,人生地不熟的,能幹啥?淨給你添亂。」

  「娘,咋是添亂呢?」陳冬河耐心解釋,「大虎,小虎,小玉他們都去縣城上學了,你們不去,光他們幾個孩子在那邊,我能放心?」

  「我平時要是忙起來,肯定顧不過來。有你們在,家就在,我也能安心做事。」

  陳大山沉默地抽著煙,沒有立刻表態。

  他以前在城裡上過班,經歷過那些糟心事。

  雖然仇最後讓兒子給報了,但心裡對城裡,對某些單位的人,總歸是存著疙瘩和幾分不喜。

  他更習慣待在村里,守著自家的土地,雖然辛苦,但心裡踏實。

  「你娘說得對。」陳大山終於開口,「地不能荒著。現在家家戶戶都分了地,自己都顧不過來,誰有空幫咱家種?」

  「到時候公糧交不上,可是大問題。」

  「你二姐在火車站上班,你大姐和大姐夫也在縣城,到時候讓他們多照看點兒孩子們就行。」

  「再說,你大姐夫家那兩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湊一塊,不欺負別人就算好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幽幽地瞥了陳冬河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讓陳冬河渾身不自在。

  「爹,您這麼看我幹啥?」陳冬河有些哭笑不得。

  「哼!」

  陳大山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別過頭去,嘴角卻微不可查地向上彎了彎。

  王秀梅在一旁忍不住笑了,替老伴解釋道:

  「你爹那眼神啊,是說咱老陳家祖上三代,啥時候出過孬種?」

  「尤其是你這混小子,從小到大,咱們這方圓十里八村,跟你年紀相仿的那幫皮猴子,哪個沒挨過你的揍?」

  「現在倒好,操心起別人家孩子惹事了。」

  陳冬河聞言,不由得老臉一熱。

  若非是重活一世,心性早已被磨礪沉澱,以他原本這個年齡段的愣頭青脾氣,怕是真能幹出不少衝動事來。

  回想自己年少時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到處惹是生非的勁頭,他自己現在都覺得有些中二和好笑。

  他趕緊收斂心神,把話題拉回正軌:「爹,娘,讓您二老進城,不只是為了看孩子。」

  「我是想著,等我在縣城站穩腳跟,肯定要做點事情,開個廠子或者弄個鋪面什麼的。」

  「賈老爺子,他已經答應幫我弄個體經營的執照。到時候,咱們自己當家做主,不用看別人臉色。」

  他頓了頓,觀察著父親的臉色,繼續道:

  「而且,王凱旋王書記,你們也知道的,他現在可是縣裡的一把手,跟我關係處得挺好。」

  「咱們在縣城,有關係,有門路,只要咱們自己立得正,行得端,不干違法亂紀的倒買倒賣,憑本事吃飯,肯定能闖出個名堂來。」

  陳大山聽著兒子的話,煙抽得更慢了,顯然是在認真思考。

  陳冬河見狀,又加了一把火:「爹,您走過的橋比我走過的路都多,見過的風浪也比我多。」

  「我年輕,有時候難免氣盛,尾巴翹高了,還得您時不時在後面拽我一把,提醒著我點。」

  「有您和我娘在跟前,我心裡踏實,做事才有分寸,知道啥能碰,啥不能碰。」

  「人狂必有禍,這話我記著呢!」

  這番話雖然有拍馬屁的嫌疑,卻也說得誠懇。

  既點明了自己的需要,也暗含了對父親的依賴和尊敬。

  陳大山對此顯然相當受用,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

  他看了一眼王秀梅,發現老伴正用期盼的眼神望著自己,顯然是被兒子說動了。

  陳大山沉吟半晌,終於緩緩開口:「你這張嘴啊……倒是比小時候會說了。」

  他磕掉菸灰,下了決心。

  「行吧!老婆子,我看冬河說得也有道理。」

  「這小子能耐是有了,可畢竟年輕,咱們在旁邊盯著點,總歸是好事。」

  「在村里惹點事兒,鄉里鄉親的還能兜著,到了縣城,萬一惹出麻煩,可就不好收拾了。」

  王秀梅見當家的鬆了口,立刻眉開眼笑:「對對對!是得看著點他!再說,兒子要開廠子,那可是大事!」

  「咱們雖然不懂那些彎彎繞,但幫著看看家,管管帳,總還是能出把力氣的。」

  老兩口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定了下來。

  等陳冬河在縣城的事業有了眉目,他們就舉家搬遷過去。

  然而,王秀梅話鋒突然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冬河:

  「冬河,這正事說完了,娘得問你另一件事。你和小雪,打算啥時候要孩子?」

  陳冬河頭皮一麻。

  王秀梅卻不管他,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看看咱村,跟你同歲的,甚至比你還小的,人家孩子都能到處跑了!你咋就一點不著急呢?」

  「我跟你爹年紀都大了,就盼著抱孫子呢!」

  「我話可放這兒了,今年,最晚今年,必須得讓我抱上大孫子!」

  「要不然,我和你爹就回村里,不管你了!」

  陳大山也在旁邊重重地「嗯」了一聲,表示附議。

  陳冬河頓時一個頭兩個大,連忙點頭如搗蒜:

  「哎,哎,娘,我知道,我知道……這事……這事得看緣分,看緣分哈……」

  「那啥,我出去看看鐵柱哥他們狼肉分得咋樣了!」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掀開門帘就竄了出去。

  看著兒子狼狽的背影,陳大山和王秀梅都無奈地笑了。

  陳冬河剛跑到院子裡,就看到李雪從廚房出來。

  手裡端著一盆熱水,顯然剛才屋裡的話她也聽見了些許,此刻正掩著嘴偷笑。

  燈光下,臉頰緋紅,眼波流轉,煞是動人。

  陳冬河沖她做了個無奈又寵溺的鬼臉,比了個「放心」的口型。

  李雪的臉更紅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連忙轉身又躲回了廚房。

  關於孩子的問題,他們小兩口早有默契。

  李雪年紀還小,身體要緊,不急於這一時。

  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約定。

  陳冬河來到打穀場時,這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幾盞馬燈掛在旁邊的樹杈上,發出昏黃但足夠照亮場院的光。

  老屠夫正蹲在地上,就著燈光,熟練地用一把小尖刀給一頭灰狼剝皮。

  他動作穩當,刀鋒沿著皮肉連接處遊走,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一張狼皮被完整地剝下大半,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肌肉。

  周圍圍滿了村民,男人們抽著煙,大聲討論著剛才驚心動魄的獵狼經過。

  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追逐打鬧,嘻嘻哈哈,等著分肉回家。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煙味和一種節慶般的歡快氣息。

  不過,老屠夫畢竟年紀大了,手腳不算太快。

  忙活了這半天,也才剝好了七八張皮子,旁邊還堆著三十多具狼屍。

  「老栓叔,歇會兒,我來搭把手。」

  陳冬河揚聲喊道,挽起袖子走了過去。

  老屠夫陳老栓抬起頭,看到是陳冬河,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敬佩的笑容:

  「是冬河啊!不了不了,這點活兒叔還能幹,你剛忙活完,歇著去!」

  「你的本事,大伙兒可都傳開了,厲害!真是給咱老陳家長臉!」

  他伸出沾著血污的大拇指,由衷地贊道。

  陳冬河笑了笑,沒再多說,從後腰抽出他那把造型奇特的狗腿刀。

  這刀一出現,周圍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來。

  只見他走到一具狼屍前,蹲下身,手腕一動,刀光便如游龍般落下。

  他的動作與老屠夫截然不同,沒有那種小心翼翼的感覺,而是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順暢與精準。

  刀鋒似乎總能找到皮肉之間最細微的縫隙。

  輕輕一划,一挑,一拉,狼皮便如同被無形的手撕開的紙張,迅速與肌肉分離。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

  狼皮完整,肉上也不見多少刀痕。

  「嚯!」人群中發出陣陣低呼。

  「冬河這手法……神了!」

  「看他幹活,咋覺得這麼得勁呢?一點都不費力的樣子。」

  「這刀工,沒個十幾年功夫練不出來吧?冬河才多大……」

  「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冬河這本事,怕是祖傳的獵戶都比不上!」

  「這就叫做天賦啊!咱們普通人比不了的。」

  ……

  讚嘆聲此起彼伏。

  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們的目光,更是像黏在了陳冬河身上一樣。

  看著他專注側臉,挺拔的身姿,以及那雙穩定而有力,操控著鋒利刀具的手,一個個眼神發亮,臉頰微紅。

  紛紛壓低聲音交頭接耳著什麼,不時發出壓抑的輕笑。

  陳冬河被這些火辣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更加專注於手上的活兒,動作不由得又加快了幾分。

  狗腿刀在他手中仿佛擁有了生命,寒光閃爍間,一張張完整的狼皮被迅速剝下,堆放到一邊。

  他打算儘快把這些活兒幹完,把肉分下去,人群自然也就散了。

  就在他忙得渾身熱氣騰騰,額角見汗的時候,張鐵柱急匆匆地從村口方向跑了過來。

  撥開人群,徑直來到陳冬河身邊,語氣帶著點急促和異樣:

  「冬河,先別忙活了!有人找你!這會兒就等在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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