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魔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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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冬河有些驚訝,用旁邊搭著的舊布巾仔細擦了擦手:「找我?他說自己是誰了嗎?」

  張鐵柱搖了搖頭,抹了把額頭的汗:

  「他沒報字號,就說找你有頂要緊的事,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等著呢!」

  「看那架勢,倒不像是來找茬的,態度還算恭敬,就是……就是那模樣實在有點磕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大長臉,瘦腮幫子,臉上坑坑窪窪的,像是起了不少疙瘩,有些地方還泛紅,看著不太得勁。」

  陳冬河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張鐵柱的描述讓他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有些熟悉,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一時半會兒抓不真切。

  能摸到村里來找他,按理說應該是相熟的人。

  可既然相熟,為何不直接上門,反而要讓鐵柱哥來傳話?

  這做法透著點蹊蹺。

  「走,過去瞧瞧,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

  陳冬河說著,便邁步朝院外走去。

  他行事向來穩妥,心裡雖有了幾分猜測,但並未說破。

  張鐵柱連忙跟上,與他並肩而行,嘴裡說道:

  「我跟你一塊兒去,萬一那傢伙沒安好心,咱兄弟倆也好有個照應。」

  陳冬河知道張鐵柱是熱心腸,也是真心實意想護著自己,心裡微微一暖,點頭道:

  「也好,那就麻煩鐵柱哥了。」

  兩人腳程快,不多時便走到了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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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已將大半張臉藏到了遠山背後,天際只剩下小片昏黃的霞光,映得那棵老槐樹的虬枝愈發顯得蒼勁,像張開的黑色爪牙。

  樹底下,果然站著一個瑟縮的身影,穿著件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正搓著手,不安地朝村里張望。

  待走得近了,陳冬河看清那人相貌,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那點模糊的印象瞬間清晰起來。

  「喲,這不是馬哥嗎?真是稀客啊。怎麼,裡頭日子過得快,這就放出來了?」

  他語調平緩,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調侃,目光平靜地落在對方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上。

  馬強被這聲「馬哥」叫得臉上一陣臊熱,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頓時紅一陣白一陣。

  上次帶著幾個狐朋狗友圍堵陳冬河,反被對方一個人揍得人仰馬翻,最後還被扭送進去吃了幾個月牢飯的經歷,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子裡。

  此刻被陳冬河輕飄飄一句話勾起,只覺得臉上那點疙瘩都在隱隱發燙。

  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張坑窪不平的臉上顯得格外彆扭和僵硬,帶著十足的討好意味:

  「陳……陳兄弟,您就別寒磣我了。是,昨天剛……剛出來。」

  「在裡面受了深刻的教育,反省了,以前乾的那些混帳事,真不是人幹的……」

  他邊說邊慌忙從皺巴巴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有些癟塌的「經濟」牌香菸,抖索著抽出一根,雙手遞向陳冬河,又趕緊劃著名火柴要給點上。

  陳冬河擺擺手,沒接那煙,也沒讓他點。

  「行了,馬哥,咱們之間用不著來這套虛的。」

  「我不愛繞彎子,喜歡直來直去。你就直說吧,費勁找到這陳家屯來,到底有啥事?」

  他眼神清亮,仿佛能看穿人心,讓馬強那點小心思無所遁形。

  馬強舉著煙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來,自己也沒心思抽,把煙重新塞回煙盒,動作透著狼狽。

  他知道在陳冬河這種明白人面前,耍心眼是自取其辱,只好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道:

  「是,是這麼回事……不單單是我出來了,那個……那個李紅梅,她也一起放出來了。」

  他提到「李紅梅」三個字時,牙關不自覺地咬緊了些,腮幫子鼓出一道稜子,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憤恨。

  「就因為這個禍害,我……我那份放映員的差事,徹底黃了!那可是鐵飯碗啊!就這麼沒了!還在裡頭被教育了倆月,這跟頭栽得太狠了!」

  他聲音裡帶著哭腔,更多的是不甘和怨毒。

  「那賤人,出來的時候跟我說,要回家取點東西,然後就跟我回去,踏踏實實跟我過日子,給我當婆娘。」

  「我當時鬼迷心竅,還真信了她的邪!」

  馬強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結果呢?可結果呢!她半道上就溜了!我尋思著她能去哪兒?肯定得回娘家啊!」

  「要不然,她一個娘們家,沒介紹信能跑到天邊去?」

  這年頭,出門遠行必須要有單位或者村里開的介紹信,否則寸步難行。

  像他們這種有過「進去」經歷的人,更是重點關照對象。

  沒有介紹信在外面亂晃,一旦被查到,麻煩更大。

  李紅梅想跑,回村開介紹信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旁邊的張鐵柱聽著,臉上露出愕然的神情,忍不住插話道:

  「李紅梅?不就是隔壁李家村那個女的嗎?」

  「她要是回村,也該是回李家村,咋會跑到我們陳家屯來讓你找?」

  村子裡幾乎沒有秘密,尤其是像李紅梅家那種情況,爹娘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燈,早就在十里八鄉傳遍了。

  張鐵柱自然也聽說過,心裡立刻明白,這馬強八成又是被李紅梅給糊弄了。

  陳冬河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明顯了,他看著馬強,語氣平淡無波:

  「李紅梅當初跟你說的,她是陳家屯的人?」

  馬強愣愣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顏料鋪子,青紅交錯。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反應過來。

  恐怕從最開始李紅梅主動找上他的時候,就在算計他了,連籍貫都是假的。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衝腦門,燒得他眼睛都有些發紅。

  但他隨即意識到自己此刻正站在誰面前,心裡那點火氣瞬間被一盆冷水澆熄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和惶恐。

  他偷眼覷著陳冬河的臉色,試探著問道:

  「陳……陳兄弟,您看這事兒……您對那李紅梅,要是還有啥……啥想法,我……我肯定不敢……」

  陳冬河豈能不明白他那點齷齪心思,沒好氣地打斷他。

  「那種女人,白送給我,我都嫌髒了眼。」

  「你想怎麼找她,那是你跟她之間的爛帳,跟我陳冬河沒半毛錢關係。」

  「就算你把她怎麼著了,那也是她自作自受,明白嗎?」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提醒道:

  「沒啥別的事你就趕緊走吧!李紅梅不在我們陳家屯,你有這功夫在這裡磨蹭,不如趕緊去李家村堵人。」

  「說不定,這會兒她介紹信都快開到手了。」

  馬強一聽,如同被針扎了屁股,猛地一跳腳。

  「對對對!我得趕緊去逮那個賤人!都是她!要不是她,我咋會落到這步田地!工作沒了,名聲臭了,以後可咋活啊!」

  他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眼睛裡的血絲更重了,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

  以前他是風光體面的放映員,走到哪個村都被人高看一眼,好吃好喝招待著。

  可現在,就因為信了李紅梅的鬼話,挨了頓狠揍,吃了牢飯,丟了鐵飯碗,還落下一身前科。

  他這副尊容,本就難找媳婦,如今更是雪上加霜,這輩子幾乎能看到頭了。

  他必須抓住李紅梅,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導致他淪落至此的「罪魁禍首」。

  仿佛只有折磨她,才能抵消他心中的部分痛苦和絕望。

  此時的馬強,內心幾乎已經被一種名為「不甘」和「怨恨」的情緒填滿,近乎魔怔。

  陳冬河看著他慌不擇路的樣子,提高聲音喊了一句:

  「喂!你知道李家村怎麼走嗎?」

  「知道!知道!我去那邊放過電影,認得路!」

  馬強頭也不回地應著,腳步踉蹌卻飛快,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像是被黑夜吞噬了一般。

  張鐵柱看著馬強消失的方向,嘴角抽搐了幾下,轉過頭對陳冬河道:

  「冬河,你說……他這趟去,能找到李紅梅嗎?」

  他心裡總覺得這事懸乎。

  陳冬河搖了搖頭,臉上是看透一切的淡然笑容:

  「李紅梅那個女人,精得像狐狸,怎麼可能傻乎乎地回村等著被抓?」

  「我估摸著,她肯定是躲在哪個犄角旮旯里,或者用了別的我們不知道的法子。」

  「那女人心氣高著呢!以前在村里就算是一枝花,眼界也高。」

  「現在馬強工作丟了,成了個無業游民,還有前科,長得又是那副模樣,李紅梅怎麼可能甘心跟著他吃苦受窮?」

  「她當初能甩了馬強一次,就能甩他第二次。」

  張鐵柱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說的是這個理兒。李紅梅那女人,心思太重,算計得太深。」

  「誰家要是娶了她,那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家宅難寧。」

  兩人一邊說著閒話,一邊轉身往村里走。

  對於馬強和李紅梅這檔子爛事,他們都覺得是狗咬狗一嘴毛,並不值得過多放在心上。

  回到家裡,陳冬河將剝好的幾張狼皮仔細卷好,用麻繩綑紮妥當,準備明天去縣城的時候,順便給奎爺帶過去。

  這狼皮硝制好了,冬天做褥子或是做皮襖領子,都是頂好的東西。

  夜色漸深,村子裡各家各戶的燈火次第熄滅,只剩下零星的幾聲狗吠和風吹過光禿禿樹枝的嗚咽聲。

  陳冬河洗漱完畢,剛脫了外衣準備上炕睡覺,院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又帶著幾分猶豫的敲門聲。

  篤……篤篤……篤……

  敲門聲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冬河動作一頓,側耳傾聽。

  「誰呀?」

  他揚聲問道。

  門外沒有任何回應,但那敲門聲卻固執地繼續響著,節奏雜亂,顯出門外之人內心的不安。

  陳冬河皺了皺眉,重新披上外衣,走到院門後,沉聲又問了一遍:

  「外面是誰?說話!」

  依舊沒有回答,只有那持續不斷的敲門聲,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

  他不再猶豫,伸手拔掉門閂,猛地將院門拉開。

  門外昏暗的光線下,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當陳冬河借著屋裡透出的微光和天上那點可憐的星月之光,看清來人的面容時,他的眉頭猛地緊緊皺了起來,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冰冷。

  來人正是李紅梅。

  然而,僅僅是幾個月沒見,她的變化之大,幾乎讓陳冬河認不出來。

  記憶中那個雖然心思不正,但至少容貌俏麗,帶著點農村姑娘水靈氣的李紅梅,此刻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徹底枯萎了。

  她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棉襖,袖口和衣襟處沾著明顯的油污和灰塵,邋裡邋遢。

  頭髮枯黃如同秋日的亂草,隨意地糾葛在腦後,幾縷散發黏在瘦削的臉頰旁。


  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不堪,仿佛經歷了難以想像的磨難,被生活徹底搓磨掉了所有的光澤。

  哪裡還有半分當初李家村一枝花的模樣?

  倒像是不知道在哪個泥潭裡滾過,被無情地摧殘了無數次。

  李紅梅在門開的瞬間,抬起那雙空洞無神,此刻卻蓄滿了淚水的眼睛。

  看到陳冬河那張熟悉而又冷漠的臉,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她沒有任何猶豫,「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堅硬的土地上,膝蓋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帶著絕望和哀切的哭泣聲從她喉嚨里擠了出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冬河……冬河哥……求求你,救救我吧!嗚嗚……」

  她一邊哭,一邊用嘶啞的聲音哀求著,身體因為激動和寒冷而微微發抖。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天大的好人!」

  「之前……之前就是你幫了我,我才沒被李二狗那個畜生糟蹋……」

  「可我卻……我卻恩將仇報,害得你被李二狗記恨,還差點……差點連累你一家人……」

  「那時候是我糊塗,是我沒良心,是我膽小怕事,沒敢站出來給你作證……」

  「我現在真的知道錯了,後悔了,腸子都悔青了!」

  「冬河哥,求求你,看在……看在我們好歹相識一場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再幫我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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