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燕南州密事
裴昭在江府靜養了幾日，身上的傷好了大半，氣色也漸漸紅潤起來。
這日午後，江清宴帶著何姣姣登門。
裴昭正在院中練字，見二人進來，慌忙擱筆，整整衣冠便要下拜：「江大人，何小姐，救命之恩，裴某……」
話未說完。
江清宴已幾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裴縣令不必多禮。」
他目光沉靜，語氣卻溫和，「你我同為朝廷命官，救你是分內之事，你傷還未好全，莫要久站。」
裴昭喉頭一緊，鼻子有些發酸。
這些日子他奔赴京城。
見過閉門不見的同僚，見過冷眼旁觀的貴人，唯有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首輔大人，在危難之際將他收留。
他垂下眼帘。
將那股熱意硬生生壓了回去，再抬頭時，眼底只剩鄭重：「江大人，下官有一事，必須當面稟報。」
江清宴看了他一眼，抬手引他向院中石凳落座：「你可是要說，燕南州要亂了？」
裴昭一愣，隨即苦笑：「大人果然洞若觀火。」
他坐下，手指摩挲著石桌邊緣，「下官不過是燕南州下屬一個偏遠縣城的七品小官，今年開春，我奉命巡查邊陲村落，在一處荒山背後，發現了一些……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
「什麼東西？」
何姣姣在旁輕聲問。
裴昭望向她，又轉向江清宴，目光漸漸凝重：「起初我只看見有人頻繁進出山谷，人人步伐齊整，進退有度，像是受過操練的。」
江清宴指節在案上輕叩兩下：「形跡可疑……」
看來燕南州的事，不止是天災那般簡單。
「是。」
裴昭回憶起那一幕，神色越發凝重，「下官曾尾隨他們至一處隱秘山谷，見他們每日用板車往山中運送東西，車上的筐子都用厚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有一迴風掀了布角——」
他頓了頓，「我遠遠看見，裡頭裝的是木炭硫磺還有硝石。」
江清宴眉梢一抬：「硝石？」
「不止一筐。」
裴昭搖頭，語氣篤定，「下官瞧見的就有七八筐，那些東西分量不輕，押運的人也十分謹慎，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崗。」
「下官只跟了半日便被察覺，連夜逃出燕南州，可一路上還是遭了三撥截殺，若非命大，早已填了溝壑。」
他話音落下，庭院裡安靜了一瞬。
木炭，流光，硝石。
何姣姣蹙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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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樣東西本身並不稀奇，民間煉藥煉丹常用，可若配上那般嚴密的守衛。
再加上刺殺朝廷命官的手筆。
尋常丹藥，值得如此大動干戈嗎？
「姣姣，你可是想到了什麼？」江清宴側頭看她。
何姣姣回過神，神色認真：「阿兄，木炭硫磺和硝石一般是用來煉丹的，可若只是制丹煉藥，何必殺一個朝廷命官滅口？」
「何況燕南州正值大旱，他們沒有向朝廷要賑濟的糧款，卻在山裡偷偷摸摸囤積硝石木炭……」
她面色嚴肅，「那山後頭藏的，恐怕不是什麼丹爐，而是別的。」
江清宴頷首，目光沉了下來：「你說得不錯，朝中人做事最講究餘地，但凡讓他們肯冒誅九族的風險，那東西必定非同小可。」
裴昭聽著二人對話，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對了！」
他猛地直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牽動了傷處，疼得嘶了一聲，卻顧不上。
「下官在後山附近時，曾幾次聽到山腹中傳出巨響，像是地動一般，連腳下的土都在顫。」
江清宴與何姣姣四目相對，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
……
明月閣。
霜兒推門進來時，宮戚雋正倚在窗前逗弄一隻喜鵲。
那鳥兒啄著他指尖的穀粒，歪頭啾鳴，很是討巧的模樣。
他沒回頭，只笑了一聲：「霜兒，最近怎麼沒來看我？」
身後安靜了一瞬，而後是細碎的腳步聲靠近。
柳如霜站在幾步外，勉強提了提嘴角：「殿下，父親近來管得嚴，我今日還是偷偷溜出來的。」
宮戚雋終於轉過身來。
他目光落在她眼下那片青黑上，笑意微頓，隨即恢復了漫不經心的神色。
揮了揮手，讓侍從將喜鵲連同鳥籠一併帶了下去。
雅閣的木門合攏，室內只剩他們二人。
「過來。」
他朝她招手，語氣依舊溫和。
柳如霜遲疑了一息，還是走過去。
宮戚雋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指尖挑起她的下頜，細細端詳。
她今日塗了薄薄一層胭脂，卻仍蓋不住唇色的寡淡。
他眯了眯眼，聲音低了幾分，透著若有若無的涼意：「怎麼，想你的顧哥哥了？」
柳如霜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軟下來靠進他懷裡：「殿下說笑了，顧將軍與我並沒有什麼。」
她說這話時垂下眼帘，長長的睫羽覆住眼底的情緒。
「哦？」
宮戚雋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卻未抵達眼底。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指腹緩緩摩挲過她的下頜線，聲音仍是一貫的溫柔繾綣。
「我自然是信你的，霜兒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記著。」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角，柳如霜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她輕輕往他懷裡靠了靠。
宮戚雋感受到她身體的鬆懈，眼底的那絲冷意卻更濃了。
他低下頭，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極輕：「霜兒，你上次說那火藥能炸掉一座山，可目前那威力遠遠不夠，你可有法子……讓它更強？」
柳如霜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當然有法子。
硫磺與硝石的比例再調一調，再加一味她前日才在古書上翻到的輔料，那威力至少能翻上一倍。
可她不能全都告訴他。
她沉默了兩息，才緩緩開口：「殿下，火藥雖厲害，但研製起來極為兇險，配比差之毫厘，便會當場炸裂。」
「若是貿然改動……」
她抬起眼，目光里流露出一絲憂慮，「我怕到時候，咱們這些日子的心血都要付之一炬。」
「那便依你。」
他笑得溫煦，「霜兒說怎樣就怎樣。」
他俯身要吻她。
柳如霜偏了偏頭，那吻落在她耳垂上，涼涼的。
她感覺到他在那一瞬間的僵硬，便立刻起身，理了理裙擺：「殿下，我得回了，父親若知道我不在佛堂抄經……怕又要責罰。」
宮戚雋沒有攔她，只鬆開手臂，目送她起身整理衣襟。
「嗯，」
他說，「路上小心。」
柳如霜走到門口時頓住了腳步。
她想起顧庭淵。
三日前，他替她擔下推安平郡主入水的罪責，被廷杖五十，如今還躺在府中起不來身。
她今日出門，真正要去的是城南那家百年老藥鋪。
那裡有一支五十年份的老山參，是掌柜特意為她留的。
她在門邊站了片刻，沒回頭。
只是攥緊了袖中那張藥鋪的取貨憑條，推門而出。
身後的雅閣里，宮戚雋慢慢斂了笑容。
「好一個柳如霜……」
這日午後，江清宴帶著何姣姣登門。
裴昭正在院中練字，見二人進來，慌忙擱筆，整整衣冠便要下拜：「江大人，何小姐，救命之恩，裴某……」
話未說完。
江清宴已幾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裴縣令不必多禮。」
他目光沉靜，語氣卻溫和，「你我同為朝廷命官，救你是分內之事，你傷還未好全，莫要久站。」
裴昭喉頭一緊，鼻子有些發酸。
這些日子他奔赴京城。
見過閉門不見的同僚，見過冷眼旁觀的貴人，唯有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首輔大人，在危難之際將他收留。
他垂下眼帘。
將那股熱意硬生生壓了回去，再抬頭時，眼底只剩鄭重：「江大人，下官有一事，必須當面稟報。」
江清宴看了他一眼，抬手引他向院中石凳落座：「你可是要說，燕南州要亂了？」
裴昭一愣，隨即苦笑：「大人果然洞若觀火。」
他坐下，手指摩挲著石桌邊緣，「下官不過是燕南州下屬一個偏遠縣城的七品小官，今年開春，我奉命巡查邊陲村落，在一處荒山背後，發現了一些……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
「什麼東西？」
何姣姣在旁輕聲問。
裴昭望向她，又轉向江清宴，目光漸漸凝重：「起初我只看見有人頻繁進出山谷，人人步伐齊整，進退有度，像是受過操練的。」
江清宴指節在案上輕叩兩下：「形跡可疑……」
看來燕南州的事，不止是天災那般簡單。
「是。」
裴昭回憶起那一幕，神色越發凝重，「下官曾尾隨他們至一處隱秘山谷，見他們每日用板車往山中運送東西，車上的筐子都用厚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有一迴風掀了布角——」
他頓了頓，「我遠遠看見，裡頭裝的是木炭硫磺還有硝石。」
江清宴眉梢一抬：「硝石？」
「不止一筐。」
裴昭搖頭，語氣篤定，「下官瞧見的就有七八筐，那些東西分量不輕，押運的人也十分謹慎，沿途三步一哨，五步一崗。」
「下官只跟了半日便被察覺，連夜逃出燕南州，可一路上還是遭了三撥截殺，若非命大，早已填了溝壑。」
他話音落下，庭院裡安靜了一瞬。
木炭，流光，硝石。
何姣姣蹙起眉頭。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三樣東西本身並不稀奇，民間煉藥煉丹常用，可若配上那般嚴密的守衛。
再加上刺殺朝廷命官的手筆。
尋常丹藥，值得如此大動干戈嗎？
「姣姣，你可是想到了什麼？」江清宴側頭看她。
何姣姣回過神，神色認真：「阿兄，木炭硫磺和硝石一般是用來煉丹的，可若只是制丹煉藥，何必殺一個朝廷命官滅口？」
「何況燕南州正值大旱，他們沒有向朝廷要賑濟的糧款，卻在山裡偷偷摸摸囤積硝石木炭……」
她面色嚴肅，「那山後頭藏的，恐怕不是什麼丹爐，而是別的。」
江清宴頷首，目光沉了下來：「你說得不錯，朝中人做事最講究餘地，但凡讓他們肯冒誅九族的風險，那東西必定非同小可。」
裴昭聽著二人對話，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對了！」
他猛地直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牽動了傷處，疼得嘶了一聲，卻顧不上。
「下官在後山附近時，曾幾次聽到山腹中傳出巨響，像是地動一般，連腳下的土都在顫。」
江清宴與何姣姣四目相對，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
……
明月閣。
霜兒推門進來時，宮戚雋正倚在窗前逗弄一隻喜鵲。
那鳥兒啄著他指尖的穀粒，歪頭啾鳴，很是討巧的模樣。
他沒回頭，只笑了一聲：「霜兒，最近怎麼沒來看我？」
身後安靜了一瞬，而後是細碎的腳步聲靠近。
柳如霜站在幾步外，勉強提了提嘴角：「殿下，父親近來管得嚴，我今日還是偷偷溜出來的。」
宮戚雋終於轉過身來。
他目光落在她眼下那片青黑上，笑意微頓，隨即恢復了漫不經心的神色。
揮了揮手，讓侍從將喜鵲連同鳥籠一併帶了下去。
雅閣的木門合攏，室內只剩他們二人。
「過來。」
他朝她招手，語氣依舊溫和。
柳如霜遲疑了一息，還是走過去。
宮戚雋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指尖挑起她的下頜，細細端詳。
她今日塗了薄薄一層胭脂，卻仍蓋不住唇色的寡淡。
他眯了眯眼，聲音低了幾分，透著若有若無的涼意：「怎麼，想你的顧哥哥了？」
柳如霜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軟下來靠進他懷裡：「殿下說笑了，顧將軍與我並沒有什麼。」
她說這話時垂下眼帘，長長的睫羽覆住眼底的情緒。
「哦？」
宮戚雋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卻未抵達眼底。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指腹緩緩摩挲過她的下頜線，聲音仍是一貫的溫柔繾綣。
「我自然是信你的，霜兒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記著。」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角，柳如霜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她輕輕往他懷裡靠了靠。
宮戚雋感受到她身體的鬆懈，眼底的那絲冷意卻更濃了。
他低下頭，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極輕：「霜兒，你上次說那火藥能炸掉一座山，可目前那威力遠遠不夠，你可有法子……讓它更強？」
柳如霜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當然有法子。
硫磺與硝石的比例再調一調，再加一味她前日才在古書上翻到的輔料，那威力至少能翻上一倍。
可她不能全都告訴他。
她沉默了兩息，才緩緩開口：「殿下，火藥雖厲害，但研製起來極為兇險，配比差之毫厘，便會當場炸裂。」
「若是貿然改動……」
她抬起眼，目光里流露出一絲憂慮，「我怕到時候，咱們這些日子的心血都要付之一炬。」
「那便依你。」
他笑得溫煦，「霜兒說怎樣就怎樣。」
他俯身要吻她。
柳如霜偏了偏頭，那吻落在她耳垂上，涼涼的。
她感覺到他在那一瞬間的僵硬，便立刻起身，理了理裙擺：「殿下，我得回了，父親若知道我不在佛堂抄經……怕又要責罰。」
宮戚雋沒有攔她，只鬆開手臂，目送她起身整理衣襟。
「嗯，」
他說，「路上小心。」
柳如霜走到門口時頓住了腳步。
她想起顧庭淵。
三日前，他替她擔下推安平郡主入水的罪責，被廷杖五十，如今還躺在府中起不來身。
她今日出門，真正要去的是城南那家百年老藥鋪。
那裡有一支五十年份的老山參，是掌柜特意為她留的。
她在門邊站了片刻，沒回頭。
只是攥緊了袖中那張藥鋪的取貨憑條，推門而出。
身後的雅閣里，宮戚雋慢慢斂了笑容。
「好一個柳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