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帶走荒灘上的流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狗剩爬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一眼何姣姣。

  「少爺……你真要去?」

  「去。」

  何姣姣答得簡短。

  狗剩原本腿有些發軟,站定後,卻下意識挺直了脊背。

  「少爺,荒灘離這兒還有五六里地,有條小路穿過去更快。」

  狗剩指了指標牌右側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土徑,「大路繞遠了,而且……而且官差有時候會在那邊巡。」

  何姣姣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

  那條小徑隱在枯黃的蒿草叢中,若不是狗剩指出來,她幾乎看不出那裡能走人。

  「李大哥,把馬車趕到那邊林子裡藏好。」何姣姣果斷吩咐,「我們步行過去。」

  「好的,小姐。」

  李閻應了一聲。

  尋了一片密實的矮樹林,把馬拴在樹後,又扯了些枯枝虛掩在車身上。

  他動作麻利。

  顯然是常年行路的老手。

  藏好馬車後,四人一前一後跟著狗剩鑽進那條荒草小徑。

  初時還能勉強並排走,越往裡越窄,兩旁的荊棘不時勾住衣角。

  青蘿走得磕磕絆絆,雪鳶在她身後時不時托一把她的胳膊。

  何姣姣走在最前頭,步子穩而快,目光緊盯著前方狗剩瘦小的背影。

  走了約莫兩刻鐘,空氣里開始泛起一股異樣的氣味。

  何姣姣起初以為是草木腐爛的泥腥氣。

  可越往前走。

  那氣味越濃,腥甜中裹著一絲焦糊,讓人胃裡一陣翻攪。

  狗剩的腳步慢下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似的,開始微微發抖。

  他沒有回頭。

  聲音悶悶地從前面傳來:「少爺……快到了,那味兒……是燒過之後留下的,散了好幾天了,還是散不掉。」

  何姣姣沒有說話。

  她看見前方的草開始變得稀疏,視野陡然開闊。


  荒灘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凹陷,坑邊散落著燒得發黑的木樁和衣物殘片。

  風從荒灘上掠過。

  捲起一陣細碎的灰燼,撲在臉上帶著令人作嘔的味道。

  何姣姣站在荒灘邊緣,腳像釘在了地上。

  坑底隱約還能看見人形輪廓,已經燒得只剩下蜷縮的黑影,四肢扭曲地弓著,像在最後一刻還在掙扎著想爬出去。

  整個畫面慘不忍睹。

  「小姐……」

  青蘿「哇」地一聲蹲在地上乾嘔起來。

  雪鳶面色鐵青,盯著那片焦土,半晌沒有說一句話。

  何姣姣心情沉重起來。

  「狗剩,」

  她開口時聲音有些啞,「你爹娘……在哪個位置?」

  狗剩抬手指了指凹地東邊靠里的位置,嘴唇哆嗦著:「那棵燒了一半的枯樹邊上……我娘那天穿著藍布衫,我看見她被扔進去……」

  「娘……」

  他說著說著,忽然不說了,死死咬著下唇,喉嚨發出嗚咽的聲音。

  何姣姣走過去,在狗剩指的位置蹲下,伸手拈了一撮土,攥在掌心。

  土還帶著餘溫,從指縫間細細地漏下來。

  她背對著眾人,沒有人看見她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走回來。

  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波瀾,只是眼眶比方才紅了一圈。

  「雪鳶,記一下方位。」

  「是。」

  何姣姣環顧四周:「荒灘地勢低洼,若只是燒人,不必選這樣的地方。選這裡,是為了方便掩埋,」

  「燒完的灰燼和土混在一起,一場雨下來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她頓了頓。

  「他們是想毀屍滅跡……」

  雪鳶再也忍不住,抽出自己的劍,一臉憤怒,「這黎州的官吏竟如此視人命為草芥,我恨不得一劍殺了他們!」

  何姣姣回過頭,看著她。

  「這裡山高皇帝遠,官吏一手遮天,達官貴人錦衣玉食,唯有老百姓受盡苦楚……」

  這一刻。

  何姣姣才真正領會到書中的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自古以來,受苦的不過是普通的老百姓罷了。

  她收好自己的情緒,

  轉身望向狗剩:「狗剩,這附近還有沒有別的流民?活著的,躲起來的?」

  狗剩揉了下自己有些紅的眼睛,點了點頭:「有……他們大多藏在西邊山腳一個破山神廟裡,我不敢帶他們出來,怕被官差發現。」

  「帶我們去。」

  狗剩沒有多問,轉身帶著她們沿荒灘邊緣往西走。

  山腳離得不遠,在一堆亂石後面,一座半塌的山神廟歪歪斜斜地立著,廟門只剩半扇。

  狗剩在門外停住。

  學了三聲鳥叫,裡面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一個乾瘦的老婦人探出半個頭來。

  「狗剩……」

  老婦人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你怎麼又回來了?這幾位是……」

  「他們是好人。」

  狗剩說得很快,像是怕老婦人不信,又補了一句,「她給了我餅吃,還說要來看荒灘。」

  老婦人渾濁的目光在何姣姣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她身後青蘿和雪鳶,最後落在李閻腰間的短刀上。

  她猶豫了一會兒,把半扇破門徹底拉開。

  廟裡有幾十人。

  似乎餓的已經沒有力氣了,橫七豎八的躺到在一起。

  角落裡七八歲女孩,瘦得只剩一雙眼睛,看見生人立刻縮進其中一個婦人懷裡。

  所有人都面黃肌瘦,衣裳襤褸,卻都還活著。

  何姣姣看著他們,心裡那口悶氣堵得更緊。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那女孩面前蹲下。

  女孩縮得更緊,婦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卻沒有推開她。

  何姣姣從袖中掏出另一塊備著的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女孩,一半遞給婦人。

  「慢慢吃,別急。」

  女孩猶豫著伸出手接過去,咬了一口,眼睛猛地睜大,緊接著便狼吞虎咽起來。

  婦人捧著那半塊乾糧,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低低說了一句:「多謝少爺。」

  何姣姣這才開口道:「荒灘上的事,狗剩已經告訴我了,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那些人相互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最年長的那個老翁咳了兩聲,沙啞著嗓子說:「打算……還能有什麼打算?往哪兒走都是一死。黎州城不讓進,燕南州回不去,荒灘上那些人……也都燒沒了。」

  「你們若願意,可以跟著我走。」

  何姣姣的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我要去燕南州,那裡雖然旱,但至少沒有官兵拿刀趕人。」

  廟裡一片寂靜。

  幾個人面面相覷,眼裡的神色從茫然慢慢變成錯愕,最後變成一種將信將疑的光。

  那老翁盯著何姣姣看了許久,忽然問:「少爺……您有活路?」

  何姣姣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她只是說:「路不好走,跟著我未必能活,但總比留在這裡等死強。」

  半晌。

  老翁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身子佝僂著,卻朝何姣姣深深拱了拱手:「老朽替這些人,謝少爺了。」

  青蘿紅著眼睛上前扶住老翁,哽咽著說:「老人家,您快別這樣,我們小……我們少爺心善,您別折煞她了。」

  何姣姣站起身。

  目光掃過所有人:「走得動的現在就走,走不動的,李大哥背。我們不能再耽擱了,天黑之前必須離開這片地界。」

  眾人開始收拾那少得可憐的家當。

  何姣姣走到廟門外,望著燕南州的方向。

  遠處天邊壓著一層灰濛濛的雲,像一塊浸了水的髒布,沉甸甸地墜在地平線上。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干而熱,帶著塵土的氣息。

  雪鳶走到她身後,輕聲說:「小姐,若帶上他們,我們趕路的速度會慢不少。」

  「我知道。」

  「三皇子的人三日後到黎州,若發現我們帶著流民走西邊山道,很容易暴露行蹤。」

  「我知道。」

  雪鳶頓了頓:「那您還是要帶?」

  何姣姣偏過頭,看著廟門內那些佝僂的身影,狗剩正蹲在那女孩面前,把自己剩下的半塊餅又掰了一半遞給她。

  女孩接了,怯生生地笑了一下,那是她進廟以來第一個笑容。

  「雪鳶,」

  何姣姣的聲音很輕,「若我把他們扔在這兒,他們只有死路一條,那些官兵不會放過他們。」

  雪鳶沉默了一瞬,沒有再勸。

  她只是把劍在腰間換了個更順手的位置,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片刻後。

  一行人從山神廟裡魚貫而出。

  跟在何姣姣身後,沿著西邊山腳那條幾乎看不見的路,往燕南州的方向緩緩移動。

  李閻背著最年邁的老翁走在最前頭開道。

  雪鳶墊後。

  青蘿走在中間照應那幾個走不快的婦人和孩子。

  何姣姣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步子不急不緩。

  她沒有回頭,卻能聽見身後細碎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咳嗽聲,還有孩子微弱的哭泣聲。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他們終於翻過了第一道山樑。

  何姣姣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黎州城已經看不見了,荒灘也隱沒在山巒之後。

  只剩下乾裂的黃土地綿延到天邊。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像鼓點在催她向前。

  「走吧。」她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