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流民被趕到荒灘
何姣姣倚在窗邊，望著燕南州方向的沉沉夜色出神。
「小姐，床已經鋪好了。」
身後青蘿鋪好床，想伺候著自家小姐洗漱。
這時。
門外響起輕叩聲，李閻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小姐，阿禾娘倆安置好了，在東街拐角租了間小屋，先住著。」
「知道了，李大哥辛苦了，你也去歇著吧，明日還有路要趕。」何姣姣應道。
「好的。」
李閻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夜風穿過窗欞，帶來遠處隱約的梆子聲，二更天了。
何姣姣關上窗，轉身看見青蘿正蹲在床邊，眼眶有些紅。
「小姐……」
青蘿抬起頭，聲音悶悶的，「你說那阿禾娘倆，往後能活下來麼？」
何姣姣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我能給的只有這五兩銀子，往後能不能活，得靠她們自己，天下之大，可憐的人數不勝數，我們幫不過來……」
青蘿鼻子一酸，側過頭摸了把眼淚。
小姐說的沒錯。
人終究是要靠自己活下去，幫一時不代表能幫一世……
何姣姣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有再多說。
這世道。
有些話點到為止便夠了，說得太透，反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子時過半，窗外響起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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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雪鳶的暗號。
何姣姣起身開了窗，雪鳶靈活的翻窗落在房中，連衣擺都未揚起多少塵土。
「小姐，查到了。」
雪鳶面色有些凝重，「白日那兩個官差，宿在城西府衙後院的偏廂里。」
「我潛進去聽了壁腳，聽見他們跟一個姓孫的師爺商量，說上面傳了話，近日會有京中來的貴客途經黎州，讓他們務必把城外的流民處理乾淨。」
「還有呢？」
何姣姣追問。
雪鳶抿了抿唇：「那師爺還說了一句，三殿下的人馬三日後便到黎州，若讓他看見城外那些流民，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何姣姣的瞳孔一縮。
三日後？
比他們預想的早了整整四天。
看來跟她預想的一樣，燕南州一事跟三皇子脫不了關係，讓他如此緊迫趕往燕南州。
她下意識摸了下袖中的令牌。
今天她冒用了三皇子的令牌，這事一定瞞不住，只怕倒時她冒名的事馬上被揭穿。
「小姐……」
青蘿也聽出了其中的兇險，臉色發白，「那…那我們怎麼辦？若三殿下的人到了，發現有人冒他的名……」
「別慌。」
何姣姣定了定神，腦中飛速轉動，「他們說的是三日後到，我們明日一早便走，趕在三皇子人馬到黎州之前離城，不跟他們打照面便是。」
她頓了頓，又問雪鳶：「那兩個官差可曾提到燕南州到底出了什麼事？單是災情，不至於讓他們這般如臨大敵。」
雪鳶搖了搖頭：「他們口中只反覆提到瘟疫二字，說得隱晦，沒聽見細處。」
瘟疫？
何姣姣心頭一凜。
燕南州大旱，流民如潮，若再染上瘟疫……她不敢往下想。
她來時已帶上了何家和江家在各處的糧倉令牌，原以為夠用了，可若面對的是瘟疫。
這事就更大了……
片刻也耽誤不得。
「雪鳶姑娘，明日出城之後，我們不走大路了。」
何姣姣走到桌前，攤開李閻白日裡買來的黎州輿圖，指尖點在燕南州的方向。
「繞道西邊的山道，先避開官道上的耳目。」
雪鳶低頭看了一眼輿圖，眼中露出一絲讚許：「西邊山道雖然難走些，但勝在隱蔽。若星夜趕路，明日傍晚便能到燕南州地界。」
「那就這麼定了。」
何姣姣收起輿圖，吹熄了桌上的油燈，房中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
她的聲音平靜卻堅定，「雪鳶姑娘，你今夜辛苦了，快去歇息。青蘿，你也睡，明日還要趕一整天的路。」
青蘿摸索著爬上床榻，縮進被子裡，聲音有些發顫：「小姐，我睡不著……」
何姣姣伸出手，握住青蘿冰涼的手指：「事已至此我們沒有退路，好好休息早點到燕南州。」
「嗯……」
青蘿看著小姐堅定的目光，放下心來。
何姣姣卻沒有合眼。
她側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漏進來的那一線月光，思緒飄得很遠。
阿兄此時應該發現她不見了吧？
以他的脾氣，只怕京城都要被他翻個底朝天。
可她已經在黎州了。
她第一次知道天地原來這樣遼闊，山可以這麼高，河可以這麼長。
才知道……原來朱紅宮牆外，還有人能躺在牆根底下活活餓死。
夜深人靜，遠處忽地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何姣姣合上眼，逼迫自己睡去。
明日還有一整天的山路要走。
……
天光未亮，李閻便已經套好了馬車。
何姣姣三人輕裝下樓時，客棧掌柜剛剛打著哈欠打開大門，看見她們愣了一下：「幾位客官這麼早就走？」
「趁早趕路，怕日頭毒。」
何姣姣笑著遞過房錢，不動聲色地環顧大堂。
日間那些食客還沒出現，那兩個官差更不見蹤影。
她心裡鬆了口氣，帶著雪鳶和青蘿快步出了客棧。
馬車碾過黎州城青石板路時，天色才剛泛起魚肚白。
城門已經開了，幾個守城的兵士抱著長槍靠在牆根打盹，連抬頭看她們一眼都沒有。
李閻一揚馬鞭。
馬車駛出城門，馬蹄捲起一陣塵土，影子越來越小。
「小姐，你看，昨天那些人不見了……」青蘿忽然扒著車窗，指著城門牆腳處。
何姣姣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只見城門外那片牆根底下，昨日橫七豎八躺著的流民已然不見蹤影。
雪鳶的臉色沉下來：「他們動作倒是快。」
何姣姣想起昨日那兩個婦人的對話「燕南州來的流民全趕到玉門關外的荒灘上了」。
她攥緊袖口，「他們應該是把人趕到荒灘上去了……」
雪鳶摸著自己腰間的劍，怒從中來，「這些酒囊飯袋只會草菅人命，我恨不得一劍劈了他們！」
何姣姣按住她的手，安撫道：「莫急，我們先去荒灘上看看情況。」
說完。
何姣姣掀開帘子，對外面的李閻吩咐道：「李叔，往玉門關荒灘的方向走。」
「是，小姐。」
李閻聽了吩咐，連忙調轉馬頭，往靠左的方向策馬。
一路上。
道路凹凸不平，車裡何姣姣三人被顛的胃裡翻湧。
「吁——」
馬車沿著官道駛出二里地，李閻忽然勒住韁繩，車速慢了下來。
何姣姣掀開帘子，探出頭：「怎麼了？」
「小姐，前頭岔路口有人。」
李閻抬鞭指了指不遠處的路分叉口。
何姣姣順著望去。
只見道路分叉處，一個瘦小的身影蜷在路邊，胸膛微微起伏。
何姣姣顧不得多想，提裙跳下馬車。
青蘿緊隨其後。
近了才看清，是個半大的小子，約莫十一二歲，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上糊著泥灰。
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直勾勾地盯著她們的馬車。
「小姐……」
青蘿眼帶不忍。
何姣姣先一步走到那小子跟前蹲下身：「你是從燕南州逃出來的？」
「我……」
小子盯著她不說話，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餓了太久沒有力氣說話。
何姣姣從袖中摸出昨夜剩下的半塊麵餅遞過去。
小子猶豫了一瞬，搶過麵餅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
「咳，咳——」
他被噎住了，臉漲的通紅。
雪鳶遞過水囊，他灌了幾口，這才緩過氣來，眼圈瞬間紅了：「少、少爺……我是從燕南州逃難出來的。」
「我家裡人都死了，就剩我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
他再也吃不下去手裡的餅子，攥著那半塊麵餅「嗚」地一聲哭了出來。
何姣姣心情沉重了些，青蘿在一旁心疼的用帕子擦著眼淚。
她蹲下身。
用帕子擦乾淨他臉上的塵土，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還帶著孩子的稚氣。
「你叫什麼？」她問。
「狗……狗剩。」
「狗剩。」
何姣姣認真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把它記住了，「你知道荒灘嗎？」
狗剩的眼睛裡陡然浮上驚恐，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少……少爺，你問這個做什麼？那裡死了不少人……」
何姣姣眉頭一蹙：「那裡發生什麼了？」
狗剩咬著嘴唇，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掃過。
半晌。
他忽然紅了眼眶，聲音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們不是人……他們把流民趕到荒灘上，說是不讓進黎州城。可荒灘上什麼都沒有，沒水沒糧，他們是想餓死那些人啊。」
「後來有人病倒了，開始發熱吐血，那些官老爺就說染了瘟疫，他們把人趕到一個大坑裡，老人孩子也不放過，直接一把火燒了。」
「我爹、我娘、我妹妹……全在裡面……」
他瞬間號啕大哭起來。
青蘿「嗚」地一聲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雪鳶的手攥著劍柄，側過頭不忍再看。
何姣姣眼睛紅了，她蹲在小子面前，一字一句道：「你說……官老爺們把染了瘟疫的流民，活埋了？」
狗剩用力點頭，淚水把臉上的泥灰衝出一道白印。
「我親眼看見的！」
「前日夜裡我……我躲在荒灘邊上的土坡後面，那些官兵不是人……他們把人趕到坑裡，有人想爬出來，剛爬出來，就被一刀砍回去。」
「那些哭聲……我、我到現在一閉眼還能聽見……」
何姣姣閉上眼。
胸口翻湧著一股讓人窒息的悶痛。
她沉默了很久，把涌到眼眶的淚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才重新睜開眼。
「好，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
她站起身，朝狗剩伸出手，「狗剩，你願意帶我去荒灘看看嗎？」
狗剩仰頭看著她。
晨光從她身後漫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那雙黑亮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縷光，像被重新點燃。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用力點頭：「我願意。」
「小姐，床已經鋪好了。」
身後青蘿鋪好床，想伺候著自家小姐洗漱。
這時。
門外響起輕叩聲，李閻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小姐，阿禾娘倆安置好了，在東街拐角租了間小屋，先住著。」
「知道了，李大哥辛苦了，你也去歇著吧，明日還有路要趕。」何姣姣應道。
「好的。」
李閻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夜風穿過窗欞，帶來遠處隱約的梆子聲，二更天了。
何姣姣關上窗，轉身看見青蘿正蹲在床邊，眼眶有些紅。
「小姐……」
青蘿抬起頭，聲音悶悶的，「你說那阿禾娘倆，往後能活下來麼？」
何姣姣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我能給的只有這五兩銀子，往後能不能活，得靠她們自己，天下之大，可憐的人數不勝數，我們幫不過來……」
青蘿鼻子一酸，側過頭摸了把眼淚。
小姐說的沒錯。
人終究是要靠自己活下去，幫一時不代表能幫一世……
何姣姣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有再多說。
這世道。
有些話點到為止便夠了，說得太透，反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子時過半，窗外響起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是雪鳶的暗號。
何姣姣起身開了窗，雪鳶靈活的翻窗落在房中，連衣擺都未揚起多少塵土。
「小姐，查到了。」
雪鳶面色有些凝重，「白日那兩個官差，宿在城西府衙後院的偏廂里。」
「我潛進去聽了壁腳，聽見他們跟一個姓孫的師爺商量，說上面傳了話，近日會有京中來的貴客途經黎州，讓他們務必把城外的流民處理乾淨。」
「還有呢？」
何姣姣追問。
雪鳶抿了抿唇：「那師爺還說了一句，三殿下的人馬三日後便到黎州，若讓他看見城外那些流民，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何姣姣的瞳孔一縮。
三日後？
比他們預想的早了整整四天。
看來跟她預想的一樣，燕南州一事跟三皇子脫不了關係，讓他如此緊迫趕往燕南州。
她下意識摸了下袖中的令牌。
今天她冒用了三皇子的令牌，這事一定瞞不住，只怕倒時她冒名的事馬上被揭穿。
「小姐……」
青蘿也聽出了其中的兇險，臉色發白，「那…那我們怎麼辦？若三殿下的人到了，發現有人冒他的名……」
「別慌。」
何姣姣定了定神，腦中飛速轉動，「他們說的是三日後到，我們明日一早便走，趕在三皇子人馬到黎州之前離城，不跟他們打照面便是。」
她頓了頓，又問雪鳶：「那兩個官差可曾提到燕南州到底出了什麼事？單是災情，不至於讓他們這般如臨大敵。」
雪鳶搖了搖頭：「他們口中只反覆提到瘟疫二字，說得隱晦，沒聽見細處。」
瘟疫？
何姣姣心頭一凜。
燕南州大旱，流民如潮，若再染上瘟疫……她不敢往下想。
她來時已帶上了何家和江家在各處的糧倉令牌，原以為夠用了，可若面對的是瘟疫。
這事就更大了……
片刻也耽誤不得。
「雪鳶姑娘，明日出城之後，我們不走大路了。」
何姣姣走到桌前，攤開李閻白日裡買來的黎州輿圖，指尖點在燕南州的方向。
「繞道西邊的山道，先避開官道上的耳目。」
雪鳶低頭看了一眼輿圖，眼中露出一絲讚許：「西邊山道雖然難走些，但勝在隱蔽。若星夜趕路，明日傍晚便能到燕南州地界。」
「那就這麼定了。」
何姣姣收起輿圖，吹熄了桌上的油燈，房中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
她的聲音平靜卻堅定，「雪鳶姑娘，你今夜辛苦了，快去歇息。青蘿，你也睡，明日還要趕一整天的路。」
青蘿摸索著爬上床榻，縮進被子裡，聲音有些發顫：「小姐，我睡不著……」
何姣姣伸出手，握住青蘿冰涼的手指：「事已至此我們沒有退路，好好休息早點到燕南州。」
「嗯……」
青蘿看著小姐堅定的目光，放下心來。
何姣姣卻沒有合眼。
她側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漏進來的那一線月光，思緒飄得很遠。
阿兄此時應該發現她不見了吧？
以他的脾氣，只怕京城都要被他翻個底朝天。
可她已經在黎州了。
她第一次知道天地原來這樣遼闊，山可以這麼高，河可以這麼長。
才知道……原來朱紅宮牆外，還有人能躺在牆根底下活活餓死。
夜深人靜，遠處忽地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何姣姣合上眼，逼迫自己睡去。
明日還有一整天的山路要走。
……
天光未亮，李閻便已經套好了馬車。
何姣姣三人輕裝下樓時，客棧掌柜剛剛打著哈欠打開大門，看見她們愣了一下：「幾位客官這麼早就走？」
「趁早趕路，怕日頭毒。」
何姣姣笑著遞過房錢，不動聲色地環顧大堂。
日間那些食客還沒出現，那兩個官差更不見蹤影。
她心裡鬆了口氣，帶著雪鳶和青蘿快步出了客棧。
馬車碾過黎州城青石板路時，天色才剛泛起魚肚白。
城門已經開了，幾個守城的兵士抱著長槍靠在牆根打盹，連抬頭看她們一眼都沒有。
李閻一揚馬鞭。
馬車駛出城門，馬蹄捲起一陣塵土，影子越來越小。
「小姐，你看，昨天那些人不見了……」青蘿忽然扒著車窗，指著城門牆腳處。
何姣姣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只見城門外那片牆根底下，昨日橫七豎八躺著的流民已然不見蹤影。
雪鳶的臉色沉下來：「他們動作倒是快。」
何姣姣想起昨日那兩個婦人的對話「燕南州來的流民全趕到玉門關外的荒灘上了」。
她攥緊袖口，「他們應該是把人趕到荒灘上去了……」
雪鳶摸著自己腰間的劍，怒從中來，「這些酒囊飯袋只會草菅人命，我恨不得一劍劈了他們！」
何姣姣按住她的手，安撫道：「莫急，我們先去荒灘上看看情況。」
說完。
何姣姣掀開帘子，對外面的李閻吩咐道：「李叔，往玉門關荒灘的方向走。」
「是，小姐。」
李閻聽了吩咐，連忙調轉馬頭，往靠左的方向策馬。
一路上。
道路凹凸不平，車裡何姣姣三人被顛的胃裡翻湧。
「吁——」
馬車沿著官道駛出二里地，李閻忽然勒住韁繩，車速慢了下來。
何姣姣掀開帘子，探出頭：「怎麼了？」
「小姐，前頭岔路口有人。」
李閻抬鞭指了指不遠處的路分叉口。
何姣姣順著望去。
只見道路分叉處，一個瘦小的身影蜷在路邊，胸膛微微起伏。
何姣姣顧不得多想，提裙跳下馬車。
青蘿緊隨其後。
近了才看清，是個半大的小子，約莫十一二歲，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上糊著泥灰。
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直勾勾地盯著她們的馬車。
「小姐……」
青蘿眼帶不忍。
何姣姣先一步走到那小子跟前蹲下身：「你是從燕南州逃出來的？」
「我……」
小子盯著她不說話，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餓了太久沒有力氣說話。
何姣姣從袖中摸出昨夜剩下的半塊麵餅遞過去。
小子猶豫了一瞬，搶過麵餅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
「咳，咳——」
他被噎住了，臉漲的通紅。
雪鳶遞過水囊，他灌了幾口，這才緩過氣來，眼圈瞬間紅了：「少、少爺……我是從燕南州逃難出來的。」
「我家裡人都死了，就剩我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
他再也吃不下去手裡的餅子，攥著那半塊麵餅「嗚」地一聲哭了出來。
何姣姣心情沉重了些，青蘿在一旁心疼的用帕子擦著眼淚。
她蹲下身。
用帕子擦乾淨他臉上的塵土，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還帶著孩子的稚氣。
「你叫什麼？」她問。
「狗……狗剩。」
「狗剩。」
何姣姣認真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把它記住了，「你知道荒灘嗎？」
狗剩的眼睛裡陡然浮上驚恐，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少……少爺，你問這個做什麼？那裡死了不少人……」
何姣姣眉頭一蹙：「那裡發生什麼了？」
狗剩咬著嘴唇，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掃過。
半晌。
他忽然紅了眼眶，聲音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們不是人……他們把流民趕到荒灘上，說是不讓進黎州城。可荒灘上什麼都沒有，沒水沒糧，他們是想餓死那些人啊。」
「後來有人病倒了，開始發熱吐血，那些官老爺就說染了瘟疫，他們把人趕到一個大坑裡，老人孩子也不放過，直接一把火燒了。」
「我爹、我娘、我妹妹……全在裡面……」
他瞬間號啕大哭起來。
青蘿「嗚」地一聲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雪鳶的手攥著劍柄，側過頭不忍再看。
何姣姣眼睛紅了，她蹲在小子面前，一字一句道：「你說……官老爺們把染了瘟疫的流民，活埋了？」
狗剩用力點頭，淚水把臉上的泥灰衝出一道白印。
「我親眼看見的！」
「前日夜裡我……我躲在荒灘邊上的土坡後面，那些官兵不是人……他們把人趕到坑裡，有人想爬出來，剛爬出來，就被一刀砍回去。」
「那些哭聲……我、我到現在一閉眼還能聽見……」
何姣姣閉上眼。
胸口翻湧著一股讓人窒息的悶痛。
她沉默了很久，把涌到眼眶的淚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才重新睜開眼。
「好，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
她站起身，朝狗剩伸出手，「狗剩，你願意帶我去荒灘看看嗎？」
狗剩仰頭看著她。
晨光從她身後漫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那雙黑亮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縷光，像被重新點燃。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用力點頭：「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