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下雨
沈凝說天亮前出發，楚然醒來的時候天還黑著。她已經在樓下了，灶台上坐著蒸籠，白汽從籠蓋縫隙里鑽出來，把整個廚房弄得暖烘烘的。
「蒸了包子。「沈凝掀開籠蓋，裡面躺著八個白胖的包子，褶子捏得齊整，「路上吃四個，回來再吃四個。拿油紙包好，別涼透了。「
楚然用油紙把包子包了塞進包袱里，又檢查了一遍劍和符袋。沈凝把酒館的門鎖好，兩人趁著夜色出了鎮。青石鎮的街道還在沉睡，只有麵攤那邊亮著一點光——胖大叔已經在揉面了，看見兩人路過揮手說了句「小心啊「，又低頭接著忙活。
往北的路比去南疆好走，地勢平坦開闊，路兩旁是大片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走了大半天，空氣里的濕度肉眼可見地升起來，頭頂的雲越來越厚，從散碎的白雲變成了一層壓著一層的灰雲，把日光濾得柔和又沉悶。
第三天下午，兩人抵達了北海邊緣。傳說中的北海跟楚然想像的不太一樣——沒有驚濤駭浪沒有狂風暴雨，海面平得像一面巨大的灰色鏡子，幾乎看不出起伏。海岸邊的沙灘是淡灰色的，腳踩上去不陷，硬邦邦的像壓實的細石。
「今天沒起風。「沈凝把鞋脫了踩了踩海水，「運氣好。起風的時候能把人卷到半空去。「
楚然也脫了鞋踩進水裡。海水微涼，比他想像的清透，能看見腳趾縫裡滲出來的細沙粒。遠處海面上看不到龍宮的影子，只有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海連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沈凝從包袱里摸出一顆珠子，通體瑩白，跟之前鬼域夜行用的那顆藍光珠是同一批貨。她把白珠往水裡一扔，珠子沉下去的速度很慢，晃晃悠悠地飄了一會兒才沒入水面。兩人在原地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海面忽然從內往外翻了一個淺淺的浪，浪花散開之後，一個穿著青灰色鱗甲的年輕人從水裡冒出了上半身。
「找誰？「那人聲音清亮，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下巴尖尖的，看著年紀不大。
「找你們太子。「沈凝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過去，「九玄峰來的，跟你們龍宮有舊帳要清。你把這個遞進去，你們太子看了就知道了。「
青鱗甲年輕人接過信，沒入水面消失了。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海面再次翻動，這次動靜大了許多——一圈一圈的波紋從深處向上擴散，然後一大片海水裂開，露出一道向下的台階。台階是青石鋪的，每一級都泛著水潤的光澤，兩側有拳頭大的夜明珠照亮，把台階照得幽藍透亮。
一個穿著淡金色袍子的年輕男子站在台階上端，笑盈盈地衝上面招手：「沈姑娘！好久不見！上來上來，我剛煮了茶，正愁沒人一起喝呢。「
北海龍太子。看著比楚然想像中年輕得多，二十出頭的樣子，臉圓圓的，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半點「龍宮太子「的架子都沒有。他看見楚然跟在沈凝身後，好奇地偏了偏頭：「這位是？「
「我師弟。楚然。「
「哦——「龍太子拖了個長音，笑容更深了，「九玄峰關門弟子是吧？久仰久仰，上回聽我爹說九玄峰撿了個小孩，養了好些年，原來就是你啊。「
楚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能禮貌地拱了拱手。龍太子毫不在意他的侷促，轉身走下台階：「來，先進來坐，茶水都備好了。我讓人把你們三尊的那筆帳找出來看看，該咋算咋算。「
台階往下走了大約幾十級，轉了兩個彎之後豁然開朗。龍宮的內部跟楚然想像中完全不同——沒有金碧輝煌的水晶宮，而是一片開闊的地下空間，頭頂懸著一層透明的水幕，外面的海水像巨大的琉璃罩子罩在頭頂，陽光從水幕上透下來變成粼粼的淡藍色光紋，在地面上輕輕晃動。
宮殿的建築風格很樸素，青磚灰瓦，廊柱是深色的木料雕的，柱身上盤著淺浮雕的龍紋線條。院子裡種著不少水生的植物，葉片寬大油綠，在微微流動的空氣中搖曳。
龍太子把兩人領進一間敞亮的廳堂，果然已經煮好了茶。茶壺是紫砂的，茶葉是普通的綠茶，但泡出來的水有一股甘冽的清甜——大概是龍宮的水質跟別處不同。他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自己捧著杯子坐在對面的椅上，一副「咱們慢慢聊「的閒適姿態。
「三尊欠的那筆帳，「龍太子先開了口，「其實是上一任龍王簽的協議，要龍宮每年給九玄峰供一種特殊的深海靈礦。供到第三年，三尊說夠了，後面的不用再供了。但協議上寫的是供滿十年才算完，他單方面說不供了，按規矩要補欠款。「
他啜了口茶，放下杯子：「不過按我的意思吧，那礦在深海里多的是，九玄峰也沒多拿，後面七年不供就不供了，欠款也不值當算，扯來扯去不夠麻煩的。我爹那輩人做事太死板，總抓著紙上的字不放。「
沈凝端著茶碗笑了一下：「那就一筆勾銷？「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筆勾銷。「龍太子爽快地說，「回頭我讓人把老帳本翻出來蓋個銷帳章就行。你們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容易，多住兩天，我讓人帶你們轉轉。北邊的海底下有片珊瑚林，顏色別處看不到的。「
沈凝看了楚然一眼，楚然微微點頭。龍太子的態度比他們預想的好太多，之前準備的「萬一要打架「方案全用不上。
當天下午龍太子真的讓人帶他們去看了珊瑚林。帶路的是那個青鱗甲的年輕人，原來是龍宮的內侍，話不多，但介紹起來頭頭是道。珊瑚林在龍宮往北幾里的深海溝里，顏色確實跟別處不一樣，深紅和明黃交錯的珊瑚叢從溝壁生長出來，在幽藍的海水中像一片著火的花園。楚然走在海底的沙地上，腳底的觸感軟軟的，頭頂是透過海水壓下來的藍光，呼吸間是龍宮特有的帶著微腥的海風。
晚上龍太子設了晚宴，菜色簡單但味道精細，清蒸的魚鮮嫩得入口即化，貝類湯清可見底，最後上來一道甜羹，用了北海特產的蜜藻熬的，甜而不膩。席間龍太子絮絮叨叨地說龍宮這幾年的變化，說他爹退位之後他把舊規矩改了不少，現在龍宮跟附近漁村的凡人來往也比以前多了，每年汛期還幫著漁民擋幾迴風暴。
楚然坐在旁邊聽著，時不時夾一筷子菜。他發現沈凝今晚話比平時少一些，笑容還掛著，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走神。等到龍太子端著酒杯去給另一個桌子上的水族將領敬酒的時候，楚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明天回去？「
沈凝偏過頭看他，笑了一下：「明天走。該辦的事辦完了，早點回去找陳姐的記號。「
楚然點頭。
第二天一早，龍太子親自送他們上岸。海面還是跟昨天一樣平靜，灰白色的天和灰藍色的海之間連條浪花線都分不清。龍太子站在水邊沖他們揮手：「下回再來玩！海底那批蜜藻該收了我讓人給你們寄一壇！「
沈凝笑著應了，帶著楚然踏上歸程。
回去的路上天陰下來了一段，細密的雨絲斜斜地飄，兩人找了路邊一棵大樹底下避了一會兒，等雨小了些繼續趕路。沈凝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楚然跟在她後面，能感覺到她身上的那股勁兒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是「辦正事「，現在是「辦完了正事趕著去辦另一件事「。
第三天下午，兩人繞路經過那片丘陵。
楚然領著沈凝找到了那堆亂石。低洼地跟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變化，荒草長了些，石頭還是那幾塊，位置沒變。沈凝在亂石周圍蹲下來一寸一寸地查，手指撥開草根摸地面的土。楚然也蹲下來幫忙翻查附近的草叢和石塊底下。
找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沈凝在距離亂石十幾步遠的一叢矮荊棘底下摸到了東西。她從荊棘叢的根部挖出一隻小小的青瓷瓶，瓶口用油布紮緊了，外面裹了一層干泥巴，像是埋了有些年頭。沈凝把瓶子在衣擺上蹭了蹭擦乾淨泥土，拔掉油布塞子往裡面看了一眼——卷著幾片乾枯的茶葉和一小塊摺疊起來的薄紙片。
她把紙片抽出來展開。紙片已經發黃髮脆了，上面的字跡被潮氣浸得有些洇開，但還能辨認，寫得很短，字小但工整：
「凝姐，我出來了。走了三個月，翻了兩座山，回到南疆了。茶葉采了新的，給你留了一包，埋在石頭旁邊。你要是回來經過，拿回去泡著喝。陳。「
沈凝蹲在原地把那張紙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楚然站在她旁邊沒出聲，看著她把紙片折好放回青瓷瓶里，又把瓶口的油布重新紮緊。她把瓶子揣進懷裡，然後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茶呢？「楚然問。
沈凝偏頭看了看亂石的方向，然後笑了一下：「她說了埋在石頭旁邊，那應該就在附近。再找找。「
兩人圍著亂石又轉了兩圈，果然在最大那塊石頭背陰一面的根部，發現了鬆動的土痕。挖下去不到半尺，一個油布小包露出來，裡面包著大約一兩多的干茶葉，葉片捲成細條，顏色深褐，聞起來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沈凝把茶葉包放在掌心裡掂了掂，沒說話，收進了包袱里。
兩人走回大路的時候天放晴了。低垂的雲層從中間裂開一道縫，一束偏西的日光照下來，把泥濘的路面照出亮晶晶的水光。沈凝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手裡攥著那個青瓷瓶，邊走邊輕輕轉著瓶身，像摸著一件已經摸了很久的東西。
「師姐。「楚然追了兩步跟她並排，「陳姐回南疆了。「
沈凝「嗯「了一聲，走了兩步又開口：「她回她家種茶去了。說采了新茶給我留了一包。南疆那邊蠱王的地盤她不摻和，就種她的茶，挺好。「
楚然看見她嘴角彎著，跟平時那種「我在笑「的弧度不一樣，是一種真的松下來的彎度。沈凝把青瓷瓶揣進懷裡收好，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籽，加快了步子：「回去了，天黑了之前趕到鎮上。阿福該等著了。「
兩人沿著大路往青石鎮的方向走。傍晚的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把兩人腳邊的小路吹得乾乾淨淨的。遠處鎮子的輪廓已經能看見了，幾縷炊煙從屋頂升起來，在橙紅色的晚霞里慢慢飄散。
楚然走在沈凝旁邊，懷裡那枚銅錢安靜如常，貼著胸口溫溫的。他偏頭看了沈凝一眼，她正低頭查看青瓷瓶的瓶口有沒有紮緊，側臉的輪廓被晚霞勾了一道金邊。
鎮口的麵攤已經在收拾了，胖大叔看見兩人遠遠走過來，沖他們喊了一聲：「老闆娘！你弟今天吃了三頓飯！一碗餛飩一個煎餅一盤餃子！「
沈凝愣了一下：「我弟？「
阿福從胖大叔身後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隻新編的竹蜻蜓，翅膀長短一樣了，看著比上周那隻像樣多了。他跑過來仰著臉喊：「姐姐！我今天編了新的！大叔說這個飛得起來了！「
沈凝蹲下來接過去，竹蜻蜓在她手心裡轉了一圈，看著確實比第一隻齊整。她把阿福拎起來，小孩兩條腿在空中晃了晃，被她夾在胳膊底下帶回了酒館。楚然跟在後面，經過胖大叔的時候大叔沖他比了個「放心「的手勢，楚然點了點頭。
推開酒館的門，油燈點上，暖融融的光填滿了大堂。沈凝把阿福放下，從包袱里摸出兩包油紙——一包是北海龍太子臨別塞的蜜藻干，一包是那片丘陵里挖出來的茶葉。她把蜜藻干拆開給阿福嘗了一小塊，小孩嚼著嚼著眼睛亮了，伸手又要。沈凝又給了他一小塊，把剩下的收好。
然後她把那包茶葉打開聞了聞，倒了些進茶壺，沖了熱水。茶水泡出來顏色清亮，葉底完整，飄出來一股很淡的花蜜香。她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坐在櫃檯後面沒說話，燈焰在杯沿上晃了晃。
楚然坐在窗邊看著。阿福在櫃檯下面抱著蜜藻干嚼得嘎吱嘎吱響，沈凝靠著椅背慢慢喝那杯茶，屋外晚風穿過街道，把燈籠吹得輕輕晃蕩，光影在門板上一搖一搖的。
「蒸了包子。「沈凝掀開籠蓋，裡面躺著八個白胖的包子，褶子捏得齊整，「路上吃四個，回來再吃四個。拿油紙包好，別涼透了。「
楚然用油紙把包子包了塞進包袱里，又檢查了一遍劍和符袋。沈凝把酒館的門鎖好，兩人趁著夜色出了鎮。青石鎮的街道還在沉睡，只有麵攤那邊亮著一點光——胖大叔已經在揉面了，看見兩人路過揮手說了句「小心啊「，又低頭接著忙活。
往北的路比去南疆好走，地勢平坦開闊，路兩旁是大片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走了大半天，空氣里的濕度肉眼可見地升起來，頭頂的雲越來越厚，從散碎的白雲變成了一層壓著一層的灰雲，把日光濾得柔和又沉悶。
第三天下午，兩人抵達了北海邊緣。傳說中的北海跟楚然想像的不太一樣——沒有驚濤駭浪沒有狂風暴雨，海面平得像一面巨大的灰色鏡子，幾乎看不出起伏。海岸邊的沙灘是淡灰色的，腳踩上去不陷，硬邦邦的像壓實的細石。
「今天沒起風。「沈凝把鞋脫了踩了踩海水，「運氣好。起風的時候能把人卷到半空去。「
楚然也脫了鞋踩進水裡。海水微涼，比他想像的清透，能看見腳趾縫裡滲出來的細沙粒。遠處海面上看不到龍宮的影子，只有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海連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沈凝從包袱里摸出一顆珠子，通體瑩白，跟之前鬼域夜行用的那顆藍光珠是同一批貨。她把白珠往水裡一扔，珠子沉下去的速度很慢，晃晃悠悠地飄了一會兒才沒入水面。兩人在原地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海面忽然從內往外翻了一個淺淺的浪，浪花散開之後，一個穿著青灰色鱗甲的年輕人從水裡冒出了上半身。
「找誰？「那人聲音清亮，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下巴尖尖的，看著年紀不大。
「找你們太子。「沈凝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過去，「九玄峰來的，跟你們龍宮有舊帳要清。你把這個遞進去，你們太子看了就知道了。「
青鱗甲年輕人接過信，沒入水面消失了。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海面再次翻動，這次動靜大了許多——一圈一圈的波紋從深處向上擴散，然後一大片海水裂開，露出一道向下的台階。台階是青石鋪的，每一級都泛著水潤的光澤，兩側有拳頭大的夜明珠照亮，把台階照得幽藍透亮。
一個穿著淡金色袍子的年輕男子站在台階上端，笑盈盈地衝上面招手：「沈姑娘！好久不見！上來上來，我剛煮了茶，正愁沒人一起喝呢。「
北海龍太子。看著比楚然想像中年輕得多，二十出頭的樣子，臉圓圓的，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半點「龍宮太子「的架子都沒有。他看見楚然跟在沈凝身後，好奇地偏了偏頭：「這位是？「
「我師弟。楚然。「
「哦——「龍太子拖了個長音，笑容更深了，「九玄峰關門弟子是吧？久仰久仰，上回聽我爹說九玄峰撿了個小孩，養了好些年，原來就是你啊。「
楚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能禮貌地拱了拱手。龍太子毫不在意他的侷促，轉身走下台階：「來，先進來坐，茶水都備好了。我讓人把你們三尊的那筆帳找出來看看，該咋算咋算。「
台階往下走了大約幾十級，轉了兩個彎之後豁然開朗。龍宮的內部跟楚然想像中完全不同——沒有金碧輝煌的水晶宮，而是一片開闊的地下空間，頭頂懸著一層透明的水幕，外面的海水像巨大的琉璃罩子罩在頭頂，陽光從水幕上透下來變成粼粼的淡藍色光紋，在地面上輕輕晃動。
宮殿的建築風格很樸素，青磚灰瓦，廊柱是深色的木料雕的，柱身上盤著淺浮雕的龍紋線條。院子裡種著不少水生的植物，葉片寬大油綠，在微微流動的空氣中搖曳。
龍太子把兩人領進一間敞亮的廳堂，果然已經煮好了茶。茶壺是紫砂的，茶葉是普通的綠茶，但泡出來的水有一股甘冽的清甜——大概是龍宮的水質跟別處不同。他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自己捧著杯子坐在對面的椅上，一副「咱們慢慢聊「的閒適姿態。
「三尊欠的那筆帳，「龍太子先開了口，「其實是上一任龍王簽的協議，要龍宮每年給九玄峰供一種特殊的深海靈礦。供到第三年，三尊說夠了，後面的不用再供了。但協議上寫的是供滿十年才算完，他單方面說不供了，按規矩要補欠款。「
他啜了口茶，放下杯子：「不過按我的意思吧，那礦在深海里多的是，九玄峰也沒多拿，後面七年不供就不供了，欠款也不值當算，扯來扯去不夠麻煩的。我爹那輩人做事太死板，總抓著紙上的字不放。「
沈凝端著茶碗笑了一下：「那就一筆勾銷？「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筆勾銷。「龍太子爽快地說，「回頭我讓人把老帳本翻出來蓋個銷帳章就行。你們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容易，多住兩天，我讓人帶你們轉轉。北邊的海底下有片珊瑚林，顏色別處看不到的。「
沈凝看了楚然一眼，楚然微微點頭。龍太子的態度比他們預想的好太多，之前準備的「萬一要打架「方案全用不上。
當天下午龍太子真的讓人帶他們去看了珊瑚林。帶路的是那個青鱗甲的年輕人，原來是龍宮的內侍，話不多，但介紹起來頭頭是道。珊瑚林在龍宮往北幾里的深海溝里，顏色確實跟別處不一樣，深紅和明黃交錯的珊瑚叢從溝壁生長出來，在幽藍的海水中像一片著火的花園。楚然走在海底的沙地上，腳底的觸感軟軟的，頭頂是透過海水壓下來的藍光，呼吸間是龍宮特有的帶著微腥的海風。
晚上龍太子設了晚宴，菜色簡單但味道精細，清蒸的魚鮮嫩得入口即化，貝類湯清可見底，最後上來一道甜羹，用了北海特產的蜜藻熬的，甜而不膩。席間龍太子絮絮叨叨地說龍宮這幾年的變化，說他爹退位之後他把舊規矩改了不少，現在龍宮跟附近漁村的凡人來往也比以前多了，每年汛期還幫著漁民擋幾迴風暴。
楚然坐在旁邊聽著，時不時夾一筷子菜。他發現沈凝今晚話比平時少一些，笑容還掛著，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走神。等到龍太子端著酒杯去給另一個桌子上的水族將領敬酒的時候，楚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明天回去？「
沈凝偏過頭看他，笑了一下：「明天走。該辦的事辦完了，早點回去找陳姐的記號。「
楚然點頭。
第二天一早，龍太子親自送他們上岸。海面還是跟昨天一樣平靜，灰白色的天和灰藍色的海之間連條浪花線都分不清。龍太子站在水邊沖他們揮手：「下回再來玩！海底那批蜜藻該收了我讓人給你們寄一壇！「
沈凝笑著應了，帶著楚然踏上歸程。
回去的路上天陰下來了一段，細密的雨絲斜斜地飄，兩人找了路邊一棵大樹底下避了一會兒，等雨小了些繼續趕路。沈凝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楚然跟在她後面，能感覺到她身上的那股勁兒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是「辦正事「，現在是「辦完了正事趕著去辦另一件事「。
第三天下午，兩人繞路經過那片丘陵。
楚然領著沈凝找到了那堆亂石。低洼地跟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變化，荒草長了些，石頭還是那幾塊，位置沒變。沈凝在亂石周圍蹲下來一寸一寸地查，手指撥開草根摸地面的土。楚然也蹲下來幫忙翻查附近的草叢和石塊底下。
找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沈凝在距離亂石十幾步遠的一叢矮荊棘底下摸到了東西。她從荊棘叢的根部挖出一隻小小的青瓷瓶，瓶口用油布紮緊了，外面裹了一層干泥巴，像是埋了有些年頭。沈凝把瓶子在衣擺上蹭了蹭擦乾淨泥土，拔掉油布塞子往裡面看了一眼——卷著幾片乾枯的茶葉和一小塊摺疊起來的薄紙片。
她把紙片抽出來展開。紙片已經發黃髮脆了，上面的字跡被潮氣浸得有些洇開，但還能辨認，寫得很短，字小但工整：
「凝姐，我出來了。走了三個月，翻了兩座山，回到南疆了。茶葉采了新的，給你留了一包，埋在石頭旁邊。你要是回來經過，拿回去泡著喝。陳。「
沈凝蹲在原地把那張紙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楚然站在她旁邊沒出聲，看著她把紙片折好放回青瓷瓶里，又把瓶口的油布重新紮緊。她把瓶子揣進懷裡，然後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茶呢？「楚然問。
沈凝偏頭看了看亂石的方向，然後笑了一下：「她說了埋在石頭旁邊，那應該就在附近。再找找。「
兩人圍著亂石又轉了兩圈，果然在最大那塊石頭背陰一面的根部，發現了鬆動的土痕。挖下去不到半尺，一個油布小包露出來，裡面包著大約一兩多的干茶葉，葉片捲成細條，顏色深褐，聞起來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沈凝把茶葉包放在掌心裡掂了掂，沒說話，收進了包袱里。
兩人走回大路的時候天放晴了。低垂的雲層從中間裂開一道縫，一束偏西的日光照下來，把泥濘的路面照出亮晶晶的水光。沈凝走在前面，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手裡攥著那個青瓷瓶，邊走邊輕輕轉著瓶身，像摸著一件已經摸了很久的東西。
「師姐。「楚然追了兩步跟她並排，「陳姐回南疆了。「
沈凝「嗯「了一聲，走了兩步又開口：「她回她家種茶去了。說采了新茶給我留了一包。南疆那邊蠱王的地盤她不摻和，就種她的茶，挺好。「
楚然看見她嘴角彎著，跟平時那種「我在笑「的弧度不一樣，是一種真的松下來的彎度。沈凝把青瓷瓶揣進懷裡收好，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籽，加快了步子：「回去了，天黑了之前趕到鎮上。阿福該等著了。「
兩人沿著大路往青石鎮的方向走。傍晚的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把兩人腳邊的小路吹得乾乾淨淨的。遠處鎮子的輪廓已經能看見了，幾縷炊煙從屋頂升起來，在橙紅色的晚霞里慢慢飄散。
楚然走在沈凝旁邊，懷裡那枚銅錢安靜如常，貼著胸口溫溫的。他偏頭看了沈凝一眼，她正低頭查看青瓷瓶的瓶口有沒有紮緊，側臉的輪廓被晚霞勾了一道金邊。
鎮口的麵攤已經在收拾了，胖大叔看見兩人遠遠走過來，沖他們喊了一聲：「老闆娘！你弟今天吃了三頓飯！一碗餛飩一個煎餅一盤餃子！「
沈凝愣了一下：「我弟？「
阿福從胖大叔身後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隻新編的竹蜻蜓，翅膀長短一樣了，看著比上周那隻像樣多了。他跑過來仰著臉喊：「姐姐！我今天編了新的！大叔說這個飛得起來了！「
沈凝蹲下來接過去，竹蜻蜓在她手心裡轉了一圈，看著確實比第一隻齊整。她把阿福拎起來，小孩兩條腿在空中晃了晃，被她夾在胳膊底下帶回了酒館。楚然跟在後面，經過胖大叔的時候大叔沖他比了個「放心「的手勢，楚然點了點頭。
推開酒館的門，油燈點上，暖融融的光填滿了大堂。沈凝把阿福放下，從包袱里摸出兩包油紙——一包是北海龍太子臨別塞的蜜藻干，一包是那片丘陵里挖出來的茶葉。她把蜜藻干拆開給阿福嘗了一小塊，小孩嚼著嚼著眼睛亮了，伸手又要。沈凝又給了他一小塊，把剩下的收好。
然後她把那包茶葉打開聞了聞，倒了些進茶壺，沖了熱水。茶水泡出來顏色清亮，葉底完整，飄出來一股很淡的花蜜香。她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坐在櫃檯後面沒說話，燈焰在杯沿上晃了晃。
楚然坐在窗邊看著。阿福在櫃檯下面抱著蜜藻干嚼得嘎吱嘎吱響，沈凝靠著椅背慢慢喝那杯茶，屋外晚風穿過街道，把燈籠吹得輕輕晃蕩，光影在門板上一搖一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