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何棄身披天光離去，獨眼瘋徒跪穿長夜
「我走了。」何棄聲音哽咽。
「嗯。」謝棠衣只是發出單音節。
「你好好吃飯。」
「嗯。」
「紫藤花又開了寫信告訴我。」
「嗯。」
何棄鬆開他，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謝棠衣站在門口。
何棄沖他笑了一下，謝棠衣也笑了一下。
然後何棄走了，身影暫時被被樹影遮住。
謝棠衣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素白長袍，滿頭的白髮被晨風吹散了幾縷，站在紫藤花架下面沖他揮手。
何棄又繼續往前走。
走出二十步又回頭一次。
謝棠衣還在揮手。
走出五十步又回頭一次。
謝棠衣在擦眼角。
何棄咬著牙轉過身，再沒有回頭。
青色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遠方。
謝棠衣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一直到太陽爬上了中天才回神。
葉葉蹲在他腳邊，尾巴輕輕地掃著他的腳踝。
「公子，我們回去吧。」
謝棠衣低下頭，摸了摸葉葉的耳朵：「葉葉，你說他會不會回頭？」
「他已經走遠了。」
「……也是。」
謝棠衣轉身往回走，走出兩步忽然停下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涼的。
全是淚。
「真奇怪。」他自言自語，「明明是我逼他走的……怎麼哭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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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葉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心：「公子別哭了……何大人說還會回來的。」
「嗯，會回來的。」
謝棠衣抹了把臉站起來，走回院子裡。那棵紫藤花架底下還放著何棄沒喝完的半杯茶，旁邊的矮凳上還搭著那件縫好的青袍。
謝棠衣走過去把青袍拿起來疊好，放進一隻檀木箱子裡。
箱子裡還有另一件衣裳。
那件正紅的婚服。
「何棄，你走了也好。」謝棠衣蓋上箱子，「你走了我就不會連累你了。」
謝棠衣記得那天。
天道使者降臨時，他瞞了所有人跪在引天教後山，把白鎮星翻出來的那塊鵝卵石攥在手裡，用自己的心頭血在裂痕上描了一遍。
「天道在上，何棄為我抗旨，折了仙途。是我耽誤了他。請給他一次重歸天道的機會，我願意用半條命抵。」
鵝卵石在他掌心發燙，魂魄正在被勾出來，往那塊石頭裡淌。半條命沒了，他瘦了一圈，但天道使者接了石頭。
「所求可行。」使者說，「何棄入天道盟，歷練三百年。」
謝棠衣站起來，兩條腿幾乎站不直。他把空蕩蕩的袖口攏了攏，走回院子，看見白鎮星蹲在桃樹底下刨土。
那小孩把刨出來的第二塊石頭舉起來沖他喊：「師尊！我又挖到一塊！」
謝棠衣接過那塊石頭，放進袖袋裡，跟第一塊並排挨著。
「好看。」他說，「繼續挖，三百年太久了。」
白鎮星沒聽清後面那句，又樂呵呵地又蹲回去刨土了。
走了以後，又過了七天。
謝棠衣有一天早上推開院門，看到門前上放著一隻青瓷碗，碗裡盛著溫熱的粥，粥面上漂著幾粒紅棗。
他抬起頭。
三丈外，白鎮星站在晨光里，左眼綁了紗布。他穿著引天教弟子的灰色弟子服，長發束得整整齊齊，瘦了些，但站得筆直。
「師尊。」白鎮星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弟子聽說何棄走了。」
謝棠衣端起那碗粥：「你想說什麼？」
「弟子想試試。」白鎮星往前邁了一步，「用自己的三生三世，把欠師尊的還上。」
謝棠衣瞥了眼他臉上的紗布，冷冷道：「你覺得你還得起？」
「還不起。」白鎮星說，「但弟子會一直還，還到師尊說停為止。」
謝棠衣低頭看著手裡那碗粥，然後轉身走回院子裡，把那碗粥放在桌上，沒有喝。
白鎮星站在門口，沒有跟進來。
他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師尊，弟子明天再來。」
第二天他來了。
第三天他也來了。
第四天，謝棠衣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門檻上放著一隻木盒。盒蓋打開，裡面躺著兩顆同樣大小的珠子。
一顆碧色，一顆黑色，都嵌在柔軟的絨布上。
「師尊。」白鎮星站在三丈外，「弟子求了丹房的長老，按你之前那顆義眼的樣式煉了一對。黑色的這顆，弟子自己留著。棕色這顆，師尊收著。」
謝棠衣彎腰把那顆棕色的珠子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你哪來的錢？」
「弟子把未來十年的力氣賣給了丹房長老，幫他搬運藥材。」
「你那麼好的天賦，拿去當藥童？」
「弟子想給師尊新的眼睛。」
謝棠衣把珠子攥在手心裡，他垂下眼看著腳面：「白鎮星，你後悔了嗎？」
「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沒有早點知道師尊的好。」
謝棠衣笑了一聲：「你回去吧，明天不用來了。」
白鎮星的臉色發白：「師尊。」
「我說不用來了。」謝棠衣轉身走進院子，「你的眼睛我要了，粥我也喝了，我們不欠了。」
門關上。
白鎮星站在那裡，眼眶紅了一圈。
當天晚上，白鎮星在引天教後山的懸崖底下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兩隻膝蓋腫得站不起來，被路過的雜役弟子發現抬回了丹房。
葉葉叼著一根雞腿蹲在院牆上，看著那個方向，回頭沖屋子裡喊了一聲：「公子，他跪了一夜。」
謝棠衣正在給紫藤澆水，水壺傾斜的弧度沒有任何變化。
「嗯。」
「他膝蓋腫了，好大兩個包。」
「哦。」
「他被抬回去的時候還在喊師尊。」
謝棠衣的水壺停了一下：「……知道了。」
又過了半個月，白鎮星再次出現在院門口。
這次他手裡拿著一根紫藤枝條，藤條上結著一簇淡紫色的花苞。
「師尊，弟子在養一種新的紫藤，花開得特別久，師尊要不要看？」
謝棠衣正在廊下看書，聞言抬了一下眼皮。
「你養的？」
「弟子求長老學了嫁接的法子，把雪狐山的舊藤和引天教的本地藤接在一起，能開三季。」
謝棠衣的視線從書頁上移開，落在白鎮星臉上。
白鎮星手裡捧著那根紫藤枝條，小心翼翼地站著，像一隻等著被摸頭的狗。
白鎮星懷疑自己幻聽了。
謝棠衣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你進來。」
白鎮星邁進院門的時候，腳步有些發顫。
謝棠衣指著院子東牆根下那片空地：「種那兒。」
白鎮星蹲下來開始挖坑，動作很笨，用劍鞘刨土又怕傷到根須，最後直接用手去扒。
謝棠衣坐在廊下看著他。
白鎮星把自己弄得滿手泥，那根枝條被他認真地放進坑裡又填上土，還從乾坤袋裡掏出一個水囊澆了水。
「師尊。」白鎮星站起來，滿手的泥都來不及擦，「這棵藤要是養好了，明年能開滿一整面牆。」
謝棠衣看著他那雙泥手：「後年呢？」
「後年弟子再嫁接新枝，讓它爬滿整座院子。」
「大後年？」
「大後年弟子把引天教後山全都種上，師尊去哪都能看見。」
謝棠衣沒有接話。
他看著白鎮星蹲在牆根下，用袖子擦那根枝條上的泥點，動作很輕很輕。
「白鎮星。」
白鎮星抬頭看他。
「你那天晚上跪在後山，在想什麼？」
「嗯。」謝棠衣只是發出單音節。
「你好好吃飯。」
「嗯。」
「紫藤花又開了寫信告訴我。」
「嗯。」
何棄鬆開他，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謝棠衣站在門口。
何棄沖他笑了一下，謝棠衣也笑了一下。
然後何棄走了，身影暫時被被樹影遮住。
謝棠衣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素白長袍，滿頭的白髮被晨風吹散了幾縷，站在紫藤花架下面沖他揮手。
何棄又繼續往前走。
走出二十步又回頭一次。
謝棠衣還在揮手。
走出五十步又回頭一次。
謝棠衣在擦眼角。
何棄咬著牙轉過身，再沒有回頭。
青色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遠方。
謝棠衣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一直到太陽爬上了中天才回神。
葉葉蹲在他腳邊，尾巴輕輕地掃著他的腳踝。
「公子，我們回去吧。」
謝棠衣低下頭，摸了摸葉葉的耳朵：「葉葉，你說他會不會回頭？」
「他已經走遠了。」
「……也是。」
謝棠衣轉身往回走，走出兩步忽然停下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涼的。
全是淚。
「真奇怪。」他自言自語，「明明是我逼他走的……怎麼哭的人是我？」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葉葉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心：「公子別哭了……何大人說還會回來的。」
「嗯，會回來的。」
謝棠衣抹了把臉站起來，走回院子裡。那棵紫藤花架底下還放著何棄沒喝完的半杯茶，旁邊的矮凳上還搭著那件縫好的青袍。
謝棠衣走過去把青袍拿起來疊好，放進一隻檀木箱子裡。
箱子裡還有另一件衣裳。
那件正紅的婚服。
「何棄，你走了也好。」謝棠衣蓋上箱子，「你走了我就不會連累你了。」
謝棠衣記得那天。
天道使者降臨時，他瞞了所有人跪在引天教後山，把白鎮星翻出來的那塊鵝卵石攥在手裡，用自己的心頭血在裂痕上描了一遍。
「天道在上，何棄為我抗旨，折了仙途。是我耽誤了他。請給他一次重歸天道的機會，我願意用半條命抵。」
鵝卵石在他掌心發燙，魂魄正在被勾出來，往那塊石頭裡淌。半條命沒了，他瘦了一圈，但天道使者接了石頭。
「所求可行。」使者說，「何棄入天道盟，歷練三百年。」
謝棠衣站起來，兩條腿幾乎站不直。他把空蕩蕩的袖口攏了攏，走回院子，看見白鎮星蹲在桃樹底下刨土。
那小孩把刨出來的第二塊石頭舉起來沖他喊：「師尊！我又挖到一塊！」
謝棠衣接過那塊石頭，放進袖袋裡，跟第一塊並排挨著。
「好看。」他說，「繼續挖，三百年太久了。」
白鎮星沒聽清後面那句，又樂呵呵地又蹲回去刨土了。
走了以後，又過了七天。
謝棠衣有一天早上推開院門，看到門前上放著一隻青瓷碗，碗裡盛著溫熱的粥，粥面上漂著幾粒紅棗。
他抬起頭。
三丈外，白鎮星站在晨光里，左眼綁了紗布。他穿著引天教弟子的灰色弟子服，長發束得整整齊齊，瘦了些，但站得筆直。
「師尊。」白鎮星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弟子聽說何棄走了。」
謝棠衣端起那碗粥：「你想說什麼？」
「弟子想試試。」白鎮星往前邁了一步，「用自己的三生三世，把欠師尊的還上。」
謝棠衣瞥了眼他臉上的紗布，冷冷道：「你覺得你還得起？」
「還不起。」白鎮星說，「但弟子會一直還，還到師尊說停為止。」
謝棠衣低頭看著手裡那碗粥，然後轉身走回院子裡，把那碗粥放在桌上，沒有喝。
白鎮星站在門口，沒有跟進來。
他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師尊，弟子明天再來。」
第二天他來了。
第三天他也來了。
第四天，謝棠衣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門檻上放著一隻木盒。盒蓋打開，裡面躺著兩顆同樣大小的珠子。
一顆碧色，一顆黑色，都嵌在柔軟的絨布上。
「師尊。」白鎮星站在三丈外，「弟子求了丹房的長老，按你之前那顆義眼的樣式煉了一對。黑色的這顆，弟子自己留著。棕色這顆，師尊收著。」
謝棠衣彎腰把那顆棕色的珠子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你哪來的錢？」
「弟子把未來十年的力氣賣給了丹房長老，幫他搬運藥材。」
「你那麼好的天賦，拿去當藥童？」
「弟子想給師尊新的眼睛。」
謝棠衣把珠子攥在手心裡，他垂下眼看著腳面：「白鎮星，你後悔了嗎？」
「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沒有早點知道師尊的好。」
謝棠衣笑了一聲：「你回去吧，明天不用來了。」
白鎮星的臉色發白：「師尊。」
「我說不用來了。」謝棠衣轉身走進院子，「你的眼睛我要了，粥我也喝了，我們不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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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鎮星站在那裡，眼眶紅了一圈。
當天晚上，白鎮星在引天教後山的懸崖底下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兩隻膝蓋腫得站不起來，被路過的雜役弟子發現抬回了丹房。
葉葉叼著一根雞腿蹲在院牆上，看著那個方向，回頭沖屋子裡喊了一聲：「公子，他跪了一夜。」
謝棠衣正在給紫藤澆水，水壺傾斜的弧度沒有任何變化。
「嗯。」
「他膝蓋腫了，好大兩個包。」
「哦。」
「他被抬回去的時候還在喊師尊。」
謝棠衣的水壺停了一下：「……知道了。」
又過了半個月，白鎮星再次出現在院門口。
這次他手裡拿著一根紫藤枝條，藤條上結著一簇淡紫色的花苞。
「師尊，弟子在養一種新的紫藤，花開得特別久，師尊要不要看？」
謝棠衣正在廊下看書，聞言抬了一下眼皮。
「你養的？」
「弟子求長老學了嫁接的法子，把雪狐山的舊藤和引天教的本地藤接在一起，能開三季。」
謝棠衣的視線從書頁上移開，落在白鎮星臉上。
白鎮星手裡捧著那根紫藤枝條，小心翼翼地站著，像一隻等著被摸頭的狗。
白鎮星懷疑自己幻聽了。
謝棠衣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你進來。」
白鎮星邁進院門的時候，腳步有些發顫。
謝棠衣指著院子東牆根下那片空地：「種那兒。」
白鎮星蹲下來開始挖坑，動作很笨，用劍鞘刨土又怕傷到根須，最後直接用手去扒。
謝棠衣坐在廊下看著他。
白鎮星把自己弄得滿手泥，那根枝條被他認真地放進坑裡又填上土，還從乾坤袋裡掏出一個水囊澆了水。
「師尊。」白鎮星站起來，滿手的泥都來不及擦，「這棵藤要是養好了，明年能開滿一整面牆。」
謝棠衣看著他那雙泥手：「後年呢？」
「後年弟子再嫁接新枝，讓它爬滿整座院子。」
「大後年？」
「大後年弟子把引天教後山全都種上，師尊去哪都能看見。」
謝棠衣沒有接話。
他看著白鎮星蹲在牆根下，用袖子擦那根枝條上的泥點，動作很輕很輕。
「白鎮星。」
白鎮星抬頭看他。
「你那天晚上跪在後山，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