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白鎮星繼位十四年，我因為「賭氣」嫁給了他（完結）
謝棠衣沒有回答。
白鎮星的指節收緊了一下：「弟子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弟子會一直在這裡。」
「在這裡幹什麼？」
「等師尊回來。」
「你……」謝棠衣轉頭看他。
白鎮星還在剝豆子：「師尊想走就走，弟子不攔。但弟子會一直在這裡，把院子掃乾淨，把紫藤花澆好。等師尊什麼時候想回來了，院子還是乾淨的。」
豆子從他手裡滾了一顆下去，滾到石階底下。
白鎮星彎腰去撿，睫毛的陰影遮住了眼裡的光。
謝棠衣看著他的後腦勺：「我什麼時候說我要走了？」
白鎮星的動作頓住。
「何棄會回來，但我也沒說要搬去天道盟跟他住。」謝棠衣靠在廊柱上，「我在這住了幾十年了，換地方還得重新習慣鍋灶位置，麻煩。」
白鎮星慢慢直起身，右眼裡有種他壓不住的欣喜。
「師尊……」
「話多。」
謝棠衣站起來：「明天早上我要喝豆漿，你早點起。」
他轉身走進屋裡。
白鎮星坐在廊下，手裡捏著那顆撿回來的豆子。
葉葉趴在旁邊打了個哈欠：「別看了，人都進去了。」
白鎮星把豆子放進碗裡。
葉葉又打了個哈欠，用兩根尾巴捲住自己的鼻子：「傻子。」
白鎮星聽見了，但他不在乎。
又過了一個月，天道盟的信送來第二封。
這次是何棄親筆寫的，就一句話：「我回來了，但我不跟你住了，天道盟在引天教隔壁山頭批了塊地，我蓋了間小屋，有空來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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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畫了一隻王八。
謝棠衣看著那隻王八，笑出了聲。
白鎮星輕呼：「何棄？」
「嗯。」
「他畫得比師尊當年畫的好看一點。」
謝棠衣把信折好：「你幫他說話？」
「弟子是實話實說。」
「你以前跟他可是死對頭。」
「現在也是。」
「那你還誇他？」
白鎮星嘴角上揚：「因為師尊笑了。」
謝棠衣沒有接話。
那天下午何棄果然來了。
他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袍，頭髮沒束，鬆鬆地披在肩上，坐在謝棠衣院門口的石階上，面前放著一壺熱茶，像是在等什麼人。
謝棠衣推門出去，看見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何棄回頭，沖他笑了一下：「王八畫得還行吧？」
謝棠衣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醜死了。」
「那你還笑？」
「我笑你這麼多年還沒進步。」
何棄給他倒了杯茶：「是，沒你進步大，聽說你縫衣裳出名了？」
「嗯，縫了不少。」
「縫給誰的？」
謝棠衣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該縫的都縫了。」
白鎮星站在院門內，沒有出來。
他以前會衝出去跟他們動手。
現在他只是在門框上靠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廚房，開始洗菜。
葉葉蹲在牆頭看完全程，用尾巴捲住自己：「今天的晚飯，得做三個人的量了。」
廚房裡傳來白鎮星切菜的聲音，噹噹當，節奏比以前穩了很多。
葉葉從牆頭跳下來，跑進廚房，在灶台旁邊蹲下來。
「我幫你燒火。」
白鎮星看了它一眼：「謝了。」
「不用謝，我就是想嘗嘗你做的菜。」
白鎮星把切好的蔥花撒進鍋里，油鍋爆出香氣，飄得很遠很遠。
院子外面，謝棠衣和何棄還在喝茶。
紫藤花從牆頭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
天色漸漸暗下去，引天教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風裡有花香、茶香，還有廚房裡飄出來的煙火氣。
葉葉蹲在灶台邊，看著白鎮星把菜盛進盤子裡。
「你變了。」葉葉說。
白鎮星把盤子端起來：「嗯。」
「變好了。」
「嗯。」
「以後好好對公子。」
白鎮星端著菜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腳邊那隻白毛狐狸。
「我會的。」
他端著盤子穿過院子，把菜放在廊下的桌上。
謝棠衣和何棄已經回來了，正面對面坐著，一人面前放著一隻空碗。
何棄看了白鎮星一眼：「你做的？」
「嗯。」
何棄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有點意外：「……不難吃？」
「弟子練了三年。」
「那你還有什麼不會的？」
「還在學。」
何棄看了一眼謝棠衣，又看了一眼白鎮星，把筷子放下了：「白鎮星，你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白鎮星走過去。
何棄聲音壓得很低：「你要是再讓他哭一次，我讓他住天道盟去，你連他頭髮都見不著。」
白鎮星垂著眼：「不會了。」
「記住你說的話。」
何棄坐回去，端起碗：「吃飯。」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一張桌上吃飯，畫面出奇的和諧。
何棄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謝棠衣碗裡：「你瘦了。」
白鎮星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謝棠衣碗邊：「師尊吃菜。」
謝棠衣低頭看著碗裡那堆東西：「你們兩個是想把我撐死？」
何棄：「你瘦。」
白鎮星：「師尊吃。」
謝棠衣把排骨吃了，又把青菜吃了。
桌面上安靜了一會兒，何棄忽然開口：「白鎮星。」
「幹嘛？」
「你那個院子漏不漏雨？」
「不漏。」
「要不要我幫你修？」
「不用。」
「你客氣什麼？」
「弟子的院子，弟子自己修。」
「行。」
葉葉趴在桌角啃雞骨頭，用尾巴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晚飯後何棄和白鎮星站在院子兩頭，一個在給紫藤澆水，一個在掃落葉。兩個人中間隔了十步遠，誰也不看誰。
謝棠衣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們兩個站那麼遠幹什麼？過來喝茶。」
兩個人一左一右走到廊下，中間隔了一個謝棠衣的距離。
謝棠衣給兩人各倒了杯茶：「你們倆之間的恩怨，能不能翻篇了？」
何棄：「能。」
白鎮星：「能。」
「那行，從明天開始一人做一天飯，輪流來。」
夜裡謝棠衣靠在窗邊，看著院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滅了。
白鎮星回了他那間茅屋，何棄去了隔壁山頭新蓋的小屋。
院子裡只剩下月光和那棵紫藤。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偶爾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提醒他曾經發生過的事。
但更多時候他聞不到那股腐臭味了，幻覺也逐漸消失了。
他偶爾還會看見天花板上有蟲子爬，但一眨眼它們就走了。
「好了，好了。」
第二天清晨謝棠衣推開院門，看見石桌上放了兩隻碗。一隻碗裡是豆漿，另一隻碗裡是蔥油餅。
謝棠衣彎腰把兩隻碗端起來，左手的豆漿，右手的蔥油餅，轉身走回院子裡。
葉葉從窗台跳下來，聞了聞蔥油餅：「公子的早飯越來越豐盛了。」
「嗯，以後應該都會很豐盛。」
「那公子開心嗎？」
謝棠衣咬了一口蔥油餅，嚼了兩下：「開心。」
葉葉的尾巴搖了搖。
謝棠衣把豆漿喝完，把碗洗乾淨放回門檻上。
然後他走進院子，站在紫藤架底下抬頭看著那些剛開的花。
陽光從花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頭髮上。
他站了一會兒，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白鎮星端著一碟切好的水果走過來：「師尊，你昨天說想吃梨。」
何棄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壺新焙的茶：「我炒了點新茶，你嘗嘗。」
謝棠衣站在紫藤架底下，轉身看著他們倆。
「你們兩個，」謝棠衣說，「是不是約好的？」
白鎮星看了看何棄，何棄看了看白鎮星。
「沒有。」
「沒有。」
謝棠衣笑了一聲：「行，沒有就沒有。茶放桌上，梨也放桌上。」
他走過去，先把梨吃了，又把茶喝了。
白鎮星站在紫藤架底下，何棄站在廊下。
謝棠衣喝完茶，把空杯放下，看著那兩個人：「你們倆以後要是一直這樣，我可累死了。」
「不會。」何棄說。
「弟子可以跟何棄輪流。」白鎮星說。
謝棠衣拍了拍手上的梨汁，轉身走進屋裡。
白鎮星和何棄站在院子裡，中間隔著那棵紫藤。
「……你昨天那蔥油餅做咸了。」白鎮星說。
「你豆漿淡了。」何棄說。
「下次改進。」
「別下次了，我看不慣你，你能走嗎？」
「絕不。」
那兩個人站在那裡，大眼瞪小眼。
葉葉從窗台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院子裡那兩個沉默的背影，又縮了回去。
「公子，」葉葉小聲說，「他們是不是還在較勁？」
謝棠衣正在疊衣服：「可能吧。」
「那要較到什麼時候？」
「大概還要很久。」
「那公子你不管管？」
謝棠衣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柜子里，笑了一下：「管什麼？讓他們較著吧。」
葉葉撓了撓耳朵。
謝棠衣關上櫃門，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兩棵相望的「樹」。
陽光很好，紫藤花的影子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風一吹，花影就晃起來，一會兒飄到白鎮星那邊，一會兒飄到何棄那邊。
謝棠衣靠在窗框上，安靜地看著。
「好看。」
後來何棄又走了。
很快，白鎮星當上了引天教的尊主，統領十萬弟子。
謝棠衣在白鎮星繼位第十四年，同意了當了尊主夫人，原因是因為賭氣，何棄半年沒回他的信。
他們之間說不清還有沒有愛，但謝棠衣認可了白鎮星照顧他，就那麼簡單。
何棄的那些在信封謝棠衣枕下壓了很多年，白鎮星每天擦桌子都會看見信封的一角。
那封信那麼放著，如同隨時可以兌現的承諾。
他不敢問，也不敢碰。
他怕一碰，師尊就真的走了。
後來白鎮星夢見謝棠衣走了，醒來分不清夢和現實，痛苦萬分下，把自己另一隻眼睛也挖了。
謝棠衣見到他面目全非的樣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何棄那邊茶還熱著，你再犯渾，我就走。」
他悄悄給白鎮星寫了一封信：以後不准再挖眼睛，不准斷手斷腳，不准再把自己弄成殘廢。你身上每一塊肉，都是我養出來的。你以前傷了，我管不著。以後傷了，我看著嫌煩。
剛寫完，他就把信燒了。白鎮星怎麼活，跟他沒關係。
之後，白鎮星不敢睡得太深，怕做夢。他跪了很多年，謝棠衣的手也沒完全伸給他。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他們之後確實過上了在旁人看來，幸福的日子，謝棠衣再也沒幹過活，被白鎮星捧上天一樣寵著，愛著，沒有一絲怠慢。
引天教的尊主夫夫，成了修仙界一段佳話。
殿裡的弟子們私下議論：「尊主對夫人，那真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新來的小弟子不懂：「夫人？咱們尊主夫人不是男的麼？很奇怪啊。」
「蠢！他可是謝棠衣，謝長老，幾十年前仙音峰那位，聽說過沒有？」
「就是那個傳說中好看得不像人的謝長老？」
「何止好看。我跟你說，當年……」
老弟子壓低聲音，把那些陳年舊事翻出來嚼。
挖眼睛、斷腿、囚禁、仙門宴上摔輪椅、當眾折手骨……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新弟子臉都白了。
「那尊主他……」
「現在？現在尊主連他一根頭髮絲都不敢碰。上個月謝長老染了風寒，尊主在床邊跪了一整夜，端藥遞水都是跪著遞的。」
「為何跪著？」
「站著遞怕他嫌高，坐著遞怕他嫌遠，只有跪著，高度剛好。」
新弟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而尊主殿內，白鎮星正跪在榻邊給謝棠衣剪腳趾甲。
謝棠衣半靠在軟枕上，手裡翻著一卷閒書，腳搭在白鎮星膝蓋上。
白鎮星低著頭，剪得極慢，每剪一下都要抬眼看看謝棠衣的表情，怕剪到肉。
「師尊，這隻腳好了。」
謝棠衣掃了一眼，那一眼就是他們關係的全部。
他又繼續看書：「好不了。」
白鎮星頭埋得更低。
「是，弟子謹記。」
白鎮星的指節收緊了一下：「弟子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弟子會一直在這裡。」
「在這裡幹什麼？」
「等師尊回來。」
「你……」謝棠衣轉頭看他。
白鎮星還在剝豆子：「師尊想走就走，弟子不攔。但弟子會一直在這裡，把院子掃乾淨，把紫藤花澆好。等師尊什麼時候想回來了，院子還是乾淨的。」
豆子從他手裡滾了一顆下去，滾到石階底下。
白鎮星彎腰去撿，睫毛的陰影遮住了眼裡的光。
謝棠衣看著他的後腦勺：「我什麼時候說我要走了？」
白鎮星的動作頓住。
「何棄會回來，但我也沒說要搬去天道盟跟他住。」謝棠衣靠在廊柱上，「我在這住了幾十年了，換地方還得重新習慣鍋灶位置，麻煩。」
白鎮星慢慢直起身，右眼裡有種他壓不住的欣喜。
「師尊……」
「話多。」
謝棠衣站起來：「明天早上我要喝豆漿，你早點起。」
他轉身走進屋裡。
白鎮星坐在廊下，手裡捏著那顆撿回來的豆子。
葉葉趴在旁邊打了個哈欠：「別看了，人都進去了。」
白鎮星把豆子放進碗裡。
葉葉又打了個哈欠，用兩根尾巴捲住自己的鼻子：「傻子。」
白鎮星聽見了，但他不在乎。
又過了一個月，天道盟的信送來第二封。
這次是何棄親筆寫的，就一句話：「我回來了，但我不跟你住了，天道盟在引天教隔壁山頭批了塊地，我蓋了間小屋，有空來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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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畫了一隻王八。
謝棠衣看著那隻王八，笑出了聲。
白鎮星輕呼：「何棄？」
「嗯。」
「他畫得比師尊當年畫的好看一點。」
謝棠衣把信折好：「你幫他說話？」
「弟子是實話實說。」
「你以前跟他可是死對頭。」
「現在也是。」
「那你還誇他？」
白鎮星嘴角上揚：「因為師尊笑了。」
謝棠衣沒有接話。
那天下午何棄果然來了。
他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袍，頭髮沒束，鬆鬆地披在肩上，坐在謝棠衣院門口的石階上，面前放著一壺熱茶，像是在等什麼人。
謝棠衣推門出去，看見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何棄回頭，沖他笑了一下：「王八畫得還行吧？」
謝棠衣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醜死了。」
「那你還笑？」
「我笑你這麼多年還沒進步。」
何棄給他倒了杯茶：「是，沒你進步大，聽說你縫衣裳出名了？」
「嗯，縫了不少。」
「縫給誰的？」
謝棠衣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該縫的都縫了。」
白鎮星站在院門內，沒有出來。
他以前會衝出去跟他們動手。
現在他只是在門框上靠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廚房，開始洗菜。
葉葉蹲在牆頭看完全程，用尾巴捲住自己：「今天的晚飯，得做三個人的量了。」
廚房裡傳來白鎮星切菜的聲音，噹噹當，節奏比以前穩了很多。
葉葉從牆頭跳下來，跑進廚房，在灶台旁邊蹲下來。
「我幫你燒火。」
白鎮星看了它一眼：「謝了。」
「不用謝，我就是想嘗嘗你做的菜。」
白鎮星把切好的蔥花撒進鍋里，油鍋爆出香氣，飄得很遠很遠。
院子外面，謝棠衣和何棄還在喝茶。
紫藤花從牆頭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
天色漸漸暗下去，引天教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風裡有花香、茶香，還有廚房裡飄出來的煙火氣。
葉葉蹲在灶台邊，看著白鎮星把菜盛進盤子裡。
「你變了。」葉葉說。
白鎮星把盤子端起來：「嗯。」
「變好了。」
「嗯。」
「以後好好對公子。」
白鎮星端著菜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腳邊那隻白毛狐狸。
「我會的。」
他端著盤子穿過院子，把菜放在廊下的桌上。
謝棠衣和何棄已經回來了，正面對面坐著，一人面前放著一隻空碗。
何棄看了白鎮星一眼：「你做的？」
「嗯。」
何棄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有點意外：「……不難吃？」
「弟子練了三年。」
「那你還有什麼不會的？」
「還在學。」
何棄看了一眼謝棠衣，又看了一眼白鎮星，把筷子放下了：「白鎮星，你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白鎮星走過去。
何棄聲音壓得很低：「你要是再讓他哭一次，我讓他住天道盟去，你連他頭髮都見不著。」
白鎮星垂著眼：「不會了。」
「記住你說的話。」
何棄坐回去，端起碗：「吃飯。」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一張桌上吃飯，畫面出奇的和諧。
何棄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謝棠衣碗裡：「你瘦了。」
白鎮星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謝棠衣碗邊：「師尊吃菜。」
謝棠衣低頭看著碗裡那堆東西：「你們兩個是想把我撐死？」
何棄：「你瘦。」
白鎮星：「師尊吃。」
謝棠衣把排骨吃了，又把青菜吃了。
桌面上安靜了一會兒，何棄忽然開口：「白鎮星。」
「幹嘛？」
「你那個院子漏不漏雨？」
「不漏。」
「要不要我幫你修？」
「不用。」
「你客氣什麼？」
「弟子的院子，弟子自己修。」
「行。」
葉葉趴在桌角啃雞骨頭，用尾巴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晚飯後何棄和白鎮星站在院子兩頭，一個在給紫藤澆水，一個在掃落葉。兩個人中間隔了十步遠，誰也不看誰。
謝棠衣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們兩個站那麼遠幹什麼？過來喝茶。」
兩個人一左一右走到廊下，中間隔了一個謝棠衣的距離。
謝棠衣給兩人各倒了杯茶：「你們倆之間的恩怨，能不能翻篇了？」
何棄：「能。」
白鎮星：「能。」
「那行，從明天開始一人做一天飯，輪流來。」
夜裡謝棠衣靠在窗邊，看著院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滅了。
白鎮星回了他那間茅屋，何棄去了隔壁山頭新蓋的小屋。
院子裡只剩下月光和那棵紫藤。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偶爾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提醒他曾經發生過的事。
但更多時候他聞不到那股腐臭味了，幻覺也逐漸消失了。
他偶爾還會看見天花板上有蟲子爬，但一眨眼它們就走了。
「好了，好了。」
第二天清晨謝棠衣推開院門，看見石桌上放了兩隻碗。一隻碗裡是豆漿，另一隻碗裡是蔥油餅。
謝棠衣彎腰把兩隻碗端起來，左手的豆漿，右手的蔥油餅，轉身走回院子裡。
葉葉從窗台跳下來，聞了聞蔥油餅：「公子的早飯越來越豐盛了。」
「嗯，以後應該都會很豐盛。」
「那公子開心嗎？」
謝棠衣咬了一口蔥油餅，嚼了兩下：「開心。」
葉葉的尾巴搖了搖。
謝棠衣把豆漿喝完，把碗洗乾淨放回門檻上。
然後他走進院子，站在紫藤架底下抬頭看著那些剛開的花。
陽光從花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頭髮上。
他站了一會兒，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白鎮星端著一碟切好的水果走過來：「師尊，你昨天說想吃梨。」
何棄從另一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壺新焙的茶：「我炒了點新茶，你嘗嘗。」
謝棠衣站在紫藤架底下，轉身看著他們倆。
「你們兩個，」謝棠衣說，「是不是約好的？」
白鎮星看了看何棄，何棄看了看白鎮星。
「沒有。」
「沒有。」
謝棠衣笑了一聲：「行，沒有就沒有。茶放桌上，梨也放桌上。」
他走過去，先把梨吃了，又把茶喝了。
白鎮星站在紫藤架底下，何棄站在廊下。
謝棠衣喝完茶，把空杯放下，看著那兩個人：「你們倆以後要是一直這樣，我可累死了。」
「不會。」何棄說。
「弟子可以跟何棄輪流。」白鎮星說。
謝棠衣拍了拍手上的梨汁，轉身走進屋裡。
白鎮星和何棄站在院子裡，中間隔著那棵紫藤。
「……你昨天那蔥油餅做咸了。」白鎮星說。
「你豆漿淡了。」何棄說。
「下次改進。」
「別下次了，我看不慣你，你能走嗎？」
「絕不。」
那兩個人站在那裡，大眼瞪小眼。
葉葉從窗台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院子裡那兩個沉默的背影，又縮了回去。
「公子，」葉葉小聲說，「他們是不是還在較勁？」
謝棠衣正在疊衣服：「可能吧。」
「那要較到什麼時候？」
「大概還要很久。」
「那公子你不管管？」
謝棠衣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柜子里，笑了一下：「管什麼？讓他們較著吧。」
葉葉撓了撓耳朵。
謝棠衣關上櫃門，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兩棵相望的「樹」。
陽光很好，紫藤花的影子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風一吹，花影就晃起來，一會兒飄到白鎮星那邊，一會兒飄到何棄那邊。
謝棠衣靠在窗框上，安靜地看著。
「好看。」
後來何棄又走了。
很快，白鎮星當上了引天教的尊主，統領十萬弟子。
謝棠衣在白鎮星繼位第十四年，同意了當了尊主夫人，原因是因為賭氣，何棄半年沒回他的信。
他們之間說不清還有沒有愛，但謝棠衣認可了白鎮星照顧他，就那麼簡單。
何棄的那些在信封謝棠衣枕下壓了很多年，白鎮星每天擦桌子都會看見信封的一角。
那封信那麼放著，如同隨時可以兌現的承諾。
他不敢問，也不敢碰。
他怕一碰，師尊就真的走了。
後來白鎮星夢見謝棠衣走了，醒來分不清夢和現實，痛苦萬分下，把自己另一隻眼睛也挖了。
謝棠衣見到他面目全非的樣子，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何棄那邊茶還熱著，你再犯渾，我就走。」
他悄悄給白鎮星寫了一封信：以後不准再挖眼睛，不准斷手斷腳，不准再把自己弄成殘廢。你身上每一塊肉，都是我養出來的。你以前傷了，我管不著。以後傷了，我看著嫌煩。
剛寫完，他就把信燒了。白鎮星怎麼活，跟他沒關係。
之後，白鎮星不敢睡得太深，怕做夢。他跪了很多年，謝棠衣的手也沒完全伸給他。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他們之後確實過上了在旁人看來，幸福的日子，謝棠衣再也沒幹過活，被白鎮星捧上天一樣寵著，愛著，沒有一絲怠慢。
引天教的尊主夫夫，成了修仙界一段佳話。
殿裡的弟子們私下議論：「尊主對夫人，那真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新來的小弟子不懂：「夫人？咱們尊主夫人不是男的麼？很奇怪啊。」
「蠢！他可是謝棠衣，謝長老，幾十年前仙音峰那位，聽說過沒有？」
「就是那個傳說中好看得不像人的謝長老？」
「何止好看。我跟你說，當年……」
老弟子壓低聲音，把那些陳年舊事翻出來嚼。
挖眼睛、斷腿、囚禁、仙門宴上摔輪椅、當眾折手骨……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新弟子臉都白了。
「那尊主他……」
「現在？現在尊主連他一根頭髮絲都不敢碰。上個月謝長老染了風寒，尊主在床邊跪了一整夜，端藥遞水都是跪著遞的。」
「為何跪著？」
「站著遞怕他嫌高，坐著遞怕他嫌遠，只有跪著，高度剛好。」
新弟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而尊主殿內，白鎮星正跪在榻邊給謝棠衣剪腳趾甲。
謝棠衣半靠在軟枕上，手裡翻著一卷閒書，腳搭在白鎮星膝蓋上。
白鎮星低著頭，剪得極慢，每剪一下都要抬眼看看謝棠衣的表情，怕剪到肉。
「師尊，這隻腳好了。」
謝棠衣掃了一眼，那一眼就是他們關係的全部。
他又繼續看書：「好不了。」
白鎮星頭埋得更低。
「是，弟子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