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何棄x謝棠衣if線（7000字）
謝棠衣是在白鎮星繼位第九年春天突然想起來的。
那天他在晾衣裳，手上擰著白鎮星那件墨色外袍，擰到一半，手停了。
他想起來……何棄的信，斷了半年。
謝棠衣不久前和白鎮星在屋子裡，對方如往常一樣跪在地上，獻禮無數向他求親。
他說要洗衣服，出去了。
留白鎮星一個人在屋裡，之後半個月謝棠衣沒跟他說話。
白鎮星去外界尋了很多奇珍異寶給謝棠衣，時不時地道歉，有時候哭得厲害，但始終沒有去碰謝棠衣。
謝棠衣覺得煩了，嫌棄他打擾自己修煉，罰白鎮星搬去外門住，離他的院子很遠。
他坐在紫藤架底下，手裡捏那隻繡了一半的香囊，打量著下一步怎麼繡。
想了半天，又繡了半天，謝棠衣拈著針穿過去，又抽出來，線頭在指尖繞了個結，打了個漂亮的收尾。
香囊上繡的是一棵桃樹，樹底下蹲著一隻胖乎乎的白虎。白虎的尾巴卷著，腦袋歪著，一臉「你瞅啥」的囂張表情。
何棄推開院門，就看見謝棠衣舉著那隻香囊對光看。
「你在繡我？」
謝棠衣抬頭看見是他，眼睛濕潤了些：「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下的飛舟。」何棄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那隻香囊，「這胖老虎是我？」
「你嫌丑？」
「不嫌。」
「那你笑什麼？」
「我笑，是因為開心。」
謝棠衣端詳了他片刻：「你領口開了，線頭鬆了，給你縫一縫。」
何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領：「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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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它開了。」
「你說是就是，這次陪你久一點。」何棄無奈笑了笑。
他老老實實把外袍脫下來，遞到謝棠衣手裡。
謝棠衣接過那件青袍，翻到領口內側，那裡還真有一道小小的裂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謝棠衣拈著針，把那道裂口縫合。線腳細密整齊，針腳間距均勻。
何棄看著他的側臉：「你眼睛還好嗎？」
「右眼好得很。」
「左眼呢？」
謝棠衣咬斷線頭：「有點模糊，但不耽誤看東西。」
何棄把外袍接過去，指尖蹭過謝棠衣的指腹：「天道盟有仙醫，能治眼睛。」
「再說吧。」
「謝棠衣。」
「嗯？」
何棄看著他，沒有說下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紫藤花穗的聲音。
謝棠衣把針線筐收好，又把那隻繡好的香囊塞進何棄手裡：「這個給你。」
何棄低頭看著那隻胖虎：「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就給我這個？」
「不喜歡？」
「喜歡。」
何棄把香囊系在腰間，莫名滑稽。
「你什麼時候走？」謝棠衣問。
「傍晚。」
「這麼急？」
「天道盟有急事。」
謝棠衣站起來，拍掉衣擺上沾的花瓣：「那我給你煮碗面。」
他轉身走進廚房，何棄跟著站起來，卻沒有跟進去。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謝棠衣的背影。
那個人站在灶台前，動作利落地切蔥花、燒水、下麵條。
鍋里騰起白茫茫的熱氣，把謝棠衣的身影模糊了邊沿。
何棄問：「你這幾年過得好嗎？」
「好。」
「白鎮星有沒有欺負你？」
「他不敢。」
「他要是再敢……」
「那你就把他魂魄打散，讓他再投一次胎，最好投成一隻狗。」
何棄滿意一笑，走到灶台旁邊，從碗櫃裡拿了兩隻碗：「我來端。」
「你別把碗打碎了。」
「我當你面打過幾次碗？」
「你上次來打碎了一隻。」
「那是葉葉撞的。」
「葉葉說是你撞的。」
「葉葉這小狐狸騙人。」
謝棠衣把面撈進碗裡，澆上湯頭，撒了蔥花和香菜。
何棄端著一隻碗往外走：「棠衣。」
「嗯？」
「你要不要跟我去天道盟？」
「……」
「天道盟有仙醫，加上我的丹術，能讓你的眼睛長好。院子也夠大，紫藤花也能種。你要是想縫衣裳，天道盟有的是人找你做，不會無聊的。」
謝棠衣把剩下的那碗面端起來：「你在天道盟也會養狐狸？」
「不養。」
「那你養什麼？」
「養你，以後我只要你。」
謝棠衣端著面走出來，在廊下坐下：「何棄，你每次回來都問我一遍。」
「問到你答應為止。」
「萬一我永遠不答應呢？」
何棄低頭吃了一口面：「好吃……那我就一直問。」
「那你問吧。」
「你今天答應嗎？」
「不答應。」
「那我下次再問。」
何棄把那碗面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
「我走了。」
「嗯。」
何棄走到院門口停住了腳步：「棠衣。」
「嗯？」
「我把那隻胖虎掛在腰上了。」
謝棠衣看著他的背影：「我看見了。」
「你下次再給我繡一個棠梨花的。」
「為什麼？」
「配一對。」
謝棠衣沒回答。
何棄耳朵尖紅了一點：「我走了。」
這一次他真的走了。
謝棠衣坐在廊下，看著那個青色的身影穿過院門，走上山道，越走越遠。
他低頭看著石桌上那隻空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麵湯。
葉葉從旁邊躥出來：「公子，我睡著了！何大人又走了？」
「嗯。」
「他什麼時候再回來？」
「不知道。」
「那他下次回來，公子還給他煮麵嗎？」
謝棠衣站起來，把兩隻空碗收進廚房：「煮。」
「為什麼啊？神仙不是不吃東西嗎？」
「因為他每次都把面吃完，我下次多做點，他能晚點走。」
那天晚上謝棠衣久違地做了夢。
有一棵很大的紫藤樹，開滿了花。他站在樹下抬頭看，花穗垂下來，快碰到他的鼻尖了。
旁邊站了個人，青色的衣袍，腰間掛著一隻香囊。
「棠衣。」
謝棠衣轉頭看他。
何棄站在滿樹紫藤花底下，頭頂落滿了花瓣。他沖謝棠衣笑了一下：「你答應我了？」
謝棠衣看著他那張被花影晃得不太真切的臉，下意識開口：「我才發現，你之前留下的花花草草，都跟你一樣，專挑好看的長。」
何棄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那片落在謝棠衣發間的花瓣摘掉了。
「還是那麼會說話。」
謝棠衣笑了一聲：「你也是，還是那麼傻，明知道我不會跟你走，還每次都問。」
「不問，我怎麼知道你還在不在？有你，我一樣可以做好天官，棠衣，你不是阻礙，要我說多少遍都可以。」
謝棠衣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話。何棄沒聽清，但他沒有追問。
夢醒了。
謝棠衣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他聞見窗外飄進來的紫藤花香。
他翻了個身，把自己裹在被子裡。
「……我在。」
枕頭被洇濕了一小塊，謝棠衣哽咽難言。
「何棄，我特別想你，可我答應天道使者，不再擋你仙路。我好難過……我……我是不是做錯了？」
院子裡，那棵紫藤又開了幾朵新花。
那天之後，何棄的信來得更勤了。
起初是半個月一封，後來變成十天，再後來是五天。
每封信都不長，有時候只有一句話：「今天天道盟的雲海很好看，你要是來了也能看到。」
有時候只有半句：「紫藤花開了」，後面就沒了，像是寫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謝棠衣把那些信都收在一隻木盒裡，疊得整整齊齊。
第五年春天，何棄的信斷了。
謝棠衣等了十天，沒有信。等了一個月天，還是沒有信，半年後他坐不住了。
他收拾了兩件衣裳就要出門。
葉葉叼住他的衣擺：「公子你去哪？」
「天道盟。」
葉葉鬆開嘴，讓開門口，嘴上卻說：「公子，我覺得何大人不會有事的，你別為他操心。」
「我知道，但我得去看看。」
謝棠衣在院子裡，紫藤花開了滿架，而白鎮星蹲在牆角剝豆子。
不久前他因為無聊，又把白鎮星喊回來了，至少有個能使喚的人。
他是這樣想的。
「我明天去天道盟。」
白鎮星剝豆子的手扭了下，豆子從他指縫裡滾下去，滾到石階底下。
「師尊，何棄半年沒來信，師尊不等了？」
「不等了。」
白鎮星抬起頭來，眼神很深：「師尊，你可以利用弟子。」
謝棠衣知道他什麼意思，用和白鎮星成親，去氣何棄。
院子裡那棵紫藤被風吹得晃，花穗打在廊柱上，一下一下的。
這麼多年的陪伴，他應該會答應的，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也對白鎮星穩固尊主位置有些幫助。
那些人對白鎮星這個天才劍修頗為滿意，知道他對自己的師尊有心思，支持他們成親的人更是不少。
就算是弟子們的期許，他也會答應。
好。
「……你說什麼？」謝棠衣最終沒說出那個字。
白鎮星把手裡那根豆角放下，站起來，脊背挺得很直。
「弟子說，師尊可以利用弟子。」
「怎麼利用？」
「師尊想氣何棄，弟子是現成的人選。師尊一句話，弟子明天就可以把婚事辦了。請帖發遍七十二宗，讓何棄在天道盟都能聽見消息。」
謝棠衣沒說話。
白鎮星往前邁了一步。
「弟子欠師尊的，這輩子都還不完。能當師尊的棋子，是弟子的福氣。」
「你倒是想得開。」
「師尊心裡有誰，弟子清楚。師尊每次給何棄寫信，信封都要挑三遍，字寫得比給弟子的任何東西都工整。師尊給弟子縫衣裳從來都是隨手裁的，給何棄縫的那件，袖口改了兩遍。」
謝棠衣淡然：「你看見了？」
「弟子那天晚上一直守在門外。」
謝棠衣垂下眼。
白鎮星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得能看見他的睫毛。
「師尊，弟子不介意當替身。師尊讓弟子跪著，弟子就跪著。師尊讓弟子站著，弟子就站著。師尊要是想用弟子的婚事去戳何棄的心，弟子也認。」
「你認？」
「弟子認。」白鎮星展顏，「弟子總得有個名分，哪怕是假的。」
謝棠衣看著他。
這個曾經挖他眼睛、掰斷他腿、把他當眾羞辱到泥里的人，現在站在他面前，說「哪怕是假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白鎮星九歲，從狼窩裡爬出來，燒得人事不省。他抱著那個孩子跑了三十里山路，中途小孩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師尊」。
他那時候想，這孩子這輩子都會好好的。
後來那孩子長大了，長成了他最怕的樣子。
再後來，那個瘋子後悔了，蹲在他院門口剝了幾十年的豆子。
謝棠衣忽然開口：「白鎮星。」
「弟子在。」
「你跪了四十二年了，當上尊主之後每年生辰也都給我磕頭。」
「弟子願意跪。」
「你願意跪，是因為你覺得你欠我。你覺得你還完了，就可以站起來了。」
謝棠衣轉身走到紫藤架底下，伸手扯下一朵花，捏在指尖。
「你今天想給我當棋子，是想拿這件事抵你心裡的債。你想，反正師尊不要我，那我至少幫師尊做成一件事，這樣我就不是白跪九年了。」
白鎮星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謝棠衣把那朵花扔在地上。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是真用你，我就跟你那個師尊謝棠衣有什麼區別？」
白鎮星猛地抬頭。
謝棠衣看著他，眼裡沒什麼情緒：「你前世那個師尊把你當工具，挖你眼睛、斷你經脈。你現在讓我也把你當工具，去氣另一個男人。」
「不是工具……」
「那你是什麼？」
「是愛啊，師尊，弟子愛你。」
謝棠衣只覺得疲憊：「你說你欠我的，你要還。好，你還。但你還的方式，不能是讓我把你踩進泥里。我沒有。」
白鎮星的眼眸有些濕潤。
謝棠衣伸手，指尖抵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這裡，」謝棠衣說，「欠我的不是跪，是站起來。」
白鎮星忽然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
謝棠衣說：「我要的不是一個跪在牆角剝豆子的白鎮星。」
「那師尊要什麼？」
謝棠衣收回手。
「我要你當引天教的尊主，當那個萬人敬仰的天驕。你命里就該頂天立地，而你欠我的，用你這輩子活成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來還。」
白鎮星按住心口，整個人垮了下去，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謝棠衣轉過身，背對著他。
白鎮星低聲問：「師尊去了天道盟，還回來嗎？」
謝棠衣看著他。白鎮星蹲在那裡，手裡還捏著半顆豆子，晨光落在他肩上，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一樣，一動不動。
謝棠衣忍不住想起來。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早晨，白鎮星左眼因為處理不當，發炎腐爛了，但他不在意，跪在雪地里，等謝棠衣主動跟他說話。
那時候謝棠衣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說「疼就說，我給你上藥」。
現在白鎮星沒哭，他只是像那時候一樣的表情，等一個答案。
謝棠衣說：「回來。」
「師尊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那弟子等。」
謝棠衣往前走，葉葉跟在他後面轉了三圈，最後憋出一句話：「公子，你真要去啊？」
「嗯。」
「那白鎮星怎麼辦？」
「他等他的。」
「那何大人呢？」
「我就是要去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葉葉不說話了。
謝棠衣背了個小包袱，白鎮星走過來，卻不是攔他，只是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就一下，很快就鬆手了。
謝棠衣停住腳步：「怎麼了？」
白鎮星語氣不安：「師尊，你去了天道盟，要是何棄問你，還回不回來，你不會心軟，然後不要弟子了吧？」
「我會說回來。」
「為什麼？」
謝棠衣看了眼白鎮星，對方這種卑微，幾乎成了常態。
「白鎮星。」
「弟子在。」
「我回來，是因為我住慣了這院子，換地方燒飯不順手。不是因為你。」
白鎮星低下頭：「弟子知道。」
「你知道什麼了？」
「弟子知道師尊嘴硬。」
「呵。」謝棠衣甩開他的手，走了。
走出十步遠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咚」的一聲。他回頭，看見白鎮星跪在院門口，額頭抵著門檻，肩膀輕輕聳動著。
謝棠衣轉過身繼續走。
葉葉追上來，喘著氣問：「公子，他跪了。」
「讓他跪。」
「跪多久？」
「看他誠意。」
他走了三天，在天道盟的山門前被攔住了。
守門的仙侍看了他半天，說：「您難道是謝棠衣謝公子？何真君吩咐過，您來了直接進去就行。」
「我是。」
謝棠衣跟著仙侍穿過長長的白玉廊道，走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前。
仙侍推開門，側身讓開：「何真君在裡面等您。」
謝棠衣走進去。
院子裡種著一棵紫藤花，那棵紫藤比引天教那棵小一些，但已經爬滿了半面牆，花穗剛剛綻開，紫色的一串串垂下來。
何棄坐在花架底下，手裡捧著一隻茶碗，正在曬太陽。
他看起來好好的，氣色甚至比上次見面時更好了一些。
可他不回信，他在逼謝棠衣做選擇。
他成功了。
謝棠衣站在院門口看了他一會兒：「你信斷了。」
何棄放下茶碗：「嗯。」
「我以為你出事了。」
「我沒出事。」
「那你為什麼不寫信？」
何棄站起來，走到紫藤架底下，從花穗後面取出一隻信封。信封已經有些皺了，像是被攥過很多次。
「我寫了。」何棄把信封遞給他，「寫了沒寄出去。」
謝棠衣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句話：「我想你，你能不能來。」
落款是三天前的日期。
何棄站在紫藤架底下，眼神溫柔：「我寫了三遍，都沒寄出去，被無情道的長老攔下來了。可我覺得那樣也好……這樣就不會被你回絕了。」
謝棠衣走過去，伸手碰了碰他腰間那隻胖虎香囊。
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了，線頭鬆了幾處。
謝棠衣低頭看那隻香囊：「你這么小氣？」
何棄彎了彎嘴角：「嗯，小氣，所以我每年都問你來不來，這次終於把等問來了。」
謝棠衣看著何棄的眼睛，何棄的眼睛裡面映著那架新開的紫藤，也映著他的身影。
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吹動紫藤花穗輕輕晃動。
謝棠衣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墨跡比正面淺，像是寫完又劃掉，劃掉又描回來，反反覆覆描得紙都起了毛。
那一行是：
「你不來，我就去引天教把你綁了。」
謝棠衣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何棄。」
「嗯。」
「你寫了三遍沒寄出去。」
「嗯。」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我？」
何棄走到紫藤架底下，從花穗後面又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塊天道盟的令牌，背面刻著「無常」兩個字。
「天道盟有個規矩，」何棄把令牌放在石桌上，「無情道的人，不能動情。動了情，就得剔骨洗魂，把那段心思從命格里剜出去。」
謝棠衣看著那塊令牌。
「我本來打算剜的。」何棄笑了一下，「疼是疼了點，但剜完了我就能去引天教找你了。天天去，月月去，煩到你沒有我就會胡思亂想。」
「那你為什麼沒剜？」
何棄頓了好一會兒：「因為我怕。」
他站在紫藤花底下，那副從來都是散漫樣子，摺扇一展、嘴角一挑，天塌下來都當笑話說。
可這會兒他沒有笑。
「我怕我剜完了，就不記得你繡的胖虎香囊，不記得你煮的面是什麼味道……我活了三百多年，前兩百多年都在報仇。後來仇報了，我以為我該鬆快了，結果滿腦子都是你。」
「我一開始以為那是欠你的。你幫我報了仇，我還你人情，天經地義。」
「後來人情還完了，我還是想往你身邊跑。一年跑一趟，一趟待半天，連碗面都捨不得剩。」
「我那時候就明白了。」何棄看著謝棠衣，「我要是真把那點心思剜出去，我剩下的三百多年，就是個空殼子。」
謝棠衣沒說話。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何棄第一次給他安義眼，手指冰涼的，動作卻輕。
還有那隻胖虎香囊，何棄的腰上一直掛著，邊緣都磨白了。
「你每次來，都問我一遍跟不跟你去天道盟。」謝棠衣開口，「我以為你是隨口問。」
「不是隨口……我每次來之前都要想一晚上，這次該怎麼說你才能答應。想好了，到了跟前又覺得，算了，別逼他。」
謝棠衣的眼眶一下有點熱。
他低頭把那張信紙疊好，折成很小一塊，塞進袖袋裡。
「何棄。」
「嗯。」
「你信里那句『你不來我就去引天教綁你』，是真心話嗎？」
「是。」
「那你現在還算數嗎？」
「當然……」何棄呼吸暫停。
謝棠衣往前走了一步，紫藤花穗垂下來，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
「我要你說一句算數的，別再說『我寫了沒寄出去』，只有寄出去的話才算話。」
何棄伸手一把將人拽進懷裡，力道很大，謝棠衣的額頭撞在他肩膀上。
「謝棠衣。」
「嗯。」
「我何棄，天道盟真君，雪狐山舊主，三百六十四年無牽無掛。從今天起，我這條命、這身修為、這把摺扇、這張臉，全給你。」
「你要也好，不要也好，反正我給定了。」
「你要是哪天后悔了，想回引天教，我不攔你。但你別想讓我再去引天教找你，因為我怕我去了就賴著不走了。」
謝棠衣埋在他肩窩裡，悶聲說了一句什麼。
何棄沒聽清：「你說什麼？」
謝棠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微笑道：「我說，你不用去引天教找我。」
「為什麼？」
「因為我來了。」
何棄的手猛地抓緊他的腰背，把他按進懷裡。
謝棠衣把那隻胖虎香囊從他腰間解下來，翻到背面，用靈力挑開一處線頭。
香囊內襯裡，藏著一小塊布，上面繡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謝棠衣」。
是他自己的名字。
「我縫的時候就想好了，」謝棠衣說，「這個香囊不管送給你，還是你哪天還給我，我名字都在裡面，你摘不掉。」
何棄低頭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眼眶微紅。
「謝棠衣。」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
「怎麼？」
「特別招人恨。」
謝棠衣笑道：「那你恨我嗎？」
何棄把他重新按回懷裡：「恨。恨我怎麼沒早點去引天教，把你從那個破院子扛出來。」
「扛出來幹什麼？」
「扛回來，種紫藤，煮麵，縫香囊。然後天天問你一遍，跟不跟我在一起。」
「我現在就答應你。」
何棄的手臂僵住：「你說什麼？」
謝棠衣從他懷裡退出來，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何棄，我跟你在一起。」
「不是因為報恩，也不是因為白鎮星惹我煩了。」
「因為你每次來信，我都捨不得拆。你第一次送的那顆義眼，我到現在都要每天看一遍才能睡著。」
「你聽清楚了嗎？」
何棄站在紫藤花底下，頭頂落滿花瓣，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彎下腰，額頭貼著謝棠衣額頭。
「聽清楚了。」
謝棠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那你還等什麼？」
何棄抬起頭，捧住他的臉，低頭吻了下去。
紫藤花架底下，兩個人站了很久。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吹得花穗輕輕晃，落了一地的花瓣。
何棄鬆開的時候，謝棠衣的嘴唇有點紅。
「謝棠衣。」
「嗯。」
「你以後要是反悔，我就去改命簿，把咱倆的因果綁在一起。你跑哪我都能找到你。」
謝棠衣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何棄。」
「嗯？」
「其實你不用改命簿。」
「為什麼？」
「我早就跑不掉了。」
何棄伸出手，謝棠衣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掌心。
「不走了，不管多難，我都陪你。」謝棠衣說。
何棄握緊了他的手。
「好，我想看你真正為了自己穿上婚服。」
「我愛你，何棄。」
兩人緊緊相擁，這一次什麼都無法阻止他們在一起。
「我的榮幸，但是是我先愛你的。棠衣，我愛你。」
何棄沒回信，是因為他正在做一件大事。
他去找天道改了謝棠衣的命簿，把「謝棠衣」這個名字從所有因果線里摘了出來。
從那以後，謝棠衣不再虧欠任何人，他可以自由地選擇他想留的地方。
即使是白鎮星，也不再是他瞻前顧後的理由。
那天他在晾衣裳，手上擰著白鎮星那件墨色外袍，擰到一半，手停了。
他想起來……何棄的信，斷了半年。
謝棠衣不久前和白鎮星在屋子裡，對方如往常一樣跪在地上，獻禮無數向他求親。
他說要洗衣服，出去了。
留白鎮星一個人在屋裡，之後半個月謝棠衣沒跟他說話。
白鎮星去外界尋了很多奇珍異寶給謝棠衣，時不時地道歉，有時候哭得厲害，但始終沒有去碰謝棠衣。
謝棠衣覺得煩了，嫌棄他打擾自己修煉，罰白鎮星搬去外門住，離他的院子很遠。
他坐在紫藤架底下，手裡捏那隻繡了一半的香囊，打量著下一步怎麼繡。
想了半天，又繡了半天，謝棠衣拈著針穿過去，又抽出來，線頭在指尖繞了個結，打了個漂亮的收尾。
香囊上繡的是一棵桃樹，樹底下蹲著一隻胖乎乎的白虎。白虎的尾巴卷著，腦袋歪著，一臉「你瞅啥」的囂張表情。
何棄推開院門，就看見謝棠衣舉著那隻香囊對光看。
「你在繡我？」
謝棠衣抬頭看見是他，眼睛濕潤了些：「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下的飛舟。」何棄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那隻香囊，「這胖老虎是我？」
「你嫌丑？」
「不嫌。」
「那你笑什麼？」
「我笑，是因為開心。」
謝棠衣端詳了他片刻：「你領口開了，線頭鬆了，給你縫一縫。」
何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領：「沒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說它開了。」
「你說是就是，這次陪你久一點。」何棄無奈笑了笑。
他老老實實把外袍脫下來，遞到謝棠衣手裡。
謝棠衣接過那件青袍，翻到領口內側，那裡還真有一道小小的裂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謝棠衣拈著針，把那道裂口縫合。線腳細密整齊，針腳間距均勻。
何棄看著他的側臉：「你眼睛還好嗎？」
「右眼好得很。」
「左眼呢？」
謝棠衣咬斷線頭：「有點模糊，但不耽誤看東西。」
何棄把外袍接過去，指尖蹭過謝棠衣的指腹：「天道盟有仙醫，能治眼睛。」
「再說吧。」
「謝棠衣。」
「嗯？」
何棄看著他，沒有說下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紫藤花穗的聲音。
謝棠衣把針線筐收好，又把那隻繡好的香囊塞進何棄手裡：「這個給你。」
何棄低頭看著那隻胖虎：「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就給我這個？」
「不喜歡？」
「喜歡。」
何棄把香囊系在腰間，莫名滑稽。
「你什麼時候走？」謝棠衣問。
「傍晚。」
「這麼急？」
「天道盟有急事。」
謝棠衣站起來，拍掉衣擺上沾的花瓣：「那我給你煮碗面。」
他轉身走進廚房，何棄跟著站起來，卻沒有跟進去。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謝棠衣的背影。
那個人站在灶台前，動作利落地切蔥花、燒水、下麵條。
鍋里騰起白茫茫的熱氣，把謝棠衣的身影模糊了邊沿。
何棄問：「你這幾年過得好嗎？」
「好。」
「白鎮星有沒有欺負你？」
「他不敢。」
「他要是再敢……」
「那你就把他魂魄打散，讓他再投一次胎，最好投成一隻狗。」
何棄滿意一笑，走到灶台旁邊，從碗櫃裡拿了兩隻碗：「我來端。」
「你別把碗打碎了。」
「我當你面打過幾次碗？」
「你上次來打碎了一隻。」
「那是葉葉撞的。」
「葉葉說是你撞的。」
「葉葉這小狐狸騙人。」
謝棠衣把面撈進碗裡，澆上湯頭，撒了蔥花和香菜。
何棄端著一隻碗往外走：「棠衣。」
「嗯？」
「你要不要跟我去天道盟？」
「……」
「天道盟有仙醫，加上我的丹術，能讓你的眼睛長好。院子也夠大，紫藤花也能種。你要是想縫衣裳，天道盟有的是人找你做，不會無聊的。」
謝棠衣把剩下的那碗面端起來：「你在天道盟也會養狐狸？」
「不養。」
「那你養什麼？」
「養你，以後我只要你。」
謝棠衣端著面走出來，在廊下坐下：「何棄，你每次回來都問我一遍。」
「問到你答應為止。」
「萬一我永遠不答應呢？」
何棄低頭吃了一口面：「好吃……那我就一直問。」
「那你問吧。」
「你今天答應嗎？」
「不答應。」
「那我下次再問。」
何棄把那碗面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
「我走了。」
「嗯。」
何棄走到院門口停住了腳步：「棠衣。」
「嗯？」
「我把那隻胖虎掛在腰上了。」
謝棠衣看著他的背影：「我看見了。」
「你下次再給我繡一個棠梨花的。」
「為什麼？」
「配一對。」
謝棠衣沒回答。
何棄耳朵尖紅了一點：「我走了。」
這一次他真的走了。
謝棠衣坐在廊下，看著那個青色的身影穿過院門，走上山道，越走越遠。
他低頭看著石桌上那隻空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麵湯。
葉葉從旁邊躥出來：「公子，我睡著了！何大人又走了？」
「嗯。」
「他什麼時候再回來？」
「不知道。」
「那他下次回來，公子還給他煮麵嗎？」
謝棠衣站起來，把兩隻空碗收進廚房：「煮。」
「為什麼啊？神仙不是不吃東西嗎？」
「因為他每次都把面吃完，我下次多做點，他能晚點走。」
那天晚上謝棠衣久違地做了夢。
有一棵很大的紫藤樹，開滿了花。他站在樹下抬頭看，花穗垂下來，快碰到他的鼻尖了。
旁邊站了個人，青色的衣袍，腰間掛著一隻香囊。
「棠衣。」
謝棠衣轉頭看他。
何棄站在滿樹紫藤花底下，頭頂落滿了花瓣。他沖謝棠衣笑了一下：「你答應我了？」
謝棠衣看著他那張被花影晃得不太真切的臉，下意識開口：「我才發現，你之前留下的花花草草，都跟你一樣，專挑好看的長。」
何棄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那片落在謝棠衣發間的花瓣摘掉了。
「還是那麼會說話。」
謝棠衣笑了一聲：「你也是，還是那麼傻，明知道我不會跟你走，還每次都問。」
「不問，我怎麼知道你還在不在？有你，我一樣可以做好天官，棠衣，你不是阻礙，要我說多少遍都可以。」
謝棠衣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話。何棄沒聽清，但他沒有追問。
夢醒了。
謝棠衣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他聞見窗外飄進來的紫藤花香。
他翻了個身，把自己裹在被子裡。
「……我在。」
枕頭被洇濕了一小塊，謝棠衣哽咽難言。
「何棄，我特別想你，可我答應天道使者，不再擋你仙路。我好難過……我……我是不是做錯了？」
院子裡，那棵紫藤又開了幾朵新花。
那天之後，何棄的信來得更勤了。
起初是半個月一封，後來變成十天，再後來是五天。
每封信都不長，有時候只有一句話：「今天天道盟的雲海很好看，你要是來了也能看到。」
有時候只有半句：「紫藤花開了」，後面就沒了，像是寫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謝棠衣把那些信都收在一隻木盒裡，疊得整整齊齊。
第五年春天，何棄的信斷了。
謝棠衣等了十天，沒有信。等了一個月天，還是沒有信，半年後他坐不住了。
他收拾了兩件衣裳就要出門。
葉葉叼住他的衣擺：「公子你去哪？」
「天道盟。」
葉葉鬆開嘴，讓開門口，嘴上卻說：「公子，我覺得何大人不會有事的，你別為他操心。」
「我知道，但我得去看看。」
謝棠衣在院子裡，紫藤花開了滿架，而白鎮星蹲在牆角剝豆子。
不久前他因為無聊，又把白鎮星喊回來了，至少有個能使喚的人。
他是這樣想的。
「我明天去天道盟。」
白鎮星剝豆子的手扭了下，豆子從他指縫裡滾下去，滾到石階底下。
「師尊，何棄半年沒來信，師尊不等了？」
「不等了。」
白鎮星抬起頭來，眼神很深：「師尊，你可以利用弟子。」
謝棠衣知道他什麼意思，用和白鎮星成親，去氣何棄。
院子裡那棵紫藤被風吹得晃，花穗打在廊柱上，一下一下的。
這麼多年的陪伴，他應該會答應的，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也對白鎮星穩固尊主位置有些幫助。
那些人對白鎮星這個天才劍修頗為滿意，知道他對自己的師尊有心思，支持他們成親的人更是不少。
就算是弟子們的期許，他也會答應。
好。
「……你說什麼？」謝棠衣最終沒說出那個字。
白鎮星把手裡那根豆角放下，站起來，脊背挺得很直。
「弟子說，師尊可以利用弟子。」
「怎麼利用？」
「師尊想氣何棄，弟子是現成的人選。師尊一句話，弟子明天就可以把婚事辦了。請帖發遍七十二宗，讓何棄在天道盟都能聽見消息。」
謝棠衣沒說話。
白鎮星往前邁了一步。
「弟子欠師尊的，這輩子都還不完。能當師尊的棋子，是弟子的福氣。」
「你倒是想得開。」
「師尊心裡有誰，弟子清楚。師尊每次給何棄寫信，信封都要挑三遍，字寫得比給弟子的任何東西都工整。師尊給弟子縫衣裳從來都是隨手裁的，給何棄縫的那件，袖口改了兩遍。」
謝棠衣淡然：「你看見了？」
「弟子那天晚上一直守在門外。」
謝棠衣垂下眼。
白鎮星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得能看見他的睫毛。
「師尊，弟子不介意當替身。師尊讓弟子跪著，弟子就跪著。師尊讓弟子站著，弟子就站著。師尊要是想用弟子的婚事去戳何棄的心，弟子也認。」
「你認？」
「弟子認。」白鎮星展顏，「弟子總得有個名分，哪怕是假的。」
謝棠衣看著他。
這個曾經挖他眼睛、掰斷他腿、把他當眾羞辱到泥里的人，現在站在他面前，說「哪怕是假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白鎮星九歲，從狼窩裡爬出來，燒得人事不省。他抱著那個孩子跑了三十里山路，中途小孩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師尊」。
他那時候想，這孩子這輩子都會好好的。
後來那孩子長大了，長成了他最怕的樣子。
再後來，那個瘋子後悔了，蹲在他院門口剝了幾十年的豆子。
謝棠衣忽然開口：「白鎮星。」
「弟子在。」
「你跪了四十二年了，當上尊主之後每年生辰也都給我磕頭。」
「弟子願意跪。」
「你願意跪，是因為你覺得你欠我。你覺得你還完了，就可以站起來了。」
謝棠衣轉身走到紫藤架底下，伸手扯下一朵花，捏在指尖。
「你今天想給我當棋子，是想拿這件事抵你心裡的債。你想，反正師尊不要我，那我至少幫師尊做成一件事，這樣我就不是白跪九年了。」
白鎮星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謝棠衣把那朵花扔在地上。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是真用你，我就跟你那個師尊謝棠衣有什麼區別？」
白鎮星猛地抬頭。
謝棠衣看著他，眼裡沒什麼情緒：「你前世那個師尊把你當工具，挖你眼睛、斷你經脈。你現在讓我也把你當工具，去氣另一個男人。」
「不是工具……」
「那你是什麼？」
「是愛啊，師尊，弟子愛你。」
謝棠衣只覺得疲憊：「你說你欠我的，你要還。好，你還。但你還的方式，不能是讓我把你踩進泥里。我沒有。」
白鎮星的眼眸有些濕潤。
謝棠衣伸手，指尖抵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這裡，」謝棠衣說，「欠我的不是跪，是站起來。」
白鎮星忽然一口氣堵在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
謝棠衣說：「我要的不是一個跪在牆角剝豆子的白鎮星。」
「那師尊要什麼？」
謝棠衣收回手。
「我要你當引天教的尊主，當那個萬人敬仰的天驕。你命里就該頂天立地，而你欠我的，用你這輩子活成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來還。」
白鎮星按住心口，整個人垮了下去，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謝棠衣轉過身，背對著他。
白鎮星低聲問：「師尊去了天道盟，還回來嗎？」
謝棠衣看著他。白鎮星蹲在那裡，手裡還捏著半顆豆子，晨光落在他肩上，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一樣，一動不動。
謝棠衣忍不住想起來。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早晨，白鎮星左眼因為處理不當，發炎腐爛了，但他不在意，跪在雪地里，等謝棠衣主動跟他說話。
那時候謝棠衣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說「疼就說，我給你上藥」。
現在白鎮星沒哭，他只是像那時候一樣的表情，等一個答案。
謝棠衣說：「回來。」
「師尊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那弟子等。」
謝棠衣往前走，葉葉跟在他後面轉了三圈，最後憋出一句話：「公子，你真要去啊？」
「嗯。」
「那白鎮星怎麼辦？」
「他等他的。」
「那何大人呢？」
「我就是要去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葉葉不說話了。
謝棠衣背了個小包袱，白鎮星走過來，卻不是攔他，只是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就一下，很快就鬆手了。
謝棠衣停住腳步：「怎麼了？」
白鎮星語氣不安：「師尊，你去了天道盟，要是何棄問你，還回不回來，你不會心軟，然後不要弟子了吧？」
「我會說回來。」
「為什麼？」
謝棠衣看了眼白鎮星，對方這種卑微，幾乎成了常態。
「白鎮星。」
「弟子在。」
「我回來，是因為我住慣了這院子，換地方燒飯不順手。不是因為你。」
白鎮星低下頭：「弟子知道。」
「你知道什麼了？」
「弟子知道師尊嘴硬。」
「呵。」謝棠衣甩開他的手，走了。
走出十步遠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咚」的一聲。他回頭，看見白鎮星跪在院門口，額頭抵著門檻，肩膀輕輕聳動著。
謝棠衣轉過身繼續走。
葉葉追上來，喘著氣問：「公子，他跪了。」
「讓他跪。」
「跪多久？」
「看他誠意。」
他走了三天，在天道盟的山門前被攔住了。
守門的仙侍看了他半天，說：「您難道是謝棠衣謝公子？何真君吩咐過，您來了直接進去就行。」
「我是。」
謝棠衣跟著仙侍穿過長長的白玉廊道，走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前。
仙侍推開門，側身讓開：「何真君在裡面等您。」
謝棠衣走進去。
院子裡種著一棵紫藤花，那棵紫藤比引天教那棵小一些，但已經爬滿了半面牆，花穗剛剛綻開，紫色的一串串垂下來。
何棄坐在花架底下，手裡捧著一隻茶碗，正在曬太陽。
他看起來好好的，氣色甚至比上次見面時更好了一些。
可他不回信，他在逼謝棠衣做選擇。
他成功了。
謝棠衣站在院門口看了他一會兒：「你信斷了。」
何棄放下茶碗：「嗯。」
「我以為你出事了。」
「我沒出事。」
「那你為什麼不寫信？」
何棄站起來，走到紫藤架底下，從花穗後面取出一隻信封。信封已經有些皺了，像是被攥過很多次。
「我寫了。」何棄把信封遞給他，「寫了沒寄出去。」
謝棠衣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句話：「我想你，你能不能來。」
落款是三天前的日期。
何棄站在紫藤架底下，眼神溫柔：「我寫了三遍，都沒寄出去，被無情道的長老攔下來了。可我覺得那樣也好……這樣就不會被你回絕了。」
謝棠衣走過去，伸手碰了碰他腰間那隻胖虎香囊。
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了，線頭鬆了幾處。
謝棠衣低頭看那隻香囊：「你這么小氣？」
何棄彎了彎嘴角：「嗯，小氣，所以我每年都問你來不來，這次終於把等問來了。」
謝棠衣看著何棄的眼睛，何棄的眼睛裡面映著那架新開的紫藤，也映著他的身影。
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吹動紫藤花穗輕輕晃動。
謝棠衣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墨跡比正面淺，像是寫完又劃掉，劃掉又描回來，反反覆覆描得紙都起了毛。
那一行是：
「你不來，我就去引天教把你綁了。」
謝棠衣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何棄。」
「嗯。」
「你寫了三遍沒寄出去。」
「嗯。」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我？」
何棄走到紫藤架底下，從花穗後面又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塊天道盟的令牌，背面刻著「無常」兩個字。
「天道盟有個規矩，」何棄把令牌放在石桌上，「無情道的人，不能動情。動了情，就得剔骨洗魂，把那段心思從命格里剜出去。」
謝棠衣看著那塊令牌。
「我本來打算剜的。」何棄笑了一下，「疼是疼了點，但剜完了我就能去引天教找你了。天天去，月月去，煩到你沒有我就會胡思亂想。」
「那你為什麼沒剜？」
何棄頓了好一會兒：「因為我怕。」
他站在紫藤花底下，那副從來都是散漫樣子，摺扇一展、嘴角一挑，天塌下來都當笑話說。
可這會兒他沒有笑。
「我怕我剜完了，就不記得你繡的胖虎香囊，不記得你煮的面是什麼味道……我活了三百多年，前兩百多年都在報仇。後來仇報了，我以為我該鬆快了，結果滿腦子都是你。」
「我一開始以為那是欠你的。你幫我報了仇，我還你人情，天經地義。」
「後來人情還完了，我還是想往你身邊跑。一年跑一趟，一趟待半天，連碗面都捨不得剩。」
「我那時候就明白了。」何棄看著謝棠衣，「我要是真把那點心思剜出去，我剩下的三百多年，就是個空殼子。」
謝棠衣沒說話。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何棄第一次給他安義眼，手指冰涼的，動作卻輕。
還有那隻胖虎香囊，何棄的腰上一直掛著，邊緣都磨白了。
「你每次來，都問我一遍跟不跟你去天道盟。」謝棠衣開口，「我以為你是隨口問。」
「不是隨口……我每次來之前都要想一晚上，這次該怎麼說你才能答應。想好了，到了跟前又覺得，算了，別逼他。」
謝棠衣的眼眶一下有點熱。
他低頭把那張信紙疊好，折成很小一塊，塞進袖袋裡。
「何棄。」
「嗯。」
「你信里那句『你不來我就去引天教綁你』，是真心話嗎？」
「是。」
「那你現在還算數嗎？」
「當然……」何棄呼吸暫停。
謝棠衣往前走了一步，紫藤花穗垂下來，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
「我要你說一句算數的，別再說『我寫了沒寄出去』，只有寄出去的話才算話。」
何棄伸手一把將人拽進懷裡，力道很大，謝棠衣的額頭撞在他肩膀上。
「謝棠衣。」
「嗯。」
「我何棄，天道盟真君，雪狐山舊主，三百六十四年無牽無掛。從今天起，我這條命、這身修為、這把摺扇、這張臉，全給你。」
「你要也好，不要也好，反正我給定了。」
「你要是哪天后悔了，想回引天教，我不攔你。但你別想讓我再去引天教找你，因為我怕我去了就賴著不走了。」
謝棠衣埋在他肩窩裡，悶聲說了一句什麼。
何棄沒聽清：「你說什麼？」
謝棠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微笑道：「我說，你不用去引天教找我。」
「為什麼？」
「因為我來了。」
何棄的手猛地抓緊他的腰背，把他按進懷裡。
謝棠衣把那隻胖虎香囊從他腰間解下來，翻到背面，用靈力挑開一處線頭。
香囊內襯裡，藏著一小塊布，上面繡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謝棠衣」。
是他自己的名字。
「我縫的時候就想好了，」謝棠衣說，「這個香囊不管送給你，還是你哪天還給我，我名字都在裡面，你摘不掉。」
何棄低頭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眼眶微紅。
「謝棠衣。」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
「怎麼？」
「特別招人恨。」
謝棠衣笑道：「那你恨我嗎？」
何棄把他重新按回懷裡：「恨。恨我怎麼沒早點去引天教，把你從那個破院子扛出來。」
「扛出來幹什麼？」
「扛回來，種紫藤，煮麵，縫香囊。然後天天問你一遍，跟不跟我在一起。」
「我現在就答應你。」
何棄的手臂僵住：「你說什麼？」
謝棠衣從他懷裡退出來，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何棄，我跟你在一起。」
「不是因為報恩，也不是因為白鎮星惹我煩了。」
「因為你每次來信，我都捨不得拆。你第一次送的那顆義眼，我到現在都要每天看一遍才能睡著。」
「你聽清楚了嗎？」
何棄站在紫藤花底下，頭頂落滿花瓣，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彎下腰，額頭貼著謝棠衣額頭。
「聽清楚了。」
謝棠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那你還等什麼？」
何棄抬起頭，捧住他的臉，低頭吻了下去。
紫藤花架底下，兩個人站了很久。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吹得花穗輕輕晃，落了一地的花瓣。
何棄鬆開的時候，謝棠衣的嘴唇有點紅。
「謝棠衣。」
「嗯。」
「你以後要是反悔，我就去改命簿，把咱倆的因果綁在一起。你跑哪我都能找到你。」
謝棠衣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何棄。」
「嗯？」
「其實你不用改命簿。」
「為什麼？」
「我早就跑不掉了。」
何棄伸出手，謝棠衣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掌心。
「不走了，不管多難，我都陪你。」謝棠衣說。
何棄握緊了他的手。
「好，我想看你真正為了自己穿上婚服。」
「我愛你，何棄。」
兩人緊緊相擁，這一次什麼都無法阻止他們在一起。
「我的榮幸，但是是我先愛你的。棠衣，我愛你。」
何棄沒回信，是因為他正在做一件大事。
他去找天道改了謝棠衣的命簿，把「謝棠衣」這個名字從所有因果線里摘了出來。
從那以後，謝棠衣不再虧欠任何人，他可以自由地選擇他想留的地方。
即使是白鎮星，也不再是他瞻前顧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