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能走了，她卻沒走
那道聲音從霧裡傳出來以後，石谷里的風似乎也輕了些。
謝停霜站在聞人燼身後，聽著自己的聲音把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與她當年立誓時幾乎一樣，連最後幾個字落下的輕重都分毫不差。
聞人燼沒有立刻往前，只抬手摸了摸腕間尋蹤鈴。黑色小鈴輕響兩聲，另一端的感應仍在身後，謝停霜就站在那裡。
「舊圖寫得還挺准。」聞人燼看著前方灰霧，「『聞人聲，不可應』，看來這裡連是誰的聲音都不挑，逮到什麼就學什麼。」
謝停霜道：「先別接它的話。」
「我知道。」聞人燼往前看了一陣，又回頭問她，「師尊剛才那句誓，是什麼時候立的？」
「很多年前。」
「我記得。」她答得很快，「那時候我還在停霜峰，問天宗剛處理完北境妖潮。你回來以後閉關三日，第四日去了天闕峰。」
謝停霜看她一眼：「記得這麼清楚？」
「關於師尊的事，我記得都挺清楚。」
這話若放在平日，後面大概還會再跟一句更過界的。謝停霜等了片刻，聞人燼卻已經轉回身去，只拿劍鞘撥開石道旁垂下來的枯藤，繼續辨認舊圖上的路。
謝停霜看著她背影，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從剛才試過燼心契開始，聞人燼的話就少了不少。
平常兩個人同行，她總能從一張圖、一塊石頭甚至風往哪吹里找出話來，明知道謝停霜不一定會理，也照樣叫上幾聲師尊。如今百里限制淡下去，她反倒安分起來，連方才那句「想聽師尊親口說願意跟我走」都只問了一次。
謝停霜跟著她穿過石道，等兩人走到一處較寬的岩台，才開口：「聞人燼。」
「嗯？」她回頭。
「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聞人燼似乎沒料到她會問，愣了片刻才笑道：「這也不好？」
「反常。」
「師尊以前嫌我吵，現在我少說幾句，你又覺得反常。」聞人燼靠著石壁看她，「這可有點難伺候。」
「那就照平常來。」
聞人燼盯著她看了兩眼：「平常哪樣？」
謝停霜知道她是故意問，索性順著答：「你吵了我這麼多年，這會兒裝安靜是不是有些晚了。」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慢慢深了。
「師尊這句話，我能理解成你已經習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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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
「那我可就往好處理解了。」
她這才有了幾分平時的樣子，拿起舊圖繼續往前走時，腳步都輕快了些。謝停霜看在眼裡，沒再說什麼。
霧裡的聲音卻又響了，這一次叫的是聞人燼。
「燼兒。」
聲音很近。
聞人燼腳步微微一頓。
謝停霜也抬起眼，那不是她如今會用的稱呼。聞人燼幼時住在停霜峰的前幾年，謝停霜偶爾會這麼叫，後來她漸漸長大，稱呼便換成了名字。
霧裡的人顯然從舊記憶里翻出了這一層。
「燼兒，過來。」
前方灰霧慢慢散開一小塊，一道白色身影出現在亂石之間。衣袍、發冠、停霜劍，甚至袖口那道很淺的銀紋都與謝停霜一模一樣。
她站在那裡看著聞人燼，神情比真正的謝停霜柔和許多。
「怎麼還不過來？」
聞人燼看了她一會兒。
那道身影又朝她伸出手。
「以前是為師錯了。你回來，我帶你回停霜峰。」
謝停霜站在後方，視線落在聞人燼身上。她想看看聞人燼準備怎麼處理，卻見那人甚至沒回頭確認她的位置，只抬手拔劍。
黑色劍光穿過灰霧，直接斬斷了那道白色身影。
幻象散開的瞬間，四周傳來一陣細碎聲響，像許多人同時貼著耳畔低語。聞人燼劍鋒一轉，劍意沿石谷鋪開，把那些聲音也一併壓了下去。
謝停霜走過去：「認得挺快。」
聞人燼收劍：「太假了。」
「哪裡假？」
「她叫我燼兒。」
謝停霜道：「我以前叫過。」
「以前是以前。」聞人燼看向她，「現在師尊不會這麼叫。」
「你怎麼知道？」
「因為現在我要是讓你這麼叫，你大概會先讓我閉嘴。」
謝停霜看了她一會兒：「知道就好。」
「哪句？」
「她說帶我回停霜峰。」
謝停霜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聞人燼倒沒繼續逗她，語氣反而很平常：「我回不去，你我都知道。」
這句話出來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
謝停霜低頭看了眼腕間的小鈴。燼心契淡下去後，尋蹤鈴的感應反而顯得清楚，只要聞人燼還在附近，那枚黑色小鈴就會隔一陣輕輕響一下。
「走吧。」她說。
聞人燼應了一聲，繼續帶路。
穿過碎星嶺之後，地面開始出現細長裂縫。部分裂口深得看不見底，裡面有金色微光緩慢流動。聞人燼沒靠近，按照舊圖繞開幾處危險位置，謝停霜則負責辨認那些不斷出現的誓聲。
它們學得越來越像。
有時是謝停霜自己的聲音，有時是姜歸鶴，也有聞人燼小時候的聲音。甚至有一次，霧裡傳來少年聞人燼帶著傷的喘息，叫了一聲「師尊」。
謝停霜手指已經搭上劍柄。
聞人燼卻先回過頭：「假的。」
「我知道。」
「真是我小時候這麼叫你，你會過去嗎？」
謝停霜看她：「你覺得呢？」
聞人燼認真想了一下：「師尊應該沒那麼無情吧。」
「那還問。」
聞人燼唇角輕輕彎起來：「就是想確認一下。」
謝停霜懶得再接她的話。
前面的路逐漸往下，霧氣從灰白變成淺金。舊圖上原本清楚的山石標記到了這裡已經對不上，兩人只能靠七件遺物留下的牽引辨認大致方向。
聞人燼把照夜劍留下的一縷劍息放出來。
那道劍息剛出現，便朝地底沉去。
謝停霜也感知到了。
「下面。」
「嗯。」聞人燼蹲下看了看石縫，「這裡應該還有路，不過入口被壓住了。」
她正要抬手處理，腕間尋蹤鈴忽然響了一聲。
謝停霜那邊也同時有了回應。
兩人離得很近，鈴原本不該這樣急促。
聞人燼抬起眼：「師尊。」
謝停霜已經看向石谷另一側，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黑衣，長發，腰間佩劍，連右腕上的封骨環都和聞人燼一模一樣。
那人站在金色薄霧裡，先看了謝停霜一眼，又看向真正的聞人燼，隨後笑著叫了一聲。
「師尊。」
聞人燼站在謝停霜身側，輕輕挑了下眉。
「這回輪到我了。」
謝停霜站在聞人燼身後，聽著自己的聲音把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與她當年立誓時幾乎一樣，連最後幾個字落下的輕重都分毫不差。
聞人燼沒有立刻往前，只抬手摸了摸腕間尋蹤鈴。黑色小鈴輕響兩聲，另一端的感應仍在身後，謝停霜就站在那裡。
「舊圖寫得還挺准。」聞人燼看著前方灰霧，「『聞人聲，不可應』，看來這裡連是誰的聲音都不挑，逮到什麼就學什麼。」
謝停霜道：「先別接它的話。」
「我知道。」聞人燼往前看了一陣，又回頭問她，「師尊剛才那句誓，是什麼時候立的？」
「很多年前。」
「我記得。」她答得很快，「那時候我還在停霜峰，問天宗剛處理完北境妖潮。你回來以後閉關三日，第四日去了天闕峰。」
謝停霜看她一眼：「記得這麼清楚？」
「關於師尊的事，我記得都挺清楚。」
這話若放在平日，後面大概還會再跟一句更過界的。謝停霜等了片刻，聞人燼卻已經轉回身去，只拿劍鞘撥開石道旁垂下來的枯藤，繼續辨認舊圖上的路。
謝停霜看著她背影，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從剛才試過燼心契開始，聞人燼的話就少了不少。
平常兩個人同行，她總能從一張圖、一塊石頭甚至風往哪吹里找出話來，明知道謝停霜不一定會理，也照樣叫上幾聲師尊。如今百里限制淡下去，她反倒安分起來，連方才那句「想聽師尊親口說願意跟我走」都只問了一次。
謝停霜跟著她穿過石道，等兩人走到一處較寬的岩台，才開口：「聞人燼。」
「嗯？」她回頭。
「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聞人燼似乎沒料到她會問，愣了片刻才笑道：「這也不好？」
「反常。」
「師尊以前嫌我吵，現在我少說幾句，你又覺得反常。」聞人燼靠著石壁看她，「這可有點難伺候。」
「那就照平常來。」
聞人燼盯著她看了兩眼：「平常哪樣？」
謝停霜知道她是故意問，索性順著答：「你吵了我這麼多年，這會兒裝安靜是不是有些晚了。」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慢慢深了。
「師尊這句話，我能理解成你已經習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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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
「那我可就往好處理解了。」
她這才有了幾分平時的樣子，拿起舊圖繼續往前走時，腳步都輕快了些。謝停霜看在眼裡，沒再說什麼。
霧裡的聲音卻又響了，這一次叫的是聞人燼。
「燼兒。」
聲音很近。
聞人燼腳步微微一頓。
謝停霜也抬起眼，那不是她如今會用的稱呼。聞人燼幼時住在停霜峰的前幾年，謝停霜偶爾會這麼叫，後來她漸漸長大，稱呼便換成了名字。
霧裡的人顯然從舊記憶里翻出了這一層。
「燼兒，過來。」
前方灰霧慢慢散開一小塊，一道白色身影出現在亂石之間。衣袍、發冠、停霜劍，甚至袖口那道很淺的銀紋都與謝停霜一模一樣。
她站在那裡看著聞人燼，神情比真正的謝停霜柔和許多。
「怎麼還不過來？」
聞人燼看了她一會兒。
那道身影又朝她伸出手。
「以前是為師錯了。你回來，我帶你回停霜峰。」
謝停霜站在後方，視線落在聞人燼身上。她想看看聞人燼準備怎麼處理，卻見那人甚至沒回頭確認她的位置，只抬手拔劍。
黑色劍光穿過灰霧，直接斬斷了那道白色身影。
幻象散開的瞬間，四周傳來一陣細碎聲響，像許多人同時貼著耳畔低語。聞人燼劍鋒一轉，劍意沿石谷鋪開，把那些聲音也一併壓了下去。
謝停霜走過去：「認得挺快。」
聞人燼收劍：「太假了。」
「哪裡假？」
「她叫我燼兒。」
謝停霜道：「我以前叫過。」
「以前是以前。」聞人燼看向她，「現在師尊不會這麼叫。」
「你怎麼知道？」
「因為現在我要是讓你這麼叫，你大概會先讓我閉嘴。」
謝停霜看了她一會兒：「知道就好。」
「哪句？」
「她說帶我回停霜峰。」
謝停霜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聞人燼倒沒繼續逗她，語氣反而很平常：「我回不去，你我都知道。」
這句話出來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
謝停霜低頭看了眼腕間的小鈴。燼心契淡下去後，尋蹤鈴的感應反而顯得清楚，只要聞人燼還在附近，那枚黑色小鈴就會隔一陣輕輕響一下。
「走吧。」她說。
聞人燼應了一聲，繼續帶路。
穿過碎星嶺之後，地面開始出現細長裂縫。部分裂口深得看不見底，裡面有金色微光緩慢流動。聞人燼沒靠近，按照舊圖繞開幾處危險位置，謝停霜則負責辨認那些不斷出現的誓聲。
它們學得越來越像。
有時是謝停霜自己的聲音，有時是姜歸鶴，也有聞人燼小時候的聲音。甚至有一次，霧裡傳來少年聞人燼帶著傷的喘息，叫了一聲「師尊」。
謝停霜手指已經搭上劍柄。
聞人燼卻先回過頭：「假的。」
「我知道。」
「真是我小時候這麼叫你，你會過去嗎？」
謝停霜看她：「你覺得呢？」
聞人燼認真想了一下：「師尊應該沒那麼無情吧。」
「那還問。」
聞人燼唇角輕輕彎起來：「就是想確認一下。」
謝停霜懶得再接她的話。
前面的路逐漸往下，霧氣從灰白變成淺金。舊圖上原本清楚的山石標記到了這裡已經對不上，兩人只能靠七件遺物留下的牽引辨認大致方向。
聞人燼把照夜劍留下的一縷劍息放出來。
那道劍息剛出現，便朝地底沉去。
謝停霜也感知到了。
「下面。」
「嗯。」聞人燼蹲下看了看石縫，「這裡應該還有路，不過入口被壓住了。」
她正要抬手處理，腕間尋蹤鈴忽然響了一聲。
謝停霜那邊也同時有了回應。
兩人離得很近，鈴原本不該這樣急促。
聞人燼抬起眼：「師尊。」
謝停霜已經看向石谷另一側，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黑衣，長發，腰間佩劍，連右腕上的封骨環都和聞人燼一模一樣。
那人站在金色薄霧裡，先看了謝停霜一眼，又看向真正的聞人燼，隨後笑著叫了一聲。
「師尊。」
聞人燼站在謝停霜身側，輕輕挑了下眉。
「這回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