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還仙尊?她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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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夜宮正殿外,問天宗的白色雲舟轟然懸在半空,船首直挺挺立著七名修士,皆穿裁割整齊的戒律堂法袍。

  為首的嚴鶴年負手站在大殿中央,身後四名弟子吃力地抬著一隻厚重寒玉匣。

  匣蓋並未完全合攏,露出裡面疊放得嚴絲合縫的雪白法衣、問天宗掌門令牌以及一瓶清心丹。整整齊齊,像是在迎一位暫住在外的同門,而非從魔尊手中索要被劫走的仙尊。

  聞人燼高居於大殿上方,肩頭剛換了新的黑色繃帶,高高的衣領遮住了大半撕裂的傷口,可袖中藏著的手卻仍帶著渡靈後未曾退去的焦黑灼痕。

  嚴鶴年已經在殿下等了足足半個時辰,臉色越來越沉:「魔尊考慮得如何了?」

  「考慮什麼?」

  「自然是交還停霜仙尊。」

  聞人燼一手支著額角,掀起冰冷的眼睫看他:「本尊何時答應過要交人?」

  嚴鶴年袖袍狠命一振:「飛升大典上,你公然毀壞天梯、強行劫走仙尊、逆轉師徒逆契,樁樁件件皆是死罪!問天宗念在你曾是停霜仙尊唯一親傳弟子的份上,才給你這廝一次回頭的機會。」

  「回頭?」

  聞人燼偏頭看了一眼殿外劇烈翻湧的黑色雲海:「嚴長老今日帶了多少人來?」

  嚴鶴年皺眉:「此事與你是否交人無關。」

  「七人。」聞人燼替他數得明明白白,「雲舟里另藏十二名頂尖劍修,長夜宮外還設了三道隱秘的傳送陣。一旦本尊口中吐出一個『不』字,陣法便會將消息瞬間送回上仙洲,七宗隨時可以聯合出兵攻城。」

  嚴鶴年眼神微變,身後幾名弟子的手同時按上了腰間劍柄。


  嚴鶴年強行壓下心中怒色:「仙尊被你困在此處兩日,問天宗上下憂心不已。只要你立即解開邪契將人交出,宗主大度,可以既往不咎。」

  「她的傷如何?」

  嚴鶴年一頓:「什麼?」

  「她在飛升台上被狂暴的天雷反噬,體內數百道誓印徹底失控。你們既然憂心不已,不會連她的傷勢如何都不曾問過吧?」

  「仙尊修為通天,區區一點反噬自然傷不了她。」嚴鶴年看向殿內緊閉的側門,眼中滿是狂熱,「她肩負九州萬靈安危,飛升之期絕對不可耽誤。魔尊將人請出來,我們自會帶她回宗好好療傷。」

  聞人燼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停:「帶回去以後呢?」

  「自然是重啟飛升大典。」

  「她體內九百九十九道誓印,已經開始互相排斥撕扯了。」

  「宗主自有解決的辦法。」

  「什麼辦法?」

  嚴鶴年極其不耐道:「這是問天宗內部的要事,無須向你匯報!」

  聞人燼慢慢向後靠回高聳的椅背,目光從他臉上冷淡地移開:「所以你們根本不知道她傷得多重,不知道誓火何時會再次發作,也從來沒想過讓她修養片刻。你們只是單純害怕……錯過九天門開啟的時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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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尊慎言!」

  嚴鶴年身後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越眾上前:「仙尊飛升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豈容你拿兒女私情阻撓!停霜仙尊鎮守九州百年,受盡萬民香火供奉,她本就該完成自己的道誓!」

  大殿內陡然陷入死一樣的安靜。

  聞人燼緩緩站直了身子:「本就該?」

  年輕弟子被她眼中的鋒芒看退了半步,嚴鶴年連忙抬手將人擋在身後:「他年少無知一時失言,魔尊不必抓住一句話不放。」

  「不,他說得極好。」聞人燼從高座上一階階走下來,玄色衣擺緩緩拖過冰冷的石階,「謝停霜七歲立誓不棄同門,十二歲立誓鎮守問天宗,十六歲斬盡九州邪祟,二十歲護天下不受魔禍。她替你們擋了這麼多年,如今連這條命……也該利落地交出去。」

  嚴鶴年神色微沉:「那是仙尊自己的選擇。」

  「你問過她了嗎?」

  「仙尊心系蒼生,天下皆知!」

  「所以便不用問了?」

  聞人燼走到那隻寒玉匣前,抬手撿起最上面的問天宗令牌。白玉正面刻著極其鋒利的「停霜」二字,背面則密密麻麻刻滿了功勳,幾乎看不見原本的玉色。

  她用指腹重重抹過令牌上的刻痕:「你們記得她斬過多少邪祟,救過多少城池,受過多少人的供奉。但她怕冷還是怕熱,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夜裡是否安睡,誓火燒起來時哪裡最疼……你們知道哪怕一件嗎?」

  嚴鶴年冷哼:「修道之人追求大道,不該沉溺於這些紅塵瑣事。」

  「原來活生生的人,在你們眼裡只是瑣事。」

  「魔尊!」嚴鶴年厲聲呵斥,「你不過仗著她昔日對你有幾分師徒情分,才敢如此放肆!停霜仙尊是問天宗之首,是天下第一劍尊!她不屬於這骯髒的魔域,更不屬於你!」

  聞人燼順手將那塊冰冷的令牌扔回了寒玉匣中。

  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傳開,匣內那瓶清心丹被震得滾到了邊緣。她並未發怒,甚至唇角還掛著一點笑意,只是眼底沒有半分溫度。

  「她首先是謝停霜。」

  嚴鶴年眉頭緊鎖。

  「隨後才是你們口中捧著的仙尊、劍尊、承誓者。」聞人燼轉過身來,「她若不願回,天王老子來也帶不走。她若自己願意回,本尊親自送她出城。」

  嚴鶴年立即接話:「那便讓仙尊出來親口說!」

  「她剛受過誓火反噬,需要靜養。」

  「魔尊不敢讓我們見她,莫非是怕仙尊清醒過來之後,親手殺了你?!」

  殿側的黑色紗簾忽然被一隻素白的手緩緩撥開。

  謝停霜穿著聞人燼命人送去的雪白長袍,腰間沒有佩戴停霜劍,一頭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黑色髮帶松松束住。在她跨過門檻的瞬間,殿內所有問天宗弟子齊刷刷跪倒在地。

  「弟子拜見仙尊!」

  嚴鶴年面上終於露出狂喜之色,快步迎上前去:「停霜!你受苦了!宗主已命人重整飛升台,只等隨我回去,七日內便可重新開啟飛升大典!」

  謝停霜微微垂眸,看了一眼那隻寒玉匣:「這是給我的?」

  「你的法衣和令牌都在!這瓶清心丹是宗主親自為你煉製的,可以暫時壓制體內誓印!」

  聞人燼站在不遠處,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

  謝停霜抬手拿起那瓶清心丹,拔開瓶塞放在鼻尖輕聞了一下:「渡厄草、鎮魂花……還有三錢焚脈砂。」

  嚴鶴年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這丹方是宗主親定,絕不會有錯。」

  「焚脈砂確實能讓失控的誓印在短時間內歸於平靜,但也會使下一次的反噬加倍爆發。」謝停霜隨手合上瓶塞,將藥瓶重重放回匣中,「飛升大典前,我已經服過一瓶了。」

  聞人燼轉頭看向嚴鶴年:「這就是你們宗主口中『自有的辦法』?」

  「飛升在即,區區些許反噬算得了什麼!」嚴鶴年避開她鋒利的視線,轉向謝停霜,「只要能成功踏入九天門,受仙光洗髓,一切傷勢自然會痊癒!停霜,莫要被這魔頭蠱惑,快隨我回宗!」

  謝停霜沒有回答,手腕卻被人從身後輕輕握住。

  聞人燼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修長的拇指抵在衣袖下的契印上,掌心的溫度穿過薄薄的布料落了下來:「師尊想回嗎?」

  嚴鶴年臉色驟變:「放開仙尊!」

  聞人燼根本沒有理會他,只定定看著謝停霜。她握得並不緊,甚至給謝停霜留出了足夠抽手的餘地,與飛升台上強行將人抱走時截然不同。

  「師尊若想走,現在便可以走。」

  謝停霜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沒有掙開,也沒有立刻回應。片刻後,她抬眸看向嚴鶴年:「九天門重新開啟,需要多久?」

  「至多七日!」嚴鶴年立即回道,「宗主說了,天下靈脈如今已經劇烈動盪,絕不能再拖延!」

  「若我不飛升呢?」

  嚴鶴年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去,聲音冷了下來:「停霜,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立下的道誓。」

  「我在問你後果。」

  「九州會因靈脈徹底枯竭陷入無邊災亂,誓魘橫行,百姓死傷無數。」嚴鶴年頓了頓,語氣篤定,「你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謝停霜沒有再說話,長捷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聞人燼握著她手腕的手也沒有收緊,只是默默將自己的體溫貼在那道尚未完全平息的契印上。

  嚴鶴年朝她伸出手來:「停霜,跟我回去。」

  謝停霜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聞人燼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早已握緊成拳,面上卻仍舊維持著死一樣的平靜:「本尊說過,她若願意回,我親自送。」

  謝停霜側過頭看向她:「你會解開燼心契?」

  「不會。」

  「那我如何走得了?」

  「我隨師尊一起回問天宗。」

  嚴鶴年聞言勃然變色:「一派胡言!魔尊絕對不得踏入上仙洲半步!」

  聞人燼低低笑出了聲:「方才還口口聲聲說本尊不敢讓她見你們,如今她要回去,本尊親自陪著也不行。嚴長老究竟是來接自家仙尊……還是來挑一具聽話的軀殼傀儡?」

  「你——放肆!」

  聞人燼緩緩鬆開了謝停霜的手腕,向後退了半步,將選擇權徹底交出。

  「師尊選吧。」

  嚴鶴年盯著兩人之間空出來的半步距離,忽然冷笑了一聲:「仙尊何必猶豫?魔種最擅蠱惑人心!她今日能逆轉師徒逆契,明日便敢吸盡你的周身修為!此等天生低賤的東西,也配站在你身邊?!」

  大殿內盤旋的無燼火猛然暴漲一丈!

  聞人燼站著沒動,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謝停霜卻緩緩抬起了那雙覆滿霜雪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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