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弟子的規矩
聞人燼轉身折返回來，視線直勾勾停在謝停霜左側的靴筒上。
謝停霜清冷地站在黑色長案前，衣襟已經重新整理得嚴絲合縫，垂落的寬大衣擺正好遮住腳面，若非方才那極其輕微的一聲金屬碰撞，幾乎看不出裡面還藏著利刃。
「自己拿出來。」
「沒有了。」
聞人燼走到她面前，極自然地撩起玄色衣擺蹲下身去：「師尊今日說『沒有』二字，加起來已有三次。」
謝停霜微微垂眸俯瞰著她，眉眼覆雪：「所以你還沒長記性？」
「長了。」聞人燼抬起手，徑直握住了她纖細的小腿，「所以這次，弟子依然不信。」
溫熱的掌心隔著薄薄的衣物貼上腿側，沿著小腿外側的線條緩慢向下，直到修長的指尖碰到硬挺的靴口。
謝停霜下意識地向後抽腿，聞人燼的手卻順勢滑落到她的腳踝處，五指驟然收攏，強有力的拇指精準按住內側的踝骨，將她死死固在原地。
「放手。」
「師尊站穩些。」
謝停霜腳下陡然凝起一層刺骨的薄霜，另一隻腳向前踏出半步，繃緊的鞋尖直踢聞人燼的肩頭。
聞人燼偏頭避開這一腳的鋒芒，握著腳踝的手猛地向上一抬，謝停霜被迫單腳支地，右手瞬間撐住身後的長案以穩住身形，原本服帖的衣擺也順著動作滑到了膝下。
聞人燼低下頭，看了眼被自己穩穩托在掌心的那隻腳踝：「師尊若當真想踢我，也該換一條腿。」
謝停霜撐在案面上的手背泛起微微青筋：「聞人燼。」
「弟子在搜兇器呢。」
聞人燼掌心托著她的腳跟，另一隻手從腳踝處緩慢摸向靴口。
指腹隔著衣料沿著小腿內外兩側的肌肉線條沉沉壓過，隨後極具侵略性地探入靴筒，將緊貼在皮膚上的布料一點點撥開。
謝停霜的小腿在她熾熱的掌心中微微繃緊：「你還想摸多久？」
「師尊藏得這樣深，弟子總得搜得仔細些才安心。」
「東西在靴筒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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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燼重新抬起頭來，唇角牽起一絲有些無賴的笑意：「師尊終於肯說實話了？」
謝停霜抬腳便要狠踩向她的肩頭，聞人燼扣著腳踝向自己身前猛地一拉，另一隻手順著靴筒外側迅速向下摸索。
指尖擦過突出的踝骨，按到了一處極其不自然的硬塊，她卻故意沒有立即取出，反而隔著靴面在硬塊上輕彈了敲了兩下。
「藏在這兒呢？」
「找到了就拿出來。」
「師尊方才不是還信誓旦同我說沒有麼？」
聞人燼一手死死握著她的腳踝，另一隻手沿著靴口探了進去。
指尖順著襪履與靴筒之間的狹窄縫隙一路向下，划過腳踝外側滑膩的皮膚，終於勾住了纏在暗袋口上的冰冷細繩。
她指尖發力，慢慢將細繩扯開，一柄窄小的匕首貼著小腿被滑著抽了出來。
匕首不過半掌長短，刃口仔細裹著防光防氣的軟布，雕花的刀柄上清晰刻著停霜峰獨有的雪紋。
聞人燼並沒有立即鬆開她，掌心依然穩穩托著那隻玉石般白皙的腳，拇指恰好抵在她纖細的踝骨下方。她低頭摩挲了一下匕首上的雪紋，又抬眼望向謝停霜。
「這是我十六歲那年下山歷練，親手鑄了送給你的。」
「既然認得，便還我。」
「弟子當年鑄這柄小刀，是留給師尊防身切藥用的。」聞人燼的手指在她的腳踝處收緊了些許，聲音低啞下來，「萬萬沒想到百年過後，師尊會把它藏在靴子裡，準備拿來往弟子心口上扎。」
「你若識趣，它自然用不上。」
聞人燼隨手將匕首收入自己的乾坤戒中，這才將手掌移開，把那隻腳緩緩放在地上。
謝停霜的腳尖剛落地，聞人燼又順勢握住她的靴尖，將方才掙動間推松的靴筒重新歸位，修長的指尖從腳背一路撫理到踝側，動作嫻熟從容得仿佛她們依然身在停霜峰，而她不過是個服侍師尊起居的乖順弟子。
謝停霜抬腳重重踩住她的手背：「整理夠了嗎？」
聞人燼垂眼看著踩在自己手背上的白靴，並沒有強行抽開，反而抬起另一隻手重新握住了她的腳踝：「師尊若捨不得鬆開，弟子倒也不介意再多跪一會兒。」
謝停霜腳下驟然發力踩下。
聞人燼這才將手抽了回來，站起身時，指骨上方已被踩出一道觸目的淺紅血痕。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唇邊的笑意卻未曾散去半分。
「兇器都搜完了？」謝停霜冷聲問。
「暫時算是搜乾脆了。」
「那便滾出去。」
聞人燼並未移步，反而伸手將案上東倒西歪的空藥盞扶正：「東西雖然搜完了，可長夜宮裡的規矩，弟子還沒有同師尊說明白。」
「我不會守你的規矩。」
「師尊不妨先聽聽看。」
「沒有那個必要。」
聞人燼像完全沒聽見她的拒絕一般，抬手將長案上的雜亂玉簡撥開，騰出一片乾淨的空處，將搜出的兇器再次清理檢查了一遍：「第一條，長夜宮十二大殿、藏書閣、乃至後山火脈，師尊想去哪裡便去哪裡，但未經弟子允許，不得擅自離開長夜城半步。」
謝停霜幾步走到窗前，抬手掀開重重黑紗。
猩紅的血月懸在遠處的斷崖之上，龐大的長夜城順著山勢連綿展開，黑色的宮殿與冰冷的燈火交錯，十二座巍峨的黑塔分立四方，每一座塔尖都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幽藍無燼火。
「你以為憑一座小小長夜城，當真能困得住我？」
「長夜城自然困不住合道境的仙尊。」聞人燼百無聊賴地倚在長案邊，「可燼心契能。」
謝停霜指尖落上冰冷的窗框，一縷純正的仙家靈力沿著窗棱上的陣紋探出。
然而那縷靈力才剛剛越過宮牆的範圍，她腕間的契印便驟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灼痛，暗紅色的紋路如活物般貼著皮膚瘋狂浮現。
聞人燼隔空看著她的手腕：「你我如今生死一體，相距一旦超過百里，兩人的靈脈便會同時受創重損。師尊就算不在乎弟子的這條爛命，總該顧惜顧惜自己修煉不易的通天修為。」
「你未免太高估我在意修為的程度了。」
「那便權當是弟子生性怕疼好了。」
謝停霜將那縷靈力生生掐斷，轉過身來：「第二條呢？」
「不得傷害你自己。」
「你管得未免太寬了。」
「師尊若肯少在衣襟里藏幾件碎魂刃，弟子自然犯不著管得這樣寬。」聞人燼從案邊站直了身子，「自毀神魂、強破契印、以身試陣，無論是哪一樣，通通都不行。往後若是再讓弟子從師尊的心口裡搜出這種不乾淨的東西——」
她的目光從謝停霜冰冷的臉龐上緩緩下移，落在她起伏的衣襟處，停頓了片刻。
「弟子便日日翻你的衣襟，搜上一次。」
長案上的停霜劍驟然震出一聲高亢的利鳴，磅礴的冰銳劍氣壓得殿內懸掛的無燼火齊齊低伏下去。
謝停霜並指成訣向前一引，纏在劍身上的黑色魔紋劇烈震盪起來，幾乎要被通天的劍意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
聞人燼一步跨上前去，橫掌死死按住劍柄：「師尊這是想當場殺了我，還是想把規矩再聽一遍？」
「把劍還我。」
「還給師尊之後，好讓你接著去割開這道契印？」
「我要殺你，根本不必用劍。」
聞人燼側身避讓，肩頭卻仍被凌厲的劍氣劃開一道血口，剛剛止住血的創傷再次開裂。
謝停霜抬手便要再攻，腕間的契印卻毫無徵兆地劇烈收緊！
密密麻麻的金色誓紋從她的袖口下驟然浮現，沿著如玉的手臂瘋狂向上蔓延。第一道誓紋亮起之後，第二道、第三道緊隨其後，眨眼間便將半邊暗淡的寢殿照得亮如白晝。
暗紅色的燼心契受到了極強的排斥，同樣從皮下顯現出來，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經脈深處彼此瘋狂撕扯咬合，如同兩條絞緊的劇毒鎖鏈。
謝停霜身形猛地一晃，一掌重重撐在長案上，纖細的指尖在硬石桌面壓出了數道細密的裂紋。
聞人燼臉上的漫不經心頃刻間蕩然無存，一步搶上前去死死握住了她的腕骨：「你怎麼會突然動用這麼多誓印？！」
「鬆開……」
噬誓魔力順著脈門強行探入，可剛一觸碰到她體內的金色誓火，便被數百道萬鈞金光同時震飛開來！
聞人燼左肩的傷口徹底崩裂，噴涌而出的鮮血順著手臂一路流到了兩人交握的手掌上。
「這誓印怎麼會提前發作到這種地步？！」聞人燼扣緊她的手腕，聲線沙啞，「天闕峰上，姜歸鶴在飛升前到底給你吃了什麼？！」
謝停霜提氣抬掌重重推向她的胸口，可手臂才剛抬到半空便被聞人燼橫臂截下。
聞人燼側身強行避開這一擊，肩背重重撞上長案，案邊盛水的小瓷盞砰然碎裂，而金色的誓火已經沿著謝停霜修長的頸側燒上了她的下頜。
「我自己……能壓得住……」
「你用什麼去壓？！」聞人燼將她試圖結印的手死死按在案面上，「再立下一道必死的誓言？還是直接拿你自己的神魂命數去填？！」
謝停霜反手一掌狠狠擊在她受傷的左肩上，聞人燼被打得悶哼一聲退了半步，可那隻握著她的手卻像鐵鑄的一般沒有鬆開分毫。
下一刻，謝停霜雙膝猝然一軟，指尖死死摳住案沿，整個人卻不可抑制地順著桌角向下滑落。
聞人燼迅速俯下身去，強有力的手臂一把攬住她的腰肢，將這尊失控的冰山整個人橫抱了起來。
「放我……下來……」
「師尊現在連站都站不穩，逞什麼強？」
「聞人燼！」
「弟子在呢。」
聞人燼幾步將她抱回了榻邊。謝停霜的手指死死扣在她滲血的肩頭，指尖正好壓在未愈的劍傷上，殷紅的鮮血瞬間浸透了新換的繃帶。聞人燼眉心劇烈地擰了一下，可托在她腰背上的力量卻沒有半點鬆動。
謝停霜剛被安放到榻上便要掙扎著起身，聞人燼直接俯下身去死死按住她的雙肩，挺直的膝蓋強勢抵住床沿，將人嚴嚴實實地困在榻席與自己的胸膛之間。
金色的誓火從謝停霜散亂的衣領下透出來，暗紅的燼心契在火光中劇烈震顫，仿佛隨時會被這股浩大的仙家正氣撕成碎片。
「第三條規矩。」聞人燼握住謝停霜發顫的手，硬生生將那隻試圖結印自損的手按進軟枕深處，「每隔七日，師尊必須順順噹噹接受弟子為你渡靈。」
謝停霜額角已經滲出了密密的細汗，可那雙清冷的眼眸依然凍人：「我若……絕不肯呢？」
「那弟子今日，便只好對師尊強來了。」
「你敢——！」
聞人燼根本不給她反駁的機會，抬起大掌覆上了她胸前正中的那道契印！強悍的噬誓魔力瞬間穿透層層衣料，沿著契印蠻橫無理地接入了謝停霜的心脈，兩人的身體同時劇烈一震！
謝停霜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聞人燼肩頭濕透的玄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正正壓在崩開的創口之上。
聞人燼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卻依然低下頭去死死壓住她劇烈掙動的肩膀，掌下滾燙的黑色魔力源源不斷地湧入，與那數百道肆虐的金色誓火兇狠地撞在一處。
「滾開……！聞人燼……」
「等師尊體內的這股誓火熄了，弟子自然乖乖滾開。」
「誰准你碰這裡的？！」
「師尊今日把匕首藏進靴子裡的時候，不也沒有問過弟子準不準麼？」
兩人離得極近，聞人燼低下的額頭幾乎抵上了謝停霜冰冷的眉心，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間儘是彼此身上濃重刺鼻的血腥氣。
「從前在問天宗，都是師尊高高在上護著弟子。」聞人燼掌心發狠按緊了契印，終於憑著一股蠻勁將一道最猛烈的燥熱誓火強行吞入了自己經脈之中，「如今風水輪流轉，該換成弟子來死死護著師尊了。」
被強行吞噬的龐大誓力沿著燼心契反衝進聞人燼的四肢百骸，她的肩背猛然劇烈繃緊，唇角極快地溢出一道暗紅的血痕。
謝停霜眼睜睜看著那抹刺目的鮮血流下，原本死死抓住她肩頭衣料的手，指尖微微一動，竟緩緩鬆開了些許。
聞人燼卻在此時抬起另一隻手，重新強勢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師尊可千萬別心軟。」
「我沒有……」
「那便抓得再緊些。」聞人燼微微低頭擦去了唇角掛著的血跡，眼底重新浮現出那點謝停霜最熟悉不過的無賴笑意，「師尊要是突然鬆了手，弟子可會以為……你是捨不得我死呢。」
謝停霜清冷地站在黑色長案前，衣襟已經重新整理得嚴絲合縫，垂落的寬大衣擺正好遮住腳面，若非方才那極其輕微的一聲金屬碰撞，幾乎看不出裡面還藏著利刃。
「自己拿出來。」
「沒有了。」
聞人燼走到她面前，極自然地撩起玄色衣擺蹲下身去：「師尊今日說『沒有』二字，加起來已有三次。」
謝停霜微微垂眸俯瞰著她，眉眼覆雪：「所以你還沒長記性？」
「長了。」聞人燼抬起手，徑直握住了她纖細的小腿，「所以這次，弟子依然不信。」
溫熱的掌心隔著薄薄的衣物貼上腿側，沿著小腿外側的線條緩慢向下，直到修長的指尖碰到硬挺的靴口。
謝停霜下意識地向後抽腿，聞人燼的手卻順勢滑落到她的腳踝處，五指驟然收攏，強有力的拇指精準按住內側的踝骨，將她死死固在原地。
「放手。」
「師尊站穩些。」
謝停霜腳下陡然凝起一層刺骨的薄霜，另一隻腳向前踏出半步，繃緊的鞋尖直踢聞人燼的肩頭。
聞人燼偏頭避開這一腳的鋒芒，握著腳踝的手猛地向上一抬，謝停霜被迫單腳支地，右手瞬間撐住身後的長案以穩住身形，原本服帖的衣擺也順著動作滑到了膝下。
聞人燼低下頭，看了眼被自己穩穩托在掌心的那隻腳踝：「師尊若當真想踢我，也該換一條腿。」
謝停霜撐在案面上的手背泛起微微青筋：「聞人燼。」
「弟子在搜兇器呢。」
聞人燼掌心托著她的腳跟，另一隻手從腳踝處緩慢摸向靴口。
指腹隔著衣料沿著小腿內外兩側的肌肉線條沉沉壓過，隨後極具侵略性地探入靴筒，將緊貼在皮膚上的布料一點點撥開。
謝停霜的小腿在她熾熱的掌心中微微繃緊：「你還想摸多久？」
「師尊藏得這樣深，弟子總得搜得仔細些才安心。」
「東西在靴筒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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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燼重新抬起頭來，唇角牽起一絲有些無賴的笑意：「師尊終於肯說實話了？」
謝停霜抬腳便要狠踩向她的肩頭，聞人燼扣著腳踝向自己身前猛地一拉，另一隻手順著靴筒外側迅速向下摸索。
指尖擦過突出的踝骨，按到了一處極其不自然的硬塊，她卻故意沒有立即取出，反而隔著靴面在硬塊上輕彈了敲了兩下。
「藏在這兒呢？」
「找到了就拿出來。」
「師尊方才不是還信誓旦同我說沒有麼？」
聞人燼一手死死握著她的腳踝，另一隻手沿著靴口探了進去。
指尖順著襪履與靴筒之間的狹窄縫隙一路向下，划過腳踝外側滑膩的皮膚，終於勾住了纏在暗袋口上的冰冷細繩。
她指尖發力，慢慢將細繩扯開，一柄窄小的匕首貼著小腿被滑著抽了出來。
匕首不過半掌長短，刃口仔細裹著防光防氣的軟布，雕花的刀柄上清晰刻著停霜峰獨有的雪紋。
聞人燼並沒有立即鬆開她，掌心依然穩穩托著那隻玉石般白皙的腳，拇指恰好抵在她纖細的踝骨下方。她低頭摩挲了一下匕首上的雪紋，又抬眼望向謝停霜。
「這是我十六歲那年下山歷練，親手鑄了送給你的。」
「既然認得，便還我。」
「弟子當年鑄這柄小刀，是留給師尊防身切藥用的。」聞人燼的手指在她的腳踝處收緊了些許，聲音低啞下來，「萬萬沒想到百年過後，師尊會把它藏在靴子裡，準備拿來往弟子心口上扎。」
「你若識趣，它自然用不上。」
聞人燼隨手將匕首收入自己的乾坤戒中，這才將手掌移開，把那隻腳緩緩放在地上。
謝停霜的腳尖剛落地，聞人燼又順勢握住她的靴尖，將方才掙動間推松的靴筒重新歸位，修長的指尖從腳背一路撫理到踝側，動作嫻熟從容得仿佛她們依然身在停霜峰，而她不過是個服侍師尊起居的乖順弟子。
謝停霜抬腳重重踩住她的手背：「整理夠了嗎？」
聞人燼垂眼看著踩在自己手背上的白靴，並沒有強行抽開，反而抬起另一隻手重新握住了她的腳踝：「師尊若捨不得鬆開，弟子倒也不介意再多跪一會兒。」
謝停霜腳下驟然發力踩下。
聞人燼這才將手抽了回來，站起身時，指骨上方已被踩出一道觸目的淺紅血痕。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唇邊的笑意卻未曾散去半分。
「兇器都搜完了？」謝停霜冷聲問。
「暫時算是搜乾脆了。」
「那便滾出去。」
聞人燼並未移步，反而伸手將案上東倒西歪的空藥盞扶正：「東西雖然搜完了，可長夜宮裡的規矩，弟子還沒有同師尊說明白。」
「我不會守你的規矩。」
「師尊不妨先聽聽看。」
「沒有那個必要。」
聞人燼像完全沒聽見她的拒絕一般，抬手將長案上的雜亂玉簡撥開，騰出一片乾淨的空處，將搜出的兇器再次清理檢查了一遍：「第一條，長夜宮十二大殿、藏書閣、乃至後山火脈，師尊想去哪裡便去哪裡，但未經弟子允許，不得擅自離開長夜城半步。」
謝停霜幾步走到窗前，抬手掀開重重黑紗。
猩紅的血月懸在遠處的斷崖之上，龐大的長夜城順著山勢連綿展開，黑色的宮殿與冰冷的燈火交錯，十二座巍峨的黑塔分立四方，每一座塔尖都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幽藍無燼火。
「你以為憑一座小小長夜城，當真能困得住我？」
「長夜城自然困不住合道境的仙尊。」聞人燼百無聊賴地倚在長案邊，「可燼心契能。」
謝停霜指尖落上冰冷的窗框，一縷純正的仙家靈力沿著窗棱上的陣紋探出。
然而那縷靈力才剛剛越過宮牆的範圍，她腕間的契印便驟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灼痛，暗紅色的紋路如活物般貼著皮膚瘋狂浮現。
聞人燼隔空看著她的手腕：「你我如今生死一體，相距一旦超過百里，兩人的靈脈便會同時受創重損。師尊就算不在乎弟子的這條爛命，總該顧惜顧惜自己修煉不易的通天修為。」
「你未免太高估我在意修為的程度了。」
「那便權當是弟子生性怕疼好了。」
謝停霜將那縷靈力生生掐斷，轉過身來：「第二條呢？」
「不得傷害你自己。」
「你管得未免太寬了。」
「師尊若肯少在衣襟里藏幾件碎魂刃，弟子自然犯不著管得這樣寬。」聞人燼從案邊站直了身子，「自毀神魂、強破契印、以身試陣，無論是哪一樣，通通都不行。往後若是再讓弟子從師尊的心口裡搜出這種不乾淨的東西——」
她的目光從謝停霜冰冷的臉龐上緩緩下移，落在她起伏的衣襟處，停頓了片刻。
「弟子便日日翻你的衣襟，搜上一次。」
長案上的停霜劍驟然震出一聲高亢的利鳴，磅礴的冰銳劍氣壓得殿內懸掛的無燼火齊齊低伏下去。
謝停霜並指成訣向前一引，纏在劍身上的黑色魔紋劇烈震盪起來，幾乎要被通天的劍意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
聞人燼一步跨上前去，橫掌死死按住劍柄：「師尊這是想當場殺了我，還是想把規矩再聽一遍？」
「把劍還我。」
「還給師尊之後，好讓你接著去割開這道契印？」
「我要殺你，根本不必用劍。」
聞人燼側身避讓，肩頭卻仍被凌厲的劍氣劃開一道血口，剛剛止住血的創傷再次開裂。
謝停霜抬手便要再攻，腕間的契印卻毫無徵兆地劇烈收緊！
密密麻麻的金色誓紋從她的袖口下驟然浮現，沿著如玉的手臂瘋狂向上蔓延。第一道誓紋亮起之後，第二道、第三道緊隨其後，眨眼間便將半邊暗淡的寢殿照得亮如白晝。
暗紅色的燼心契受到了極強的排斥，同樣從皮下顯現出來，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經脈深處彼此瘋狂撕扯咬合，如同兩條絞緊的劇毒鎖鏈。
謝停霜身形猛地一晃，一掌重重撐在長案上，纖細的指尖在硬石桌面壓出了數道細密的裂紋。
聞人燼臉上的漫不經心頃刻間蕩然無存，一步搶上前去死死握住了她的腕骨：「你怎麼會突然動用這麼多誓印？！」
「鬆開……」
噬誓魔力順著脈門強行探入，可剛一觸碰到她體內的金色誓火，便被數百道萬鈞金光同時震飛開來！
聞人燼左肩的傷口徹底崩裂，噴涌而出的鮮血順著手臂一路流到了兩人交握的手掌上。
「這誓印怎麼會提前發作到這種地步？！」聞人燼扣緊她的手腕，聲線沙啞，「天闕峰上，姜歸鶴在飛升前到底給你吃了什麼？！」
謝停霜提氣抬掌重重推向她的胸口，可手臂才剛抬到半空便被聞人燼橫臂截下。
聞人燼側身強行避開這一擊，肩背重重撞上長案，案邊盛水的小瓷盞砰然碎裂，而金色的誓火已經沿著謝停霜修長的頸側燒上了她的下頜。
「我自己……能壓得住……」
「你用什麼去壓？！」聞人燼將她試圖結印的手死死按在案面上，「再立下一道必死的誓言？還是直接拿你自己的神魂命數去填？！」
謝停霜反手一掌狠狠擊在她受傷的左肩上，聞人燼被打得悶哼一聲退了半步，可那隻握著她的手卻像鐵鑄的一般沒有鬆開分毫。
下一刻，謝停霜雙膝猝然一軟，指尖死死摳住案沿，整個人卻不可抑制地順著桌角向下滑落。
聞人燼迅速俯下身去，強有力的手臂一把攬住她的腰肢，將這尊失控的冰山整個人橫抱了起來。
「放我……下來……」
「師尊現在連站都站不穩，逞什麼強？」
「聞人燼！」
「弟子在呢。」
聞人燼幾步將她抱回了榻邊。謝停霜的手指死死扣在她滲血的肩頭，指尖正好壓在未愈的劍傷上，殷紅的鮮血瞬間浸透了新換的繃帶。聞人燼眉心劇烈地擰了一下，可托在她腰背上的力量卻沒有半點鬆動。
謝停霜剛被安放到榻上便要掙扎著起身，聞人燼直接俯下身去死死按住她的雙肩，挺直的膝蓋強勢抵住床沿，將人嚴嚴實實地困在榻席與自己的胸膛之間。
金色的誓火從謝停霜散亂的衣領下透出來，暗紅的燼心契在火光中劇烈震顫，仿佛隨時會被這股浩大的仙家正氣撕成碎片。
「第三條規矩。」聞人燼握住謝停霜發顫的手，硬生生將那隻試圖結印自損的手按進軟枕深處，「每隔七日，師尊必須順順噹噹接受弟子為你渡靈。」
謝停霜額角已經滲出了密密的細汗，可那雙清冷的眼眸依然凍人：「我若……絕不肯呢？」
「那弟子今日，便只好對師尊強來了。」
「你敢——！」
聞人燼根本不給她反駁的機會，抬起大掌覆上了她胸前正中的那道契印！強悍的噬誓魔力瞬間穿透層層衣料，沿著契印蠻橫無理地接入了謝停霜的心脈，兩人的身體同時劇烈一震！
謝停霜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聞人燼肩頭濕透的玄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正正壓在崩開的創口之上。
聞人燼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卻依然低下頭去死死壓住她劇烈掙動的肩膀，掌下滾燙的黑色魔力源源不斷地湧入，與那數百道肆虐的金色誓火兇狠地撞在一處。
「滾開……！聞人燼……」
「等師尊體內的這股誓火熄了，弟子自然乖乖滾開。」
「誰准你碰這裡的？！」
「師尊今日把匕首藏進靴子裡的時候，不也沒有問過弟子準不準麼？」
兩人離得極近，聞人燼低下的額頭幾乎抵上了謝停霜冰冷的眉心，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間儘是彼此身上濃重刺鼻的血腥氣。
「從前在問天宗，都是師尊高高在上護著弟子。」聞人燼掌心發狠按緊了契印，終於憑著一股蠻勁將一道最猛烈的燥熱誓火強行吞入了自己經脈之中，「如今風水輪流轉，該換成弟子來死死護著師尊了。」
被強行吞噬的龐大誓力沿著燼心契反衝進聞人燼的四肢百骸，她的肩背猛然劇烈繃緊，唇角極快地溢出一道暗紅的血痕。
謝停霜眼睜睜看著那抹刺目的鮮血流下，原本死死抓住她肩頭衣料的手，指尖微微一動，竟緩緩鬆開了些許。
聞人燼卻在此時抬起另一隻手，重新強勢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師尊可千萬別心軟。」
「我沒有……」
「那便抓得再緊些。」聞人燼微微低頭擦去了唇角掛著的血跡，眼底重新浮現出那點謝停霜最熟悉不過的無賴笑意，「師尊要是突然鬆了手，弟子可會以為……你是捨不得我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