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是在可憐我嗎？
謝停霜手裡還拿著藥瓶，聽見這句話，動作停了一下。
聞人燼坐在桌邊，指尖壓著那本薄冊，臉上仍帶著一點笑。只是那點笑意很淺，和方才試尋蹤鈴時已經不一樣。
「怎麼忽然問這個？」
「忽然嗎？」
聞人燼把冊子重新翻開。
第一頁是鏡淵，往後是桑婆驗骨，是她丟掉的記憶，是百年前那些連她自己都想不全的舊事。到了骨城，謝停霜記得更多，連阿禾的糖、封骨陣的位置、她今日有沒有吞誓，都一條條寫了進去。
聞人燼指尖停在那句「右臂舊傷拖延三年方愈」上。
「以前師尊不會記這些。」
謝停霜走到她面前：「以前你記性也沒這麼差。」
「這件事跟記性好不好沒關係。」
聞人燼抬眼，「我手臂那道舊傷，幾十年前就好了。師尊特地把它寫下來，是怕我忘，還是怕你自己忘？」
謝停霜沒回答。
聞人燼便繼續往下翻。
「鏡淵之後，你開始替我查傷，替我記東西，不准我吞誓。骨城有人要封我的骨，你連他們的鎮骨索都拆了。今日那座陣明明沖我來，你偏要自己接最後那一下。」
她合上冊子，語氣依舊平靜。
「現在尋蹤鈴也不肯摘。」
謝停霜看著她：「這些事讓你不舒服？」
「沒有。」
聞人燼說完，自己先頓了一下，隨即改口：「有一點。」
謝停霜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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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燼低頭看著桌上的冊子，指腹慢慢摩挲過封面邊緣。
「我只是想知道，師尊現在看見我，會先想起誰。」
謝停霜眉心輕蹙。
聞人燼道：「是現在坐在你面前的聞人燼，還是鏡湖裡那個買不起藥、睡在橋下、抱著一把破木劍過夜的人？」
屋裡的燈燒得很靜，窗外偶爾有骨鈴聲傳進來，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響得很遠。
謝停霜終於明白她問的是什麼。
「你覺得我在補償你？」
「我不知道。」
聞人燼回答得很快。
「所以才問。」
她抬起眼，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收了。
「百年前的事，我當然怨過你。剛被逐出師門那幾年，誰跟我提停霜峰，我都想拔劍。後來忙著活命，忙著查九天門，忙著收十二城，沒那麼多空閒天天想著恨誰。」
謝停霜安靜聽著。
「我也想過，若有一天你知道我過成什麼樣，會不會後悔。」
聞人燼說到這裡，伸手把那本冊子推到兩人中間。
「可真等你看見了，我又不想要了。」
謝停霜問：「不想要什麼？」
「後悔。」
聞人燼靠回椅背，目光卻始終沒移開。
「也不想要補償。」
她如今早已不是那個在橋下抱著木劍睡覺的少女。長夜宮裡堆著十二城送來的珍寶，魔域半數人見她都要行禮，想要什麼藥、什麼劍、什麼靈石，甚至不需要她親自開口。
百年前缺過的那些東西，現在全補回來也毫無意義。聞人燼真正介意的是謝停霜看她的眼神。
「師尊可以覺得我當年過得慘。」
「那本來就是事實。」
「也可以後悔沒早一點發現。」
「這也是事實。」
聞人燼點了點頭：「行。」
她停了一會兒，才把後面的話說完。
「可你別因為那些事，就覺得現在該多讓著我一點。」
謝停霜問：「我讓著你了？」
「讓了。」
「哪件？」
聞人燼顯然早有答案。
「我在鏡湖牽你手，你沒甩開。骨城驗骨的時候，我說些不著調的話，你也只是讓我閉嘴。尋蹤鈴以前你最煩，現在我主動摘，你反倒不肯。」
她身體略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
「還有燼心契。」
謝停霜看她。
「從鏡淵回來以後，你一次都沒再提過強行解契。」
這句話落下後，屋裡安靜了些，謝停霜確實沒有再提。
最初醒在長夜宮時，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燼心契，想過斷契、逆陣，甚至計算過以修為強行斬斷的可能。後來事情一件接一件發生，她依舊在查契，卻再沒像最開始那樣，把離開長夜宮當成唯一目標。
聞人燼看得很清楚，也正因為看得清楚，才更在意原因。
「如果這些變化都發生在鏡湖以後，我總要問一句。」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盞，發現裡面已經涼了，也沒喝，又重新放下。
「師尊是在心疼那個十幾歲的小徒弟，還是在看現在的我？」
謝停霜道：「有什麼區別？」
「區別很大。」
聞人燼終於笑了一下，卻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那個小徒弟什麼都聽你的。你讓她練劍，她就練到手指裂。你讓她抄經，她敢背著你罵兩句，第二日照樣交上來。你把她從誅魔陣裡帶出去，她就覺得這世上只有師尊最好。」
「現在這個可沒那麼省心。」
她抬了抬腕間的尋蹤鈴。
「逆師徒契是我做的，天梯是我斬的，人是我搶回長夜宮的。你身上的燼心契也是我強加的 ，我還騙過你，困過你，搜過你的身，逼你渡靈。」
謝停霜聽到這裡：「記得倒很全。」
「這種事最好還是別忘。」
聞人燼放下手。
「所以師尊若是因為看見我當年可憐，就覺得這些都可以輕一點算，那我不想要。」
謝停霜看了她片刻：「你覺得我會因為可憐誰，就把帳一筆勾掉？」
「不會。」
「那你擔心什麼？」
聞人燼被她問得停了一下，她當然知道謝停霜不是那種人。
誰做錯什麼，她心裡一直清楚。聞人燼甚至懷疑等燼心契真正解決，謝停霜會不會把從第一章到現在的帳重新翻出來，一件件跟她算。
可這仍然和她想問的不是一回事。
聞人燼伸手，從桌邊取過那根已經用空的藥簪，在指間轉了一圈。
「我怕你看著我，卻總記著橋下那個人。」
她聲音低了些，卻仍舊清楚。
「她很慘，我承認。」
「可我已經把她從那座橋下面帶出來很多年了。」
「十二城是我打下來的，長夜宮主位是我自己坐上去的。那些追我的人沒追上，想殺我的人也大多死在我前面。師尊現在看見的這個聞人燼，活到今日靠的也不全是你當年教我的幾招劍法。」
謝停霜看著她，聞人燼把藥簪放回桌上。
「我想讓你看清楚一點。」
「看清什麼？」
「我。」
這一個字說得很平靜。
聞人燼很少把自己擺到這麼直接的位置上。她慣於把話藏在「師尊」「弟子」這些稱呼後面，笑著試探，半真半假地逼近。
今天卻把那些東西都拿開了。
「師尊若還想罰我，我認。」
「你若還惱我逆契，我也知道。」
「你覺得我做過的事混帳，照樣可以罵。」
聞人燼看著她的眼睛。
「可你現在要留下尋蹤鈴，要替我記那些我可能忘掉的東西，要擋在我前面——這些事，我得知道為什麼。」
謝停霜的手搭在桌沿，指尖離那本冊子只有寸許。
聞人燼伸手壓住冊子，沒讓她拿回去。
「別拿百年前回答我。」
她看著謝停霜，聲音低下來。
「就看現在這個聞人燼。」
「師尊，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聞人燼坐在桌邊，指尖壓著那本薄冊，臉上仍帶著一點笑。只是那點笑意很淺，和方才試尋蹤鈴時已經不一樣。
「怎麼忽然問這個？」
「忽然嗎？」
聞人燼把冊子重新翻開。
第一頁是鏡淵，往後是桑婆驗骨，是她丟掉的記憶，是百年前那些連她自己都想不全的舊事。到了骨城，謝停霜記得更多，連阿禾的糖、封骨陣的位置、她今日有沒有吞誓，都一條條寫了進去。
聞人燼指尖停在那句「右臂舊傷拖延三年方愈」上。
「以前師尊不會記這些。」
謝停霜走到她面前：「以前你記性也沒這麼差。」
「這件事跟記性好不好沒關係。」
聞人燼抬眼，「我手臂那道舊傷，幾十年前就好了。師尊特地把它寫下來，是怕我忘，還是怕你自己忘？」
謝停霜沒回答。
聞人燼便繼續往下翻。
「鏡淵之後，你開始替我查傷，替我記東西，不准我吞誓。骨城有人要封我的骨，你連他們的鎮骨索都拆了。今日那座陣明明沖我來，你偏要自己接最後那一下。」
她合上冊子，語氣依舊平靜。
「現在尋蹤鈴也不肯摘。」
謝停霜看著她：「這些事讓你不舒服？」
「沒有。」
聞人燼說完，自己先頓了一下，隨即改口：「有一點。」
謝停霜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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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燼低頭看著桌上的冊子，指腹慢慢摩挲過封面邊緣。
「我只是想知道，師尊現在看見我，會先想起誰。」
謝停霜眉心輕蹙。
聞人燼道：「是現在坐在你面前的聞人燼，還是鏡湖裡那個買不起藥、睡在橋下、抱著一把破木劍過夜的人？」
屋裡的燈燒得很靜，窗外偶爾有骨鈴聲傳進來，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響得很遠。
謝停霜終於明白她問的是什麼。
「你覺得我在補償你？」
「我不知道。」
聞人燼回答得很快。
「所以才問。」
她抬起眼，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收了。
「百年前的事，我當然怨過你。剛被逐出師門那幾年，誰跟我提停霜峰，我都想拔劍。後來忙著活命，忙著查九天門，忙著收十二城，沒那麼多空閒天天想著恨誰。」
謝停霜安靜聽著。
「我也想過，若有一天你知道我過成什麼樣，會不會後悔。」
聞人燼說到這裡，伸手把那本冊子推到兩人中間。
「可真等你看見了，我又不想要了。」
謝停霜問：「不想要什麼？」
「後悔。」
聞人燼靠回椅背，目光卻始終沒移開。
「也不想要補償。」
她如今早已不是那個在橋下抱著木劍睡覺的少女。長夜宮裡堆著十二城送來的珍寶，魔域半數人見她都要行禮，想要什麼藥、什麼劍、什麼靈石，甚至不需要她親自開口。
百年前缺過的那些東西，現在全補回來也毫無意義。聞人燼真正介意的是謝停霜看她的眼神。
「師尊可以覺得我當年過得慘。」
「那本來就是事實。」
「也可以後悔沒早一點發現。」
「這也是事實。」
聞人燼點了點頭：「行。」
她停了一會兒，才把後面的話說完。
「可你別因為那些事，就覺得現在該多讓著我一點。」
謝停霜問：「我讓著你了？」
「讓了。」
「哪件？」
聞人燼顯然早有答案。
「我在鏡湖牽你手，你沒甩開。骨城驗骨的時候，我說些不著調的話，你也只是讓我閉嘴。尋蹤鈴以前你最煩，現在我主動摘，你反倒不肯。」
她身體略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沿。
「還有燼心契。」
謝停霜看她。
「從鏡淵回來以後，你一次都沒再提過強行解契。」
這句話落下後，屋裡安靜了些，謝停霜確實沒有再提。
最初醒在長夜宮時，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燼心契，想過斷契、逆陣，甚至計算過以修為強行斬斷的可能。後來事情一件接一件發生，她依舊在查契，卻再沒像最開始那樣，把離開長夜宮當成唯一目標。
聞人燼看得很清楚，也正因為看得清楚，才更在意原因。
「如果這些變化都發生在鏡湖以後，我總要問一句。」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盞，發現裡面已經涼了，也沒喝，又重新放下。
「師尊是在心疼那個十幾歲的小徒弟，還是在看現在的我？」
謝停霜道：「有什麼區別？」
「區別很大。」
聞人燼終於笑了一下，卻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那個小徒弟什麼都聽你的。你讓她練劍，她就練到手指裂。你讓她抄經，她敢背著你罵兩句，第二日照樣交上來。你把她從誅魔陣裡帶出去，她就覺得這世上只有師尊最好。」
「現在這個可沒那麼省心。」
她抬了抬腕間的尋蹤鈴。
「逆師徒契是我做的，天梯是我斬的，人是我搶回長夜宮的。你身上的燼心契也是我強加的 ，我還騙過你，困過你，搜過你的身，逼你渡靈。」
謝停霜聽到這裡：「記得倒很全。」
「這種事最好還是別忘。」
聞人燼放下手。
「所以師尊若是因為看見我當年可憐，就覺得這些都可以輕一點算，那我不想要。」
謝停霜看了她片刻：「你覺得我會因為可憐誰，就把帳一筆勾掉？」
「不會。」
「那你擔心什麼？」
聞人燼被她問得停了一下，她當然知道謝停霜不是那種人。
誰做錯什麼，她心裡一直清楚。聞人燼甚至懷疑等燼心契真正解決，謝停霜會不會把從第一章到現在的帳重新翻出來，一件件跟她算。
可這仍然和她想問的不是一回事。
聞人燼伸手，從桌邊取過那根已經用空的藥簪，在指間轉了一圈。
「我怕你看著我，卻總記著橋下那個人。」
她聲音低了些，卻仍舊清楚。
「她很慘，我承認。」
「可我已經把她從那座橋下面帶出來很多年了。」
「十二城是我打下來的，長夜宮主位是我自己坐上去的。那些追我的人沒追上，想殺我的人也大多死在我前面。師尊現在看見的這個聞人燼，活到今日靠的也不全是你當年教我的幾招劍法。」
謝停霜看著她，聞人燼把藥簪放回桌上。
「我想讓你看清楚一點。」
「看清什麼？」
「我。」
這一個字說得很平靜。
聞人燼很少把自己擺到這麼直接的位置上。她慣於把話藏在「師尊」「弟子」這些稱呼後面，笑著試探，半真半假地逼近。
今天卻把那些東西都拿開了。
「師尊若還想罰我，我認。」
「你若還惱我逆契，我也知道。」
「你覺得我做過的事混帳，照樣可以罵。」
聞人燼看著她的眼睛。
「可你現在要留下尋蹤鈴，要替我記那些我可能忘掉的東西，要擋在我前面——這些事，我得知道為什麼。」
謝停霜的手搭在桌沿，指尖離那本冊子只有寸許。
聞人燼伸手壓住冊子，沒讓她拿回去。
「別拿百年前回答我。」
她看著謝停霜，聲音低下來。
「就看現在這個聞人燼。」
「師尊，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