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噬誓骨，吃的是她自己的東西
第二日，桑婆沒有帶她們去鏡樓。
她領著兩人繞過後院，從湖邊一條窄道往下走。石階貼著水面延伸，盡頭藏著一間半沉在湖裡的舊屋，門窗都封得嚴實，屋內只擺了一張石床和一面巴掌大的圓鏡。
聞人燼進門時看了一圈：「我以前來過這裡？」
桑婆正在點燈，聽見這句，手上的火摺子停了停：「來過。」
「幾次？」
「你自己猜。」
聞人燼靠到牆邊：「那多半猜不出來。」
謝停霜看了她一眼。
桑婆把燈放下，指著石床：「躺下。」
聞人燼沒動：「查個記憶，還要躺？」
「是查你的骨。」
「昨日不是看過？」
「昨日看的是你吞進去多少，今日看的是你還剩多少。」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謝停霜已經走到石床旁：「過去。」
「師尊現在使喚弟子，比在停霜峰還順手。」
「你也可以站著讓她查。」
桑婆轉頭看她，「待會兒疼起來，摔地上我不扶。」
聞人燼終於過去躺下。
石床很窄，她身量高，長發垂到床沿。桑婆先讓她把右手放平，又取出四枚細長銀針，分別落在腕骨、肘間和肩下兩處。針尾剛接觸皮膚，黑色骨紋便從手臂內側慢慢浮出來。
謝停霜站在床側，看得很清楚。
那些紋路並不只停在腕間，一路向上沒入衣領，最深的一道從鎖骨下方延伸向後背。昨日吞掉誓火時，它只亮了一瞬，如今被銀針逼出來，才看得出每一道紋路中都夾著細小的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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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婆將第四枚針壓深一點，聞人燼右手猛地收緊。
謝停霜伸手按住她手腕：「疼？」
「還好。」
桑婆冷笑：「嘴倒是比骨頭硬。」
她換了個位置，銀針順著骨紋往裡探。聞人燼這回沒出聲，肩背卻明顯繃緊。
謝停霜看向桑婆：「這些斷痕是什麼？」
「噬過太重的誓留下的。」
「會傷骨？」
「當然會。」
桑婆用針尖輕輕撥開其中一道黑紋，「噬誓骨能吞別人的誓，也得有地方承。輕的誓力煉掉就算了，遇上立得太深、太久，或者牽著神魂的東西，它吃進去以後，總得拿點自己的東西去填。」
謝停霜目光落在聞人燼臉上：「拿什麼？」
桑婆看了聞人燼一眼。
「什麼都可能。」
「修為、五感、氣血，有時候是記憶。」
屋裡安靜了一陣。
聞人燼先開口：「說得這麼嚇人，我不是還活得好好的？」
桑婆拔出她腕上的第一枚銀針：「四十七年前，你第一次來找我，左耳整整七天聽不見。」
聞人燼眉梢動了一下。
「有這事？」
「你當時嫌我藥苦，喝了一口就倒進湖裡。」
「這個我倒信。」
「後來又有一次，你看不見顏色，半個月裡什麼東西在你眼裡都一個樣。還有三十多年前，你吞了北城那道主誓，睡醒以後忘了自己為什麼在骨城。」
聞人燼沉默下來。
謝停霜問：「她都不記得？」
「有些記得，有些早沒了。」
桑婆收起銀針，把她手臂上的骨紋重新壓回去，「記憶這種東西最麻煩。少一兩句話，人自己未必察覺。少一天，也可能以為只是記岔。等真的發現，前面丟了多少，誰說得清。」
謝停霜想起昨日那段短短的空白。
從她說「別吞」到聞人燼把誓火收進掌心，中間不過幾息。就這麼幾息，也能被噬誓骨拿走。
她問：「鏡湖裡的記憶，是為這個存的？」
桑婆點頭：「最開始不是。」
聞人燼轉頭看她。
「你第一次存的是續誓陣。」桑婆道，「後來發現自己開始遺失記憶，才把覺得重要的東西留下來。查案的線索、十二城的事、見過的人，還有一些自己不願丟的東西。」
說到最後一句，她看了謝停霜一眼。
聞人燼閉了閉眼：「桑婆。」
「怎麼？」
「你話真多。」
桑婆把針盒合上：「現在知道嫌我話多，四十七年前抱著一堆鏡石找我時怎麼不嫌？」
聞人燼坐起身，抬手將散到肩前的長髮撥回去。
謝停霜問：「能治嗎？」
桑婆把圓鏡拿起來，鏡面朝向聞人燼。黑色骨紋重新映在裡面，其中幾道斷痕清晰得近乎刺眼。
「噬誓骨不是病。」
謝停霜看著她。
「它本來就是這麼存在的。」
桑婆把鏡子放回桌上，「想讓它一點代價都不付就繼續吞那些重誓，做不到的。」
聞人燼從石床下來：「聽見了？」
「聽見什麼？」
「治不了。」
「治不了和少用是兩回事。」
聞人燼看她：「師尊打算管我用不用？」
「你昨日已經忘過一次。」
「只是一句話。」
謝停霜的視線落到她腕間。
「下一次呢？」
聞人燼沒接。
桑婆在旁邊收拾東西：「還有一種辦法。」
兩人同時看過去。
「遇到誓力暴動，別讓她一個人全吞了。」
謝停霜問：「可以分食？」
「能壓，能引，能截。」桑婆道，「噬誓骨真正擅長的是吃，久了以後她自己也圖省事。可有些誓力根本用不著吃進骨頭裡，只要有人能先把它從經脈里剝出來，再壓住源頭，便只需要處理最後那一點。」
聞人燼抬眉：「說得容易。」
桑婆看向謝停霜：「別人做難，她未必。」
聞人燼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謝停霜問：「如何習得？」
「骨城有人會。」
「什麼時候去？」
桑婆笑了一聲：「你倒比她急。」
謝停霜神色平靜：「她再吞幾次，可能連自己為什麼來鏡淵都忘了。」
聞人燼靠在桌邊：「那也省事。」
謝停霜轉頭看她。
聞人燼立刻改口：「弟子開玩笑。」
「以後這種玩笑少開。」
「好。」
這次答得倒快。
桑婆把門打開，外面的湖光一下照進來。謝停霜先走出去，聞人燼跟在後面，剛邁過門檻，袖口忽然被人從前面扯住。
她低頭。
謝停霜沒回頭，只握住她手腕，把人帶過那段濕滑的石階。
聞人燼跟了兩步，視線落在她扣著自己的手上。
「師尊。」
「走路。」
「我不會 摔。」
「少說兩句。」
聞人燼笑了，果真安靜下來。直到兩人重新走上湖邊長街，她才低聲問了一句。
「師尊，要是以後我真忘了呢？」
謝停霜腳步沒停。
「那就想辦法記回來。」
她領著兩人繞過後院，從湖邊一條窄道往下走。石階貼著水面延伸，盡頭藏著一間半沉在湖裡的舊屋，門窗都封得嚴實，屋內只擺了一張石床和一面巴掌大的圓鏡。
聞人燼進門時看了一圈：「我以前來過這裡？」
桑婆正在點燈，聽見這句，手上的火摺子停了停：「來過。」
「幾次？」
「你自己猜。」
聞人燼靠到牆邊：「那多半猜不出來。」
謝停霜看了她一眼。
桑婆把燈放下，指著石床：「躺下。」
聞人燼沒動：「查個記憶，還要躺？」
「是查你的骨。」
「昨日不是看過？」
「昨日看的是你吞進去多少，今日看的是你還剩多少。」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謝停霜已經走到石床旁：「過去。」
「師尊現在使喚弟子，比在停霜峰還順手。」
「你也可以站著讓她查。」
桑婆轉頭看她，「待會兒疼起來，摔地上我不扶。」
聞人燼終於過去躺下。
石床很窄，她身量高，長發垂到床沿。桑婆先讓她把右手放平，又取出四枚細長銀針，分別落在腕骨、肘間和肩下兩處。針尾剛接觸皮膚，黑色骨紋便從手臂內側慢慢浮出來。
謝停霜站在床側，看得很清楚。
那些紋路並不只停在腕間，一路向上沒入衣領，最深的一道從鎖骨下方延伸向後背。昨日吞掉誓火時，它只亮了一瞬，如今被銀針逼出來，才看得出每一道紋路中都夾著細小的斷痕。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桑婆將第四枚針壓深一點，聞人燼右手猛地收緊。
謝停霜伸手按住她手腕：「疼？」
「還好。」
桑婆冷笑：「嘴倒是比骨頭硬。」
她換了個位置，銀針順著骨紋往裡探。聞人燼這回沒出聲，肩背卻明顯繃緊。
謝停霜看向桑婆：「這些斷痕是什麼？」
「噬過太重的誓留下的。」
「會傷骨？」
「當然會。」
桑婆用針尖輕輕撥開其中一道黑紋，「噬誓骨能吞別人的誓，也得有地方承。輕的誓力煉掉就算了，遇上立得太深、太久，或者牽著神魂的東西，它吃進去以後，總得拿點自己的東西去填。」
謝停霜目光落在聞人燼臉上：「拿什麼？」
桑婆看了聞人燼一眼。
「什麼都可能。」
「修為、五感、氣血，有時候是記憶。」
屋裡安靜了一陣。
聞人燼先開口：「說得這麼嚇人，我不是還活得好好的？」
桑婆拔出她腕上的第一枚銀針：「四十七年前，你第一次來找我，左耳整整七天聽不見。」
聞人燼眉梢動了一下。
「有這事？」
「你當時嫌我藥苦，喝了一口就倒進湖裡。」
「這個我倒信。」
「後來又有一次，你看不見顏色，半個月裡什麼東西在你眼裡都一個樣。還有三十多年前，你吞了北城那道主誓，睡醒以後忘了自己為什麼在骨城。」
聞人燼沉默下來。
謝停霜問：「她都不記得？」
「有些記得，有些早沒了。」
桑婆收起銀針，把她手臂上的骨紋重新壓回去，「記憶這種東西最麻煩。少一兩句話，人自己未必察覺。少一天，也可能以為只是記岔。等真的發現，前面丟了多少，誰說得清。」
謝停霜想起昨日那段短短的空白。
從她說「別吞」到聞人燼把誓火收進掌心，中間不過幾息。就這麼幾息，也能被噬誓骨拿走。
她問：「鏡湖裡的記憶，是為這個存的？」
桑婆點頭：「最開始不是。」
聞人燼轉頭看她。
「你第一次存的是續誓陣。」桑婆道，「後來發現自己開始遺失記憶，才把覺得重要的東西留下來。查案的線索、十二城的事、見過的人，還有一些自己不願丟的東西。」
說到最後一句，她看了謝停霜一眼。
聞人燼閉了閉眼：「桑婆。」
「怎麼？」
「你話真多。」
桑婆把針盒合上：「現在知道嫌我話多，四十七年前抱著一堆鏡石找我時怎麼不嫌？」
聞人燼坐起身，抬手將散到肩前的長髮撥回去。
謝停霜問：「能治嗎？」
桑婆把圓鏡拿起來，鏡面朝向聞人燼。黑色骨紋重新映在裡面，其中幾道斷痕清晰得近乎刺眼。
「噬誓骨不是病。」
謝停霜看著她。
「它本來就是這麼存在的。」
桑婆把鏡子放回桌上，「想讓它一點代價都不付就繼續吞那些重誓，做不到的。」
聞人燼從石床下來：「聽見了？」
「聽見什麼？」
「治不了。」
「治不了和少用是兩回事。」
聞人燼看她：「師尊打算管我用不用？」
「你昨日已經忘過一次。」
「只是一句話。」
謝停霜的視線落到她腕間。
「下一次呢？」
聞人燼沒接。
桑婆在旁邊收拾東西：「還有一種辦法。」
兩人同時看過去。
「遇到誓力暴動，別讓她一個人全吞了。」
謝停霜問：「可以分食？」
「能壓，能引，能截。」桑婆道，「噬誓骨真正擅長的是吃，久了以後她自己也圖省事。可有些誓力根本用不著吃進骨頭裡，只要有人能先把它從經脈里剝出來，再壓住源頭，便只需要處理最後那一點。」
聞人燼抬眉：「說得容易。」
桑婆看向謝停霜：「別人做難，她未必。」
聞人燼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謝停霜問：「如何習得？」
「骨城有人會。」
「什麼時候去？」
桑婆笑了一聲：「你倒比她急。」
謝停霜神色平靜：「她再吞幾次，可能連自己為什麼來鏡淵都忘了。」
聞人燼靠在桌邊：「那也省事。」
謝停霜轉頭看她。
聞人燼立刻改口：「弟子開玩笑。」
「以後這種玩笑少開。」
「好。」
這次答得倒快。
桑婆把門打開，外面的湖光一下照進來。謝停霜先走出去，聞人燼跟在後面，剛邁過門檻，袖口忽然被人從前面扯住。
她低頭。
謝停霜沒回頭，只握住她手腕，把人帶過那段濕滑的石階。
聞人燼跟了兩步，視線落在她扣著自己的手上。
「師尊。」
「走路。」
「我不會 摔。」
「少說兩句。」
聞人燼笑了，果真安靜下來。直到兩人重新走上湖邊長街，她才低聲問了一句。
「師尊，要是以後我真忘了呢？」
謝停霜腳步沒停。
「那就想辦法記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