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被逐出師門以後
鏡湖的水比外面看起來更冷。
桑婆把謝停霜帶到湖心一座石台上，讓她將鏡鑰匙壓進陣槽。水紋沿著石面亮起時，聞人燼站在岸邊，離得並不遠，隔著湖霧只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
「進去以後別碰裡面的人。」桑婆提醒她，「你看到的只是舊記憶，改不了，也叫不醒誰。」
謝停霜低頭看著掌中的鏡鑰匙：「多久能出來？」
「你想出來的時候，把鑰匙鬆開。」
桑婆說完便離開石台。
水光從腳下漫上來，謝停霜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鏡淵城已經換了模樣。街道比現在窄，沿湖的商鋪也少了許多。雨剛停，青石路上全是積水，檐角往下滴著水珠，來往修士踩過泥濘，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
謝停霜站在街口，第一眼沒找到聞人燼。
直到對面藥鋪有人掀開布簾，一個穿黑衣的少女從裡面出來。
她比謝停霜記憶里離開問天宗時瘦了很多。頭髮隨便束在腦後，右臂纏著布，肩頭也有傷，黑色衣料洗得發舊，袖口磨開了一小塊。她手裡拿著一包藥，低頭數了幾枚靈石，又從掌柜那裡拿回一枚。
「只能買這些？」她問。
掌柜靠在櫃檯後：「你這傷再拖，右手以後能不能握劍都難說。最好還是配齊。」
聞人燼把藥收入懷裡：「先這樣。」
「少兩味藥，藥效差很多。」
「我知道。」
她轉身出門。
謝停霜站在屋檐下，看著她從自己面前走過。距離很近，她下意識抬了一下手，指尖從少女肩上穿過去，碰到的只有一片冰涼水霧。
聞人燼毫無察覺。她沿著湖邊走進一家舊器鋪，從懷裡拿出一塊指甲大小的鏡石碎片。
店主看了兩眼：「哪撿的？」
「斷誓城。」
「那地方的東西晦氣。」
「能修嗎？」
店主把鏡石扔回櫃檯：「碎成這樣，修了也看不清。你要真想知道裡面留了什麼，去鏡樓問。」
聞人燼把東西收起來：「鏡樓怎麼收費？」
「看你修什麼。」
「這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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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燼沉默片刻：「打擾了。」
她拿起鏡石便走。
店主在後面喊：「嫌貴就別查了。這麼點東西，犯得著麼？」
聞人燼沒回頭。
謝停霜跟著她穿過兩條街。
鏡樓很快出現在湖邊，那時的門面比現在還舊，門前掛著一串破損的銀鈴。聞人燼站在價目牌前看了很久，最後摸出錢袋，把裡面幾枚靈石倒在掌心。
她數了一遍，又放了回去。
桑婆那時還是黑髮，正坐在門裡整理鏡片。她抬頭看見門外的人：「要修鏡石？」
聞人燼點頭。
「拿來看看。」
碎片遞過去以後，桑婆檢查片刻：「能修，三十塊中品靈石。」
聞人燼問：「能賒帳嗎？」
桑婆抬眼看她。
「不能。」
「那我過幾日再來。」
她拿回鏡石，轉身時走得很利落。
桑婆卻叫住她：「等等。」
聞人燼回頭。
「你傷得不輕。」桑婆看了眼她纏著布的右臂，「先治傷吧，鏡石放幾年也壞不了。」
「過幾日就有錢了。」
「你做什麼賺？」
「看劍，押貨，哪裡缺人就做什麼。」
桑婆皺了皺眉：「你哪個宗門的？」
聞人燼沒有答。
她身後正好進來兩名修士，其中一人看見她腰間那塊被刮過除名印的玉牌，多看了幾眼。
「問天宗？」
另一人也看過去：「那塊牌都廢了。」
聞人燼垂手把玉牌收進衣襟。
那人認出她後，語氣變了：「原來是聞人燼。」
謝停霜站在兩步之外。
她認得這名字被叫出來時的語氣，戒律堂里也有人這樣叫過。
「聽說你天生魔骨，被停霜仙尊親自逐出師門。」那修士打量著她，「還敢掛著問天宗的牌子？」
聞人燼沒理他。
她朝桑婆點了一下頭：「我下次再來。」
那修士擋在門口：「跟你說話呢。」
聞人燼停下。
謝停霜看見她左手已經碰到劍柄，又慢慢鬆開。
「讓一下。」
「怎麼，魔種現在脾氣也好了？」
桑婆重重放下手裡的鏡片：「要吵出去吵，我這裡不收砸壞的東西。」
那人這才讓開半步。
聞人燼從他身旁走過去，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謝停霜跟出鏡樓，湖邊的風有些大。
聞人燼走了很遠才停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塊干餅。餅已經硬了，她坐在石階上咬了兩口，低頭翻看那塊碎鏡石。
旁邊有個賣茶的老人認識她，拎著壺走過來：「又查你那塊石頭？」
「嗯。」
「都查多久了？」
聞人燼把碎屑從餅上拍掉：「快一年了。」
「裡面到底有什麼？」
「不知道。」
老人聽笑了：「連有什麼都不知道，你查它做什麼？」
聞人燼抬頭看向湖面。
遠處雲層很低，鏡湖深處偶爾泛起一點銀光。
「我想找飛升台的東西。」
老人聽見「飛升」兩個字，來了興趣：「你也想飛升？」
聞人燼搖頭。
「那查它幹什麼？」
她手裡的餅還剩一半。
聞人燼低頭掰掉已經泡軟的一角，過了片刻才開口。
「我師尊要飛升。」
老人等著後面的話。
「我得先看看那地方能不能去。」
謝停霜站在她身後，湖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
她看著少女低頭繼續吃那塊干餅，忽然想起停霜峰上那些年。聞人燼挑食得很，飯冷一點都不肯碰，練劍回來晚了，還會站在廚房門口等人重新熱。
那時她還嫌她嬌氣。
眼前的人吃完最後一口，把紙包折好塞進袖裡，起身去了湖西。
鏡淵城西邊有一處替商隊驗劍的鋪子，聞人燼坐在那裡待了半日，把送來的幾十把劍逐一檢查。她右手有傷，很多時候只能用左手試劍，動作慢一些，掌柜便扣了她兩枚靈石。
她也沒爭。
拿到錢以後，聞人燼先去了藥鋪。這次多買了一味藥，剩下的錢仍不夠修鏡石。
夜裡城門關閉，她從客棧門口經過，問完最便宜的房錢，很快離開。最後繞到鏡湖邊，在一座石橋下面找了塊避風的位置。
謝停霜跟過去時，聞人燼已經坐下了。
她從儲物袋裡取出一件舊外袍鋪在地上，又把那塊鏡石用布包好，塞進衣襟。做完這些，她解下腰間的木劍，橫放在腿上。
木劍已經裂了，兩枚新釘下去的銅釘在月光下顯得很亮。
謝停霜一眼認出那把劍，暗室里放了百年的那一把。
少女低頭看著裂口，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枚銅釘，確定沒有鬆動，這才靠著橋墩躺下。地面潮濕，她把外袍往肩上拉了一點，木劍仍抱在懷裡。
謝停霜在她旁邊蹲下。
聞人燼閉著眼，眉心輕輕皺著，大概是右臂的傷在疼。過了一會兒，她迷迷糊糊翻身，手掌摸到木劍，重新握緊劍柄。
「師尊……」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停霜抬起手，她想替她把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撥開。
指尖再次穿過那段舊記憶，橋下只有湖水拍岸的聲音。
謝停霜的手停在半空，許久才收回來。她坐在旁邊，看著百年前的聞人燼抱著那把裂開的木劍，睡在鏡湖邊。
桑婆把謝停霜帶到湖心一座石台上，讓她將鏡鑰匙壓進陣槽。水紋沿著石面亮起時，聞人燼站在岸邊，離得並不遠，隔著湖霧只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
「進去以後別碰裡面的人。」桑婆提醒她，「你看到的只是舊記憶，改不了，也叫不醒誰。」
謝停霜低頭看著掌中的鏡鑰匙：「多久能出來？」
「你想出來的時候，把鑰匙鬆開。」
桑婆說完便離開石台。
水光從腳下漫上來，謝停霜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鏡淵城已經換了模樣。街道比現在窄，沿湖的商鋪也少了許多。雨剛停，青石路上全是積水，檐角往下滴著水珠，來往修士踩過泥濘，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
謝停霜站在街口，第一眼沒找到聞人燼。
直到對面藥鋪有人掀開布簾，一個穿黑衣的少女從裡面出來。
她比謝停霜記憶里離開問天宗時瘦了很多。頭髮隨便束在腦後，右臂纏著布，肩頭也有傷，黑色衣料洗得發舊，袖口磨開了一小塊。她手裡拿著一包藥，低頭數了幾枚靈石，又從掌柜那裡拿回一枚。
「只能買這些？」她問。
掌柜靠在櫃檯後：「你這傷再拖，右手以後能不能握劍都難說。最好還是配齊。」
聞人燼把藥收入懷裡：「先這樣。」
「少兩味藥，藥效差很多。」
「我知道。」
她轉身出門。
謝停霜站在屋檐下，看著她從自己面前走過。距離很近，她下意識抬了一下手，指尖從少女肩上穿過去，碰到的只有一片冰涼水霧。
聞人燼毫無察覺。她沿著湖邊走進一家舊器鋪，從懷裡拿出一塊指甲大小的鏡石碎片。
店主看了兩眼：「哪撿的？」
「斷誓城。」
「那地方的東西晦氣。」
「能修嗎？」
店主把鏡石扔回櫃檯：「碎成這樣，修了也看不清。你要真想知道裡面留了什麼，去鏡樓問。」
聞人燼把東西收起來：「鏡樓怎麼收費？」
「看你修什麼。」
「這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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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燼沉默片刻：「打擾了。」
她拿起鏡石便走。
店主在後面喊：「嫌貴就別查了。這麼點東西，犯得著麼？」
聞人燼沒回頭。
謝停霜跟著她穿過兩條街。
鏡樓很快出現在湖邊，那時的門面比現在還舊，門前掛著一串破損的銀鈴。聞人燼站在價目牌前看了很久，最後摸出錢袋，把裡面幾枚靈石倒在掌心。
她數了一遍，又放了回去。
桑婆那時還是黑髮，正坐在門裡整理鏡片。她抬頭看見門外的人：「要修鏡石？」
聞人燼點頭。
「拿來看看。」
碎片遞過去以後，桑婆檢查片刻：「能修，三十塊中品靈石。」
聞人燼問：「能賒帳嗎？」
桑婆抬眼看她。
「不能。」
「那我過幾日再來。」
她拿回鏡石，轉身時走得很利落。
桑婆卻叫住她：「等等。」
聞人燼回頭。
「你傷得不輕。」桑婆看了眼她纏著布的右臂，「先治傷吧，鏡石放幾年也壞不了。」
「過幾日就有錢了。」
「你做什麼賺？」
「看劍，押貨，哪裡缺人就做什麼。」
桑婆皺了皺眉：「你哪個宗門的？」
聞人燼沒有答。
她身後正好進來兩名修士，其中一人看見她腰間那塊被刮過除名印的玉牌，多看了幾眼。
「問天宗？」
另一人也看過去：「那塊牌都廢了。」
聞人燼垂手把玉牌收進衣襟。
那人認出她後，語氣變了：「原來是聞人燼。」
謝停霜站在兩步之外。
她認得這名字被叫出來時的語氣，戒律堂里也有人這樣叫過。
「聽說你天生魔骨，被停霜仙尊親自逐出師門。」那修士打量著她，「還敢掛著問天宗的牌子？」
聞人燼沒理他。
她朝桑婆點了一下頭：「我下次再來。」
那修士擋在門口：「跟你說話呢。」
聞人燼停下。
謝停霜看見她左手已經碰到劍柄，又慢慢鬆開。
「讓一下。」
「怎麼，魔種現在脾氣也好了？」
桑婆重重放下手裡的鏡片：「要吵出去吵，我這裡不收砸壞的東西。」
那人這才讓開半步。
聞人燼從他身旁走過去，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謝停霜跟出鏡樓，湖邊的風有些大。
聞人燼走了很遠才停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塊干餅。餅已經硬了，她坐在石階上咬了兩口，低頭翻看那塊碎鏡石。
旁邊有個賣茶的老人認識她，拎著壺走過來：「又查你那塊石頭？」
「嗯。」
「都查多久了？」
聞人燼把碎屑從餅上拍掉：「快一年了。」
「裡面到底有什麼？」
「不知道。」
老人聽笑了：「連有什麼都不知道，你查它做什麼？」
聞人燼抬頭看向湖面。
遠處雲層很低，鏡湖深處偶爾泛起一點銀光。
「我想找飛升台的東西。」
老人聽見「飛升」兩個字，來了興趣：「你也想飛升？」
聞人燼搖頭。
「那查它幹什麼？」
她手裡的餅還剩一半。
聞人燼低頭掰掉已經泡軟的一角，過了片刻才開口。
「我師尊要飛升。」
老人等著後面的話。
「我得先看看那地方能不能去。」
謝停霜站在她身後，湖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
她看著少女低頭繼續吃那塊干餅，忽然想起停霜峰上那些年。聞人燼挑食得很，飯冷一點都不肯碰，練劍回來晚了，還會站在廚房門口等人重新熱。
那時她還嫌她嬌氣。
眼前的人吃完最後一口，把紙包折好塞進袖裡，起身去了湖西。
鏡淵城西邊有一處替商隊驗劍的鋪子，聞人燼坐在那裡待了半日，把送來的幾十把劍逐一檢查。她右手有傷，很多時候只能用左手試劍，動作慢一些，掌柜便扣了她兩枚靈石。
她也沒爭。
拿到錢以後，聞人燼先去了藥鋪。這次多買了一味藥，剩下的錢仍不夠修鏡石。
夜裡城門關閉，她從客棧門口經過，問完最便宜的房錢，很快離開。最後繞到鏡湖邊，在一座石橋下面找了塊避風的位置。
謝停霜跟過去時，聞人燼已經坐下了。
她從儲物袋裡取出一件舊外袍鋪在地上，又把那塊鏡石用布包好，塞進衣襟。做完這些，她解下腰間的木劍，橫放在腿上。
木劍已經裂了，兩枚新釘下去的銅釘在月光下顯得很亮。
謝停霜一眼認出那把劍，暗室里放了百年的那一把。
少女低頭看著裂口，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枚銅釘，確定沒有鬆動，這才靠著橋墩躺下。地面潮濕，她把外袍往肩上拉了一點，木劍仍抱在懷裡。
謝停霜在她旁邊蹲下。
聞人燼閉著眼，眉心輕輕皺著，大概是右臂的傷在疼。過了一會兒，她迷迷糊糊翻身，手掌摸到木劍，重新握緊劍柄。
「師尊……」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停霜抬起手，她想替她把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撥開。
指尖再次穿過那段舊記憶，橋下只有湖水拍岸的聲音。
謝停霜的手停在半空，許久才收回來。她坐在旁邊，看著百年前的聞人燼抱著那把裂開的木劍，睡在鏡湖邊。